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话。他既然知道梁月仙的底细,那我就不用多问了。
杨德山蹲下来捡起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看着我:“你是她新找的那个人?”
我点了点头。
他苦笑了一下,把扳手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站起身来:“进来坐吧。”
他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已经发黄了。
我仔细一看,是杨德山和梁月仙的合影。
照片上的梁月仙还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扎着两根辫子,笑得特别甜。
杨德山见我在看那张照片,叹了口气:“那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后来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坐在他递过来的塑料凳子上,他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玻璃杯上印着一行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跟你说的,我是怎么死的?”杨德山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她跟我说,你是病死的。”
杨德山点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病死的?哼哼,我活得好好的,天天在工地上搬砖,身体比牛还壮。”他吸了一口烟,“她跟谁都说我死了。搞对象的时候就这么说。我都习惯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你们没离婚?”
“离什么婚?她连法院门都没进过。”杨德山弹了弹烟灰,“她嫌我没本事,挣不到钱,十年前就自己搬走了。说要跟我离婚,我说离就离呗,她又不去办手续。后来……后来我听说她在外面到处说我是病死的,我也懒得管了。反正她活着她的,我活着我的,谁也不碍谁。”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她把手续办了?你不想再找一个?”
杨德山摇了摇头:“找啥呀找,我一个人过挺好的。再说了,我要是跟她去办离婚,她那些‘寡妇’人设不就穿帮了?”
他说话的语气挺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可我听着,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我在他那儿坐了两个多小时。
杨德山跟我说了很多梁月仙的事。
他说梁月仙这人心眼不坏,就是虚荣,还有点心大。
她过不了苦日子,一直想找个有钱人。
他挣的那点钱,她看不上。
所以她才会搬走,到城里去找机会。
“她那个女儿张痴珊,跟她一个样。”杨德山说,“那丫头打小就精明,知道怎么拿捏她妈。”
我说:“她们知道你没死吗?”
杨德山点了点头:“知道。张痴珊那丫头知道我没死。她小时候还叫我爸,后来她妈带她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我问他能不能写个情况说明,把事情写清楚。
杨德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信纸,趴在桌上写了起来。
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挺认真。
写完,他签了名,又按了个红手印。他把纸递给我:“拿去吧。她这人吧,我恨是恨不起来,但也不想让她再去骗别人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心口那块石头,更重了。
回程的大巴上,我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茬一茬地往后退。手机响了,是宋磊打来的。
“爸,你那事儿查清楚了吗?”
我说:“查清楚了。她男人没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宋磊的声音低沉下来:“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车窗上,感觉那玻璃冰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挺舒服。我说:“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口袋里的情况说明拿出来看了一眼。杨德山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我将它折好,又放回去。
大巴在一个服务区停了十分钟。
我下车抽了根烟,看着天边的云彩被晚霞染成红色。
秋天的傍晚,天高云淡,按理说应该挺美的。
可我看着那云彩,只觉得刺眼。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下了大巴,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不想回家,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屋里。
我给宋磊打了电话,说:“你来接我一趟。”
宋磊到的时候,我正坐在车站门口的花坛边上。
他停好车,走过来,看见我手里攥着那张信纸,没说话。
他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爸,走吧,回家再说。”
我跟着他上了车。
车里放着收音机,一个女主持人在读听众来信。
信里说,她跟丈夫结婚二十年,丈夫出轨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女主持人说,原谅不原谅,要看他还值不值得。
宋磊关了收音机。车里安静下来。
到家门口,宋敏早就等在那里了。
看见我那张脸,她没多问,只是把我拉进屋里,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坐在沙发上,把杨德山写的那张情况说明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宋敏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把纸递给宋磊:“看看吧,我就说那个女人不简单。”
宋磊看完,把纸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看得出来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磊先开口了:“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明天,叫他们都来,当面说清楚。”
宋敏说:“叫来干嘛?直接报警不就完了?骗婚,欺诈,哪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宋磊摇了摇头:“报警之前,先让她自己说清楚。”
我心里其实也没底。我只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怕我自己先撑不住。
06
第二天下午,我打电话把梁月仙叫来了。张痴珊和陈俊侠也来了。他们大概以为是我的决定有了眉目,进门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我没让他们笑太久。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们坐在对面。
茶几上放着杨德山写的那份情况说明,上面还有鲜红的手印。
我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茶叶是宋磊带来的铁观音,入口有点苦,后味有点甜。
张痴珊先开口了:“叔,你想通了?”
我没理她,扭头看向梁月仙:“月仙,我再问你一遍,你前夫呢?”
梁月仙的脸色从进门开始就不太自然。她勉强笑了一下:“怎么又问这个?我不是说过了吗?他去世了,七八年了。”
我依旧没接她的话。我把茶几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她展开:“那你看看这个,是谁写的?上面的字你认识吗?”
梁月仙的目光落在纸上。我看到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痴珊站起来,想伸手去抢那张纸,被我按住了。我按得不重,但很坚定。宋磊从旁边走过来,挡在我面前。
陈俊侠也站了起来,冲着我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们,你们那个‘三条规矩’,到底是为了谁好?”
张痴珊的脸也白了。她扭头看着梁月仙:“妈,你倒是说句话呀!”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梁月仙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宋敏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啪地放在茶几上:“梁阿姨,你别光低着头。你女儿让你说话呢,你说呀。”
梁月仙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圈全红了。
张痴珊终于不再嘴硬了,声音也软下来:“叔,这事……是我不对。是我逼我妈这么做的。你要怪就怪我,别怪我妈。”
我没说话。
宋敏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这是你们在那个老房子物业登记的拆迁意向调查表。上面还有你的签名。”她看着张痴珊,“你们这调查表填得挺早啊,还没跟我爸登记呢,就开始研究拆迁补偿了?”
张痴珊的脸更白了。陈俊侠站在她身后,想抽烟又不敢点,只是把那根烟攥在手心里攥得变了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梁月仙。她还是低着头,肩膀在抖。她哭的时候没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忽然就不那么生气了。我甚至有点可怜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精明的女儿,为了那点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值得吗?
“月仙,”我开口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跟我在一起,是真心的,还是为了那几套房子?”
梁月仙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几个字:“老宋,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的还骗我男人死了?”宋敏厉声打断了她,“真心的还一上来就要房子要钱?你管这叫真心?”
梁月仙又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忽然抬头,看向梁月仙:“你不打算说说,到底是咋回事?”
梁月仙的手一直在抖,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那满头的白头发,心里头忽然跟针扎了一样疼。
她是真的老了,头发都白了那么多。
可她骗了我。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有人在遛狗,一个小孩子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什么都变了。
07
那天的对峙,最后没有吵起来。
梁月仙用一个多小时,断断续续说完了所有事情。
十年前她和杨德山分开,最初的想法是等他想通了就去办离婚。
可杨德山一直拖着,她也没催。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看我条件不错,就动了心思。
她说她没想骗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杨德山还活着的事。
那条规矩,确实是张痴珊的主意。
张痴珊知道老小区要拆迁,就跟陈俊侠合计了这么一出。
她逼着梁月仙跟我要房子要钱,说这样以后才有保障。
梁月仙说她也犹豫过,可架不住女儿天天在她耳边念叨。
“老宋,”她哭着说,“我对你是有心的。可我也没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不争气,找了那么个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要是不帮她,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听着,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张痴珊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陈俊侠干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背对着屋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磊开口了:“梁阿姨,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但我爸跟你在一起,是图个陪伴,不是图你家那堆烂事。你要是真对我爸有心,就不该走这步棋。”
梁月仙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宋敏一直没再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看着客厅里的这几个人,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摆了一下手,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张痴珊扶着梁月仙站起来。梁月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得吓人。我坐在沙发上,摸出烟来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眼睛有点发酸。
宋敏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爸,你别难受了。这种人不值得。”
我没说话。宋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动静:“她们走了。爸,要不要我送你出去散散步?”
我摇了摇头。
宋敏站起来,捅了捅宋磊:“走吧,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等他们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一个台。
画面上播着什么电视剧,两个人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架。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去了梁月仙住的地方。
我站在她家楼下,抬头看着她家窗户里面透出来的灯光。
她应该在做饭,或者已经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我就是想看看,看看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我正想着,楼道门开了。梁月仙从里面走出来,提着一袋垃圾。她看见我,愣住了。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里面的果皮碎纸撒了一地。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老宋,对不起。”
我看着她那张脸,又想起了杨德山写的那封信上笨拙的字迹,想起了她“丧偶”骗了我这么久,想起了那三条规矩,想起了那个没办成的登记。
那些东西加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月仙,”我说,“你这个对不起,我收下了。但咱俩的事,就到底为止吧。”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挽留我,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就听见她蹲下去,捡撒了一地的垃圾。
她哭得很克制,声音很小,但那抽泣声穿过早晨的空气,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朵里。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一整个上午,我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干。
午饭也没吃。
下午的时候,我忍不住给刘洁贞发了条短信,说我跟梁月仙的事,黄了。
刘洁贞很快就打过来了电话。她问我为什么,我说骗人这事,一次就够了,再相信她我心里头过不去。
刘洁贞叹了口气:“也是。这种人,确实靠不住。”
挂了她的电话,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梁月仙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最后按了删除键。
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联系人?”我按了“确定”。
看着她那个头像在屏幕上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可转念一想,丢了就丢了吧。
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反而伤人。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出门。
宋磊和宋敏轮流来看我。
带吃的东西,带喝的,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说话。
我知道他们担心我,可我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应付他们。
我就像一个被人拆掉电池的玩具,一动都不想动。
有一天傍晚,宋敏又来了。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桶:“给你炖了点汤。趁热喝。”
我想了想,接了过来。
宋敏没走,站在门口,看着我:“爸,你是不是觉得特别难受?”
我说:“说不上来。就是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
“觉得自己像个傻X。”我苦笑了一下,“被人当傻子耍了大半年,还挺高兴的。”
“那不是你的错。”宋敏说,“是她骗你。”
我摇了摇头:“可我要是早点听你的话,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宋敏没接话。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你是好人。好人被坏人骗了,不是好人的错。你别再钻牛角尖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眼圈也红了。我们爷俩就这样,谁都没说话,站了好一会儿。
那锅汤我喝了。排骨炖萝卜,汤头很清,没有太多油腻的东西,喝下去胃里暖和和的,连带心里也舒服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刘洁贞来了。她一进门就不客气地说:“宋振国,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不就是谈了个对象没成嘛,至于吗?”
我说:“不是没成,是被骗了。”
“那更不值得难受了!”她坐到我旁边,“被骗了,说明这个人配不上你。你应该庆幸,幸亏没登记,要是登记了再发现,那才叫麻烦。”
我苦笑了一下:“大姐,你说得对。”
刘洁贞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张痴珊两口子最近吵得挺厉害的。好像是那个陈俊侠的公司真的快倒闭了,张痴珊怪他没本事,陈俊侠怪她没把那三套房弄到手。”
我说:“你咋知道的?”
“这城里统共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刘洁贞撇了撇嘴,“梁月仙好像也病了,成天窝在家里不出门。”
我没接话。
刘洁贞又说:“振国,你要是心里头过不去,就别忍着。你去找她,当面骂她一顿也行,打她一顿也行,总比你一个人窝在家里强。”
我摇了摇头:“算了。打她骂她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能认了。”
刘洁贞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善良了。”
说完,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送走刘洁贞,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开始慢慢整理梁月仙留下的东西。
几件衣服,一条围巾,还有一个她送我的保温杯。
我一直没舍得用,放在柜子里。
我把她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那条围巾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犹豫了一会儿,也放了进去。
最后那个保温杯,我端详了好一会儿。
保温杯挺新的,她说是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我还记得她递给我的时候笑盈盈的样子。
我把保温杯也放进袋子里。
东西收拾完了,我把袋子放在门口,打算抽空给她送去。
可心里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09
一个星期后,我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卖土豆的大姐看见我,笑着说:“叔,好久没来了呀。”
我说:“最近有点忙。”
“买土豆吗?今天的可新鲜了,早上的货。”大姐热情地招呼我。
我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圆滚滚的土豆,脑子里忽然冒出梁月仙的脸。
她最喜欢吃土豆炖排骨了。
每次做这道菜,她都特别高兴,一边吃一边说:“老宋,你尝尝这个,我特意多炖了一会儿,可烂糊了。”
我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今天不买了。”我说。
大姐愣了一下:“咋了?土豆不好?”
“不是。”我摇了摇头,“就是不想买了。”
大姐看着我,没再追问。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我站在那儿,看了那些土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见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刘洁贞发的:“振国,你来我家一趟,有个事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去看看。
到了刘洁贞家,她让我坐下。她的表情有点严肃:“振国,我听说了一个事,不知道当不当跟你说。”
“你讲。”
“梁月仙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咋了?”
“听说是不太好。”刘洁贞说,“好像是心脏方面的问题,还挺严重的。她女儿张痴珊急得到处筹钱。”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说:“她不是身体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都是硬撑的。”刘洁贞叹了口气,“我听她们院里的人说,这事儿闹大了之后,梁月仙成天以泪洗面,血压也上去了,心脏也出了问题。前几天在家晕倒了,送到医院才知道,是心梗的前兆。”
我沉默了一会儿:“张痴珊呢?她不管她妈吗?”
“管是管,可是她也没钱呀。”刘洁贞说,“她那个老公的公司都快破产了,一家人的生活费都快成问题了。梁月仙的医药费,她们也正在犯愁。”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刘洁贞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你不会想去帮她吧?”
我没回答她。我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走出刘洁贞家的楼道,我站在楼下,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来是放晴还是要下雨。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给宋敏打了一个电话:“你把梁月仙住哪个医院发给我。”
宋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爸,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去看看她。”
“看她干什么?她骗了你!”
“我知道。”我说,“可她现在病了,没人管,我心里头过不去。”
宋敏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行吧,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一分钟,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地址。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10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很长,灯管白得晃眼。
我找到梁月仙的病房,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她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手上扎着输液针,旁边的仪器滴滴响着。
张痴珊坐在病床边,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怎么打理,跟以前那个精明干练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张痴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她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叔……你咋来了?”
我说:“听说你妈病了,来看看。”
梁月仙听见我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伸出那只没扎针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想抓住什么。我没靠近她,只是站在床尾,看着她。
她说:“老宋……对不起。”
张痴珊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叔,是我们一家人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梁月仙。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收下了。但咱们之间的事,都过去了。”
梁月仙落下了眼泪。那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去,流进了耳朵里。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
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块钱,是我从退休金里取出来的。来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带上。
我看着梁月仙。她的白发比之前多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更明显了。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拿着吧,先把病治好再说。”
张痴珊看着我:“叔,你不要我们的钱?”
“我不要你们的钱,这钱是我自愿给的。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们了,而是我这个人,看不得别人受苦。”
屋里安静下来。
梁月仙哭得像个孩子。她抓着床头柜上的那个信封,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没再多待,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吹在我脸上,我忽然觉得……松快了。
那种堵在心口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散了。
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掏出刚买的那包烟,抽出了一根。我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我不打算把这包烟退回小卖部了。它跟着我走了一趟医院,也算立了一功。梁月仙的哭声从身后不远处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我没有回头。
来到楼下,我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
秋天的风吹过来,树叶黄了一半,落在我肩膀上。
我看着天,想笑。
可笑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也笑不出来。
那我就走吧。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敏发来的微信:“爸,你没事吧?”
我给他回了一个字:“没事。”
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医院待了多久?”
我回:“几分钟。把该说的话说了,就出来了。”
宋敏没有再追问。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车站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住院大楼。
梁月仙应该还在那个房间里,应该还在哭。
张痴珊大概还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转过头,继续走。
走到车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靠站。我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我一眼:“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司机没再多说,关上前后车门,公交车启动了。
车上人不算多,靠窗还有一个空位子。
我坐过去,靠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倒退。
这座城市我住了大半辈子,每条街都认识,可今天看起来,好像每条街都不太一样了。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窗外是一个菜市场,门口摆着各种各样的摊子。卖菜的大姐们正在忙着收摊,大声吆喝着甩卖最后的菜。
我看见了那个卖土豆的大姐。
她已经收了一半的摊子,上面还剩下的那些土豆,数了数也就剩下七八个。
她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放进一个编织袋里。
她应该也快回家了吧。家里估计也有人在等着她。可能是她丈夫,也可能跟她一样是一个人,吃完饭,看看电视,就睡觉了。
我想起她前两天问我的那句话:“叔,今天怎么一个人?”
今天还是一个人。
但我心里头,没那么难受了。
公交车重新启动,坐在座位上一晃一晃的,就像一个摇篮,晃得人眼皮发沉。
我闭上眼睛,听见车里的广播报了一个站名。
离我家还有四站。
四站之后,我下车,走回去,开门,进屋。
明天早上起来,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菜市场也还会开门。卖土豆的大姐也还会在那里。
我可能还是会去买土豆。也可能不会。谁知道呢?
但有一件事我开始慢慢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买,就是最好的选择。
有些温暖,不该要的,就别伸手去够。
因为够到了也是假的,还不如一个人待着暖和。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门打开又关上,哗啦一声。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暖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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