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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登基当晚,乾陵方向传来三声白雷,袁天罡掐指一算脸色煞白:这不是天灾,是那个人回来索命了。

载初元年九月九日,洛阳宫灯火如昼,万盏宫灯将应天门照得恍若白昼。

满朝文武伏跪于殿外丹墀之上,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她身着崭新龙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恰好遮住她微红的眼眶,立于应天门城楼之上,俯瞰整座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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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灌入龙袍广袖,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她却纹丝不动,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条路她走了几十年。

从感业寺青灯下的削发尼姑,到高宗枕畔的昭仪,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到临朝称制的太后,每一步都踩在人头与血泊之上。

那些被她踩下去的人,有的姓王,有的姓萧,有的姓裴,有的姓李。

她记得每一张脸,也记得每一张脸最后断气时的神情。

就在她转身欲回殿受百官朝贺的那一刻,天边陡然炸响三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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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雷声与寻常暴雨雷截然不同——晴天无云,星月皆在,却凭空炸响,干裂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握拳猛砸了三下天鼓。

更诡异的是,那雷光不是寻常的青白色,而是一种惨淡至极的灰白,仿佛死人的嘴唇翕动时溢出的最后一口气息。

方向是西北,乾陵的方向。

洛阳距乾陵不下百里,那雷声却似在城楼正顶炸开,震得宫灯狂晃,数十盏灯笼同时熄灭,瓦片上簌簌落下一层细灰,有几片琉璃瓦竟无端裂开,碎屑落了满地。

殿前广场上的百官齐齐一颤,有几个老臣当场伏低了身子,以为是天降谴责。

有人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天穹,旋即又垂下头去。

星河璀璨,万里无云,哪有半分风雨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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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天罡立于百官队列之中,双手拢于袖内,拇指在四指关节上飞速轮转,暗暗推演了数遍。

他的脸忽然白了,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身旁的李淳风察觉异样,以袖掩口,压低声音问了他一句。

袁天罡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仅二人可闻:"那不是天灾,是那个人回来索命了。"

李淳风瞳孔骤缩,追问他指的是谁。

袁天罡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天穹收回,缓缓落在城楼上那道身着龙袍的身影之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李淳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年高宗驾崩葬入乾陵之时,袁天罡曾私下对他说过一句:

"此陵风水之中藏着一处死穴,龙脉与阴脉交汇于此,生者压不住,死者便不肯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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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李淳风不以为意,此刻却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那个夜晚没有人敢提那三声白雷

武则天自己也装作未曾听见,照常受百官朝贺,照常批阅各部奏章,照常传旨赏赐群臣,言笑自若,举重若轻。

可当夜有宫人瞧见,她独坐于长生殿书房之中,许久未动。

面前的烛火燃到了尽头,烛泪堆叠如血,烧出长长的焦黑灯芯,火苗明灭不定,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也不叫人进来剪。

她手中攥着一串佛珠,是当年在感业寺时住持赠她的那串菩提子,已盘得发亮。

她捻了一夜,天明时宫人进去伺候,发现她拇指与食指的指腹已磨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沾在佛珠上,颗颗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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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袁天罡被秘密召入宫中。

武则天没有问他那三声白雷是怎么回事,也没有问吉凶祸福,只问了他一句话。

"朕这个皇帝,坐得稳吗?"

袁天罡跪于殿中金砖之上,沉默良久,殿中只听得见更漏滴水之声。

良久,他开口说了一句:"陛下坐不坐得稳,不在天上,在地下。"

武则天闻言微微眯眼,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一瞬。

她听懂了"地下"二字意味着什么——乾陵。

乾陵之中埋着的那个人,是李治,是唐高宗,是曾与她并肩临朝的天子,是她少年时在太宗病榻前暗通款曲的那个人,是她一生中唯一真正动过心的人。

也是她杀了无数李唐宗亲、废了两个亲子、踏过万千尸骨之后,必须越过的最后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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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死人不会开口。

可那三声白雷分明告诉她,死人不需要开口,雷霆会替他们说话,大地会替他们传音。

袁天罡又补了一句:"乾陵地宫之中,龙气未散,反而在滋长。白雷三声,是地龙翻身之兆。陛下若不镇压,只怕——"

他没有说完。

武则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让他退下。

袁天罡俯身叩首,起身退出殿门。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武则天正立于御案之前,手中拈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

朱红的笔尖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那样站着,等着,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推开殿门。

殿外夜风忽然大作,吹得两扇殿门剧烈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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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太监上前欲关门,双手刚合上门扇,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门栓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木屑飞溅,那根铁制门栓竟从中弯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拍了一掌。

小太监吓得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袁天罡没有再回头,沿着宫廊快步走出宫门,他走出很远之后,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那天夜里,乾陵方向又响了几声闷雷,比登基之夜那三声轻了许多,却更绵长,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守陵的军士说,那雷声不是从天上打下来的,而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陵前的石像生都微微发颤,有几尊石马的鬃毛处无端剥落了几块碎石。

有个胆大的军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

同伴问他听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像是有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得不像活人能叹出来的。

此后每逢阴雨之夜,乾陵石像生便会无端渗出水渍,沿石人石马的眼角缓缓淌下,远看像是它们在流泪。

而洛阳宫中,武则天书案上的那串菩提佛珠,每隔七日便会无端断线一次,珠子散落一地。

宫人拾起重新串好,七日后又断。

如此反复,终武则天一世,未曾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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