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许多讲,我们讨论的是关系中的困境——创伤、防御、投射、僵局。这一讲,我们要转向一个看似矛盾的主题:健康的关系,不是建立在无限的获得之上,而是建立在一系列必要的丧失之上。

这个命题在直觉上是反常识的。人们进入亲密关系,是为了得到——得到陪伴、得到理解、得到安全感、得到一个可以称为“我们”的归属。丧失听起来像是失败,像是关系的破损。但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丧失不仅是关系的必然组成部分,更是关系得以健康发展的前提条件。

温尼科特在描述婴儿发展时提出,成长的过程就是一系列去幻想的丧失过程。婴儿必须逐渐丧失与母亲融为一体的幻想,丧失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幻想,丧失一切需要都会被自动满足的幻想。这些丧失不是创伤,而是发展的必要条件。只有通过这些丧失,婴儿才能成为一个独立的、能够与他人建立真实关系的个体。

成年后的亲密关系同样如此。为了建立真正属于两个人的关系,有些东西必须被放下。不是因为这些被放下的东西没有价值,而是因为它们占据了那个只能由当下的关系来填充的空间。握着旧的东西,就无法接住新的东西。

与原生家庭的分离:从“父母的孩子”到“彼此的伴侣”

健康亲密关系的第一项必要丧失,是与原生家庭的心理分离。

这不是要切断与父母的情感连接,不是要不孝顺,不是要不往来。而是要完成一种心理位置的转换:从“我是我父母的孩子”这个主要身份,转向“我是我伴侣的伴侣”这个同等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优先的身份。

这个转换在现实中常常遭遇困难。在第三十四讲关于边界的讨论中,我们提到伴侣需要共同守护一个属于“我们”的心理空间,而这个空间最容易在与原生家庭的关系中被侵蚀。父母可能不自觉地继续将成年子女当作孩子来管理,成年子女可能不自觉地在重要决策中仍然将父母的意见置于伴侣之前,伴侣可能在这种隐形等级中感到自己被排除在核心关系之外。

完成这种分离,需要双方都付出心理努力。对成年子女来说,需要在内心完成一次心理上的“离家”——不再将父母的认可作为自我价值的首要来源,不再在与伴侣发生冲突时逃回原生家庭寻求联盟,不再让自己的婚姻成为父母婚姻的延伸或反叛。对伴侣来说,需要理解这种分离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伴随着内疚、焦虑和对旧有安全感的怀念,需要耐心和包容,而不是要求对方在形式上与家庭决裂。

这个分离还需要一种平衡的智慧:与原生家庭保持连接,但不让它主导自己的核心关系。在重要节日与父母团聚,但在日常决策中与伴侣商量,而不是请示父母。在遇到困难时可以向父母倾诉,但解决问题的方案由伴侣双方共同制定。这种平衡不是静态的,需要在不同阶段持续调整。新婚时期、生育之后、父母年老时,这个边界都需要被重新审视和协商。

哀悼过去的亲密关系:让前任成为过去

第二项必要的丧失,是对过去的亲密关系进行深度的哀悼。

每一个人在进入新的亲密关系之前,都携带着旧关系的印记。那些关系可能已经结束了,但未被哀悼的部分继续在内心运作——可能是对前任的理想化,可能是未被表达的愤怒,可能是对自己在旧关系中犯下的错误的持续自责,可能是对“如果当初”的无限反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