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七,住在济南老棉纺厂的家属院,三楼,没电梯,早上五点半准醒,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醒了就爬起来熬棒渣粥,顺手给客厅供台上大刚的遗像擦灰。
大刚走整三年了,那年是冬天,头天晚上下了大雪,他早起扫单元门的雪,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脑出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走的时候才五十一,照片里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嘴角翘着,跟我以前总吐槽的“傻乐呵”一个样。
儿子磊磊读研一,在成都学食品科学,一年就寒假回来一趟,暑假总跟着导师泡实验室做泡菜项目,上次视频他盯着我背后冰箱上的熊猫贴纸看,说“妈你气色比去年好”,我嘴上说“那是,你妈我吃嘛嘛香”,挂了视频才敢摸脸,确实,这两年没怎么掉过肉,反而胖了两斤——毕竟没人再跟我抢碗里的红烧肉了。
院里的老太太总劝我,说四十七不算老,趁着身子骨硬朗找个老伴搭伙,省得一个人冷清,对门的张婶上个月还给我介绍个开出租的,见面的时候那男的抽着烟,把烟灰直接弹我刚擦得锃亮的茶几上,我当场就笑了笑,没接茬,后来张婶再提,我就推说腰不好,跳广场舞都累,没那精力,不是我排斥找伴,是这人心隔肚皮,大刚在的时候连我喝凉水都要管,换了别人,我哪摸得清人家习性?再说了,我这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犯不着凑那假热闹。
我这精力旺得有时候自己都纳闷,厂里返聘我当仓库保管,以前我和大刚一起在车间挡车,眼尖得很,现在管仓库,连个线头都别想混过去,下午下班了就去社区食堂帮工,给那些独居老人打饭,顺便蹭口热乎的,上个月重阳节汇演,我编的红绸扇子舞拿了二等奖,奖品是个不锈钢保温桶,我天天用来给对门卧床的王奶奶送粥——王奶奶儿女都在外地,我每天盛一碗热的送过去,她总攥着我的手说“芬啊,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院角那棵石榴树今年结得特别好,红通通的挂在枝桠上,去年这时候大刚还在底下扶着凳子,喊“慢着,别摔了”,今年我自己踩着凳子摘,摘了一兜,分给院里的小孩,还有王奶奶,咬开石榴籽甜得很,突然想起大刚以前总说“这石榴籽多,寓意好,咱磊磊以后日子也红火”,话音还在耳边,人却没了。
上周去菜市场挑山药,蹲了快十分钟,猛地站起来眼一黑,差点栽进菜摊,卖菜的刘哥一把扶住我,说“淑芬你这脸色咋跟白纸似的?”我歇了会儿缓过来,说就是蹲久了脑供血不足,没事,结果刘哥嘴快,转头跟来买醋的张婶说了,张婶当晚就给磊磊打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磊磊就坐高铁回来了,背着个磨得发旧的双肩包,风尘仆仆的,手里拎着成都的麻辣兔头和我爱吃的糖油果子,他说特意请了三天假,拉着我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说是体位性低血压,颈椎有点劳损,没别的毛病,他坐在医院走廊给我揉脖子,手劲儿跟他爸一模一样,粗粗的,揉得我脖子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骂我“妈你就是犟,以后买菜叫我爸以前的战友骑三轮带你,别自己蹲半天”,我嘴上说他乱花钱,高铁票多贵啊,心里暖得跟揣了个刚烤好的红薯。
晚上他帮我摘石榴,指尖沾着石榴汁,红通通的,他说导师的泡菜项目快结题了,明年毕业打算回济南工作,找个食品厂的技术岗,离我近点,我剥着石榴籽,没敢抬头,怕他看见我掉眼泪,以前总觉得自己硬气,大刚走了我也能撑起这个家,现在才知道,孩子长大了,是想护着我的,不是我要护着的了,他掏出个小瓶子,是他自己做的泡菜,脆生生的,说“妈你尝尝,没放那么多添加剂”,我咬了一口,酸溜溜的,想起他小时候偷吃我腌的萝卜条,辣得直哭,现在自己会做了,心里那点酸劲儿,半天没散。
总有人问我,这年纪还这么折腾,图个啥呀?我图啥?图早上熬的棒渣粥能熬出米油,图院里的石榴熟了我能摘一兜分给邻居,图磊磊每次回来能吃上我做的糖醋鲤鱼,图晚上跳完广场舞能跟老姐妹们坐在石凳上唠两句家长里短,至于找不找老伴,我早想通了,以前大刚在的时候,连我喝凉水都管,换了别人,我哪知道人家习性?再说了,我这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有儿子的牵挂,有邻居的热乎气,有大刚在照片里看着我,这就够了,昨天翻旧毛衣,翻出大刚以前写的纸条,夹在衣领里,歪歪扭扭写着“芬啊,记得吃早饭”,字迹跟他的人一样,实在得要命。
我这四十七岁,精力旺得很,能跑能跳,能熬粥能摘石榴,能等儿子回来喊妈,这就比啥都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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