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客厅热得像蒸笼,空调开到最低也压不住那股闷。
黄慕儿今天穿了条白裙子,像个主人似的挨个敬酒。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笑盈盈喊了声“嫂子”,然后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我没说话,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小孩那桌。
婆婆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橙汁,一杯从黄慕儿头顶浇下去。
黄慕儿的尖叫和果汁一起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抹了把脸,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01
我叫何颖,今年四十二岁,嫁进肖家十五年。
十五年里,我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姑娘,变成了别人嘴里“脾气好”
“不争不抢”的何姐。说实话,不是脾气好,是懒得争。
争来争去,日子还得过。
肖国栋是那种闷声干大事的人,从一个小职员做到副总,用了十二年。
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逢年过节不送花,生日就是一碗长寿面。
但我知道他骨子里不坏,就是太老实,容易被牵着走。
黄慕儿是我老公的助理,三年前来的公司。
头一年她来家里的次数不多,逢年过节送点东西就走。后来就不对了,隔三差五往家里跑,说是给肖国栋送文件,有时候大半夜还打电话。
我问过肖国栋一次,他脸一沉,说工作上的事,别瞎想。
我想想也是,这些年他在外面不容易,我帮不上忙就别添乱。
但有些事,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
上个月我去商场买菜,远远看见黄慕儿从一辆车上下来,肖国栋在驾驶座上坐着。两人说了几句话,黄慕儿弯着腰凑到车窗前,笑了好一会儿才走。
我当时站在路口,手里的菜袋子勒得手心疼。
回家后我没问,什么也没说。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能忍。
可我忘了,有些事你越退,别人就越往前。
今天这场家庭聚会,是婆婆张罗的。老太太六十八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脾气大。她说好久没见到孙子,让一大家子都回来吃顿饭。
肖国栋在电话里说,黄慕儿帮他拿下了个大单子,想请她也来家里吃顿饭,当面感谢一下。
我说行,来吧。
我准备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六点起来买菜,到下午四点还在厨房忙。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鱼是清蒸的,鸡是红烧的。
婆婆爱吃我做的红烧鸡块,每次回来都要点。
傍晚六点半,人陆陆续续到了。
姐姐肖丽娟带着姐夫和两个孩子先到,一进门就嚷嚷热。婆婆指挥姐夫搬桌子,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勉强能坐下十几个人。
七点整,黄慕儿来了。
她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画着精致的妆。身上喷的香水味,隔着三米都能闻见。
进门就叫:“叔叔阿姨好,我来晚了。”
婆婆笑着招呼她坐下,眼角的皱纹都在笑。我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看到黄慕儿已经坐下了,就坐在肖国栋旁边的位置。
我没说什么,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去厨房盛饭。
肖阳从房间里跑出来,喊了声“妈”,递给我一个橘子。
“妈你吃,可甜了。”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心里那股酸劲儿才压下去。
开席后,黄慕儿端着酒杯敬了一圈。
先是敬公婆:“叔叔阿姨,祝你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然后敬肖国栋:“肖总,谢谢你的栽培,这杯我敬你。”
又敬我:“嫂子,今天辛苦你了,这一桌子菜看着就好吃。”
我笑了笑,举起杯碰了一下。
然后她就坐下了。
坐下的地方,正是主位。
中国人吃饭,位置是有讲究的。主位一般都是长辈坐,今天是我婆婆的位置。婆婆去厨房盛汤了,黄慕儿就坐了上去。
没人开口。
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但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凉了半截。
不是因为主位本身,而是她的态度。太理所当然了,好像这里已经是她家一样。
谁都没动。
我放下筷子,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走到小孩那桌,坐到肖阳旁边。
肖阳看着我,小声问:“妈,你咋不上那桌吃?”
我说:“这边的鸡腿是你最爱吃的,妈给你夹。”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到婆婆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
她看了看桌面,目光停在黄慕儿坐着的位置上。
然后她把汤碗放下,端起手边的一杯橙汁,走到黄慕儿面前。
“噗——”
一杯橙汁,一滴不剩,全都泼在了黄慕儿脸上。
黄慕儿尖叫着站起来,白裙子上全是黄澄澄的汁水,头发贴在脸上,狼狈极了。
婆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却压住了所有人。
“没规矩的东西,主位也是你坐的?”
全场死寂。
黄慕儿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她擦了擦脸上的果汁,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阿姨”,然后起身往洗手间走了。
婆婆转头看向肖国栋,肖国栋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我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差点捏不住。
这事还没完。
02
黄慕儿在洗手间待了快二十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妆也补了,白裙子换了件针织衫。不知道她从哪翻出来的衣服,我也懒得问。
她走到饭桌前,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阿姨,是我坐错了位置。”
婆婆哼了一声,没说话。
肖丽娟在旁边打圆场:“哎呀没事没事,都坐下吃吧,菜都凉了。”
大家重新落座。
黄慕儿这回学乖了,坐到了肖丽娟旁边,靠着最边上。婆婆坐到了主位,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我端着碗还坐在小孩那桌,没动。
肖阳问我:“妈,你咋不回去坐?”
我说:“妈在这陪你。”
儿子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
我一边吃着,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那边桌子瞟。
黄慕儿整顿饭都很安静,偶尔给婆婆夹菜,婆婆也没拒绝。肖国栋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埋着头吃饭,表情很僵。
我能感觉到他不太自在。
吃过饭,黄慕儿说要帮忙收拾碗筷,我没让。她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嫂子,你教教我怎么弄,以后我可以来帮忙。”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我没接话,端着盘子往水池里放。
还是婆婆接过话头,说:“不用你帮忙,家里有人收拾。”
黄慕儿笑了笑,转身走回客厅。
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啦啦地响,我脑子里一片乱七八糟。
今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黄慕儿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
她太会演了。
头一次来家里吃饭就敢坐主位,被泼了果汁还能笑着道歉,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
要么是太傻了,要么是太精了。
不管哪一种,我心里都有了芥蒂。
洗完碗出来,我看到黄慕儿在沙发上和肖阳说话。
她拿着手机,让肖阳看什么视频。肖阳很喜欢玩游戏,黄慕儿手机里有个游戏他正好在玩。
“阿姨,这个副本你打过了没有?”肖阳问。
“当然打过了,阿姨什么都能打。”黄慕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肖阳笑得很开心。
我站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婆婆坐在旁边,看到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婆婆压低声音说:“那个姑娘,以后少让她来家里。”
我说:“妈,国栋说她帮了公司大忙,请她来吃饭是应该的。”
“吃饭是吃饭,但她那德行,我看着不舒服。”婆婆皱着眉头,“你今天怎么一声不吭?”
我笑了笑,没回答。
婆婆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以后有你受的。”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买菜。
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车里面坐着黄慕儿,她正在打电话,表情很严肃。
我绕到旁边走过去,没让她看见我。
她说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留意到一件事。
她手上有只玉镯。
绿得发亮的玉镯,水头很足,看着就不便宜。
我记性不太好,但我记得肖国栋上个月说过,有个客户送了他一只玉镯,说是顶级的,他想着留着给我。我当时说不要,他也没再提。
我没多想。
但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我和肖国栋在家看电视,他突然问我:“昨天的事,你没生气吧?”
我说:“什么事?”
“黄慕儿坐错位置那事。”
“有什么好气的。”我低着头剥橘子,“坐错了就坐错了,妈不是处理了嘛。”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剥完橘子,递了一半给他。
他说不要,我说吃吧,挺甜的。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空气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机里的说话声。
我突然觉得,有些话就算不说,我也该去查查了。
不是我不信任他,是有些东西,你不去看看,永远不知道藏着什么。
03
第三天早上,我去了肖国栋公司楼下。
不是为了找他,只是想看看黄慕儿平时上班什么样子。
公司门口有个小饭馆,我坐在里面喝了杯水,盯着门口看了半小时。
八点半,陆陆续续有人进去。黄慕儿九点才到,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手里拎着包。她从车上下来,用钥匙锁了车,然后朝公司门口走去。
她走了没几步,有辆白色奥迪停在路边,里面下来个男人,喊了她一声。
黄慕儿转过头,笑着挥了挥手。
那个男人走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黄慕儿笑着点头,然后两人一起进了公司。
我不认识那个男人。
但我觉得不对劲。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走得近,本来就容易让人多想。
何况她是我老公的助理。
我回家后,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婆婆问我有事没,我说没事,就想问问她最近身体咋样。
婆婆在那头说:“你别瞒我,我看得出来你有心事。说吧,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妈,你觉得黄慕儿这个人,咋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个姑娘,不太安分。”婆婆说得很干脆,“那天吃饭我就看出来了,她有点把自个儿当主人了。国栋那傻小子看不出来,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妈,我也不想多想,但有些事……”
“你该多想了。”婆婆打断我,“女人对这种事情,直觉错不了。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就去查。”
我说:“查什么?”
“查账,查手机,查那个姑娘的底细。”婆婆说,“你是我儿媳妇,我信你。真要是有什么,我给你做主。”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了底。
下午四点,我去接肖阳放学。
校门口围了一堆家长,我站在人群里等着。看到肖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因为肖阳身边站着黄慕儿。
黄慕儿穿着那一身黑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递给肖阳。肖阳接过去,笑着喊了声“黄阿姨”。
我走过去,叫了声:“肖阳。”
肖阳转过头,看到我,高兴地跑过来:“妈妈,黄阿姨给我买了冰淇淋。”
我看向黄慕儿,她笑了笑说:“嫂子,我来这边办事,正巧碰到肖阳放学,就给他买了根雪糕。”
我说:“谢谢你了。”
她说:“不客气,小孩子嘛,都喜欢。”
我拉着肖阳的手,说:“我们回家吧。”
肖阳说好。
黄慕儿站在身后,没有走的打算。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她还站在那里,朝我笑了笑。
我转过头,没再看她。
回家路上,我问肖阳:“黄阿姨怎么知道你在哪个学校?”
肖阳说:“黄阿姨说她认识我们班同学,所以知道的。”
我问:“哪个同学?”
“她没说是谁。”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成年女人,没有任何理由,专门去学校门口等我儿子放学。这说不过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婆婆家吃饭的时候,黄慕儿问过肖阳在哪上学。当时我没在意,随口说了学校名字。
她记住了。
而且专门跑了过去。
她图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晚上等肖国栋回来,我提了这事。
肖国栋正脱鞋,听我说完,皱了皱眉:“她就是路过吧?”
我说:“路过学校门口,正好碰到肖阳放学?”
“那有什么问题?”肖国栋一脸不耐烦,“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人家对你儿子好,你还说人家不是?”
我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肖国栋看我表情不好,语气软了软:“行了行了,明天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少去学校那边。”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银行。
我用我的卡查了一下账户,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家的定期存款,有几万块钱被转走了。
转走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收款方是一个叫“黄慕儿”的账号。
我当时手都抖了。
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笔钱,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保管费。
我妈去世前,留了一个铁盒子给我。里面有五万块钱,还有她当年和我爸的结婚证。我妈说,这笔钱是给我应急用的,千万别乱花。
我一直没动过。
但三个月前,这笔钱被转走了。
转走的人,是我老公。
因为他知道我的银行卡密码,我的账户和他关联。
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回到家,我翻了翻家里那个铁盒子。
东西还在,但是钱没了。
我拿着空空的铁盒子,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给姐姐肖丽娟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压低声音说:“姐,有点事想问你。”
“啥事?”肖丽娟那边声音吵,好像在菜市场。
我问:“你知不知道,黄慕儿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肖丽娟想了想,“听国栋说她以前在一家大公司做行政,后来跳槽到他那边的。”
我说:“那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嘛……”肖丽娟压低声音,“我不瞒你说,她来你们公司那会儿,我就觉得她有点太精明了。但你老公说她干得好,我也没多嘴。”
我说:“姐,我求你件事。”
“你说。”
“你帮我查查,黄慕儿以前在的那家公司,是干啥的。”
“行,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我告诉自己,不要瞎想。
但铁盒子里的五万块,是明明白白被人转走了的。
我心里那个结,越拉越紧。
04
晚上十点,肖国栋回到家。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你今天咋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有点累。”
他嗯了一声,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我跟着进去,看他坐在床上刷抖音。我站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国栋,咱们家那笔存折上的钱,你动没动过?”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什么钱?”
“我给我妈那笔保管的钱。”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哦,那笔啊,我转走了。公司那会儿周转不开,我用了。”
“用了?用了多少?”
“五万。”他放下手机,“怎么了?不就五万块钱吗?我过几天补上就是了。”
我心里堵得慌:“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你至少要跟我商量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商量什么?咱们家不是一起吃一起喝的?我还得跟你申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继续刷。我坐在床边,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妈妈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颖颖,男人能靠得住的时候,你就靠着。靠不住的时候,你就靠自个儿。”
我一直把她的话记在心里,但这些年,我确实太依赖肖国栋了。
什么事都听他的,什么事都顺着他。
结果呢?他把我的钱转走了,连跟我打个招呼都懒得。
第二天中午,肖丽娟给我回电话了。
“我问了,黄慕儿以前不在什么大公司上班,她就是在国栋手下干的。”肖丽娟说,“但她有个人,叫陈浩,是她前男友。”
“陈浩?”
“嗯,听说是个混混,欠了一屁股赌债。黄慕儿甩了他好几年了,但他一直缠着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姐,你能帮我找到这个陈浩吗?”
“你想干嘛?”
“我想了解点事。”
肖丽娟犹豫了一下,说:“行,我帮你打听打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黄慕儿有前男友,而且是个混混。她甩了人家,人家还纠缠她。
这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又想起那只玉镯。
那个客户送肖国栋的玉镯,怎么会戴在黄慕儿手上?
如果客户真的送了他一只玉镯,他不会卖,也不会送人。他那人极其重视人情往来,不会随便处理这种事情。
我决定问问他。
晚上肖国栋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进门后,我说:“国栋,问你个事。”
“啥事?”
“上次你说客户送了你一只玉镯,那个玉镯现在在哪?”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放公司保险柜里了,咋了?”
“我想看看。”
“明天再说吧。”
“现在就去看。”
他皱了皱眉:“你今天咋回事?怎么老问这些东西?”
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你那个客户送了什么好东西。”
他不耐烦地摆手:“行行行,明天我给你拍照片。”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他躲开了。
我心里那个石头,又重了几分。
当天晚上,我等肖国栋睡着了,偷偷翻了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他的生日。
打开手机,我翻到微信聊天记录,找到黄慕儿的对话框。
里面都是工作内容,很正常。
但有一条消息让我注意了。
黄慕儿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下面写着一行字:“肖总,你送我的镯子好漂亮,我天天戴着。”
肖国栋没回复。
但那只镯子,和我在医院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那只玉镯,是他送的。
不是客户送的,是他自己买的,送给了黄慕儿。
我深吸了几口气,把手机放回原处。
躺下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凉的。
凉到底了。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现在又来这个。
我突然觉得,这十五年婚姻,就像一座沙做的房子,看起来华丽,轻轻一碰就塌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肖丽娟打了电话。
“姐,陈浩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在他常去的一个棋牌室找到他了。”肖丽娟说,“他说他愿意跟你见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他说有时间。”
“好,地址给我。”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想,走到这一步,不是我想的。
但有些事,你不去做,永远不知道真相。
肖国栋在屋里打着响亮的鼾声。
我突然想起妈的话。
“靠得住的时候靠,靠不住的时候,靠自个儿。”
我攥了攥拳头。
明天见了陈浩,一切都会清楚。
05
下午三点,我到了肖丽娟说的那家茶馆。
茶馆很普通,就几张桌子,一个柜台,墙上挂着旧电视。
陈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是个中年男人,瘦高的个子,黑眼圈很重,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旧T恤,脚上一双拖鞋,看起来确实有些落魄。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你是肖国栋的老婆吧?”
我说:“是。”
“你找我啥事?”
“我想知道,你和黄慕儿的事。”
他往后靠了靠,打量我一会儿,才开口:“你查她?”
“有些事我想搞清楚。”
“行,反正我也不瞒你。”陈浩点了一根烟,“黄慕儿那女人,是我前女友。她长得好看,心也野。三年前她跟了你老公,就跟我分手了。”
“她是怎么跟的?”
“她原来不是在别的公司嘛,后来跳槽去了你老公那边。”陈浩吸了一口烟,“去了没几个月,她就说你老公对她好,给她加薪,还让她当助理。她跟我说,这是个机会,她要抓住。”
“然后呢?”
“然后她就跟我分手了。跟我说,她要过好日子,不想跟我这种穷鬼混。”陈浩冷笑一声,“她那人,心思多得很。她找你老公,不是图他人,是图他有钱有地位。”
我心里一沉。
“那玉镯的事,你知道吗?”
“玉镯?你是说那个绿镯子?”陈浩说,“知道,那是你老公送的,花了三万多。黄慕儿天天戴手上,到处显摆。”
“那她有没有说过,她和肖国栋……”
陈浩嗤了一声:“还用说?她那种女人,能跟一个男人近到什么程度,你心里没数?”
我还是不想相信。
“有没有证据?”
陈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
“这里面有她以前给我发的短信。”他翻了翻,递给我看,“她说你老公对她特别好,让她管账,还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她。”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有几条短信时间比较久。
内容是黄慕儿发的。
“他老婆根本不知道,家里钥匙都给我了。”
“你说他傻不傻,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等我把他拿捏稳了,咱们就走。”
我手抖得厉害。
“这些短信能证明什么?”我问。
陈浩说:“这还不够?她手里有你老公的把柄,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听话。”
“什么把柄?”
陈浩摇头:“这个我没问出来。但她说过一句,你老公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突然想起那份病历复印件。
黄慕儿流产的那份病历。
如果那孩子是肖国栋的……
我心里那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下来。
我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陈浩想了想,说:“黄慕儿跟我说过,她想要你家的房子。她好像拿到了一张什么文件,是房产证复印件。她说只要这东西在手里,你老公就乖得像狗一样听话。”
房产证复印件。
我在聚会上从她包里看到的那张。
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心里那个猜测,几乎已经确定了。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陈浩弹了弹烟灰,“我也恨她。她甩了我,把我也害惨了。你查她的时候,查清楚点,能把她送进去才好。”
走出茶馆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拍的那张黄慕儿和玉镯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有些事,我想跟您说。”
婆婆在那头问我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您来我家一趟,我慢慢跟您说。”
婆婆听出我语气不对,问:“国栋的事?”
我说:“对。”
“行,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窗外的天快黑了,屋子里没有开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肖国栋回来了。
他拧开门,看到我坐在黑洞洞的客厅里,吓了一跳:“你咋不开灯?”
我说:“没事,想静一静。”
他开了灯,走进卧室换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陈浩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黄慕儿手里那份房产证复印件。
想起那五万块被她转走。
想起那只玉镯。
十五年。
我忍不住问他:“国栋,你跟我说句实话。”
“啥?”
“你和黄慕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往我面前走了一步。
“何颖,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窗外刮起一阵风,窗帘被吹得鼓起一个大包。
我知道,这十五年,完了。
06
婆婆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还在厨房煮粥,肖阳已经去上学了。婆婆穿着她那件旧毛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脸色不太好看。
“妈,这么早。”
“嗯,睡不着。”她放下苹果,在沙发上坐下,“你说吧,国栋到底干了啥事?”
我把锅里的粥搅了搅,关了火,端着碗走出来。
坐在婆婆对面,我开始说。
从玉镯的事说起,说到黄慕儿手里的房产证复印件,说到那五万块钱,说到陈浩说的那些话。
婆婆一直没打断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一直在揪毛衣上的线头。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畜生。”她低声说。
婆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何颖,你想怎么办?”
我说:“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就替你做主。”婆婆站起来,拿起手机,“今天就把那姑娘叫来,我当面问她。”
“妈,咱们不急。”
“不急?你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说不急?”
我看着婆婆,声音有点发抖:“不是不急,是想让她自己说出来。”
“怎么让她自己说出来?”
我吸了口气,把昨晚想好的计划说了一遍。
婆婆听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行,妈听你的。”婆婆拍了拍我的手,“放心,再怎么样,妈站你这边。”
当天中午,我以婆婆生日为由,给黄慕儿打了个电话。
我说:“黄助理,婆婆说上次的事她有点冲动,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给你道个歉。”
“嫂子,阿姨真的这么说?”
“嗯,她年纪大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就当给她个面子。”
“行,那我晚上去。”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
肖国栋下午回来,我告诉他黄慕儿晚上要来。
他愣了一下,问:“她来干什么?”
我说:“婆婆叫来的,说是要给她道个歉。”
他皱眉:“妈怎么突然……”
“她昨天找我聊了,觉得这事不应该在饭桌上闹,丢人。”
肖国栋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黄慕儿来了。
她穿了一身碎花裙子,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一盒点心。进门就甜甜地喊:“阿姨好,嫂子好。”
婆婆笑着说:“小黄来了,快坐。”
黄慕儿有些意外,婆婆的态度和上次简直天差地别。
她坐下后,婆婆给她倒了杯茶。
“小黄啊,上次是阿姨脾气大,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您说的哪里话,是我坐错了位置,您教训得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场面还算温和。
我在旁边切水果,手稳得像没事人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今晚这顿饭,不是吃菜,是吃人。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语气突然变了。
“小黄,阿姨问你个事。”
“您说。”
“你和国栋,是什么关系?”
黄慕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快速恢复正常。
“我是肖总的助理啊,上下级关系。”
“只是上下级?”
“阿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婆婆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是那只玉镯的照片。
黄慕儿的脸,瞬间白了。
婆婆说:“这镯子,是谁给你的?”
黄慕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婆婆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黄慕儿看了看肖国栋。
肖国栋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她突然笑了。
“阿姨,这镯子,是肖总送给我的。”
“他为什么送你?”
“因为他喜欢我。”
肖国栋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婆婆的手在发抖。
我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心里反而平静了。
一直以来的猜测,终于被她说出来了。
黄慕儿看着婆婆,声音不急不慢:“阿姨,既然您问了,我也不瞒您。肖总和我不只是上下级关系。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你……你……”
“阿姨,您别生气。”黄慕儿笑了笑,“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
我看了一眼肖国栋。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的心彻底凉了。
婆婆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
“妈。”我拉住了婆婆的手,“别急。”
我看向黄慕儿:“你说你也喜欢他?”
“是啊,不行吗?”
“那你知道,他挪用公款的事吗?”
黄慕儿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婆婆转头看向肖国栋。
肖国栋抬起头,满脸都是汗。
“我……我……”
“国栋,你跟我说实话。”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
肖国栋张了张嘴,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跪了下来。
“妈,我错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解气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心酸。
十五年了,他从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跪在别人面前的男人。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
“畜生。”
然后她转头看向黄慕儿:“你给我滚,从今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门。”
黄慕儿站起来,拿起包,笑着看了我一眼。
“嫂子,有缘再见。”
她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婆婆坐在沙发上,擦着眼泪。
肖国栋还跪着。
我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杯,看着他,问:“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
“什么房子?”
“房产证的复印件,在她手上。”
他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怎么知道?”
“我翻了你的保险柜。”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端着茶杯走进厨房。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07
那晚肖国栋在客厅跪了一夜。
我没出来,也没睡。我坐在卧室的床上,把母亲的遗物铁盒子又拿出来摸了一遍。
里面空空的,五万块钱没了。
连带着十五年的信任,也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婆婆出门了。脚步声很重,带着气。
又过了一会儿,听到肖国栋站起来,拖着脚步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烧水的动静。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七点多,我去叫肖阳起床。
儿子揉着眼睛问我:“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没事,昨晚熬夜看电视了。”
他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送肖阳上学后,我回到家,肖国栋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稀饭,凉了,没动。
我看到他,什么也没说,走进厨房洗碗。
他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声音沙哑。
“何颖,我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你的对不起,值五万块钱吗?”
“那钱我会还。”
“还了又能怎样?”
他沉默了。
我擦了擦手,走出来看着他。
“你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她刚来公司,有一次她加班,我请她吃了顿饭。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她经常来我办公室,说她不开心。她男朋友对她不好,她缺钱,她没地方住。我就心软了。”
“心软到床上去了?”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行,我知道了。”
我绕过他,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拿出手机,给肖丽娟打了电话。
“姐,你帮我联系陈浩,让他明天再出来一趟。”
“又咋了?”
“我要黄慕儿手里的房产证。”
“她能给?”
“我手里有她把柄。”
肖丽娟沉默了一下,问:“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说:“我不走,她就要把我家的房子拿走。”
“行,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把手机里拍的短信截图整理了一遍。
陈浩发给我的那些短信,我全都拍了照。
黄慕儿和肖国栋之间的聊天记录,我也偷偷保存了。
还有那份转账凭证。
这些东西,够她喝一壶的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见了陈浩。
这次他换了件干净衣服,看起来精神了些。他在电话里听了肖丽娟的话,一见面就直接问:“你想要什么?”
“房产证复印件。黄慕儿手里的那份。”
“能拿到,但我要钱。”
“多少?”
“五万。”
我看着他:“你值五万吗?”
他笑了:“我值不值,是你说了算。但那份复印件,绝对值。”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五万。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压低声音,把自己计划说了一遍。
他听完,笑着拍了一下大腿:“行啊,你这招够狠的。”
我说:“人不狠,站不稳。”
那天晚上回家,肖国栋不在家。
沙发上的手机亮着,是黄慕儿发来的微信。
“肖总,你老婆够狠的。但你别忘了,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那份合同我就交上去了。”
合同?
什么合同?
我翻了翻肖国栋的公文包,里面有一份文件,是不久前签的合同。
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这份合同上,肖国栋盖了公司公章,但合同条款有问题。交货日期、付款方式和退款条件都对不上。
这份合同如果真的执行,公司至少损失几百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黄慕儿手里,握着的不只是房产证。
还有这份合同。
她让肖国栋签了这份合同,他就有把柄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威胁他,让他无法反抗。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份合同,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不知道肖国栋怎么走出这一步的。
可他走出来了,还走得这么彻底。
我拿起手机,把合同拍了一遍照。
然后我给肖国栋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公司。”
“你回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
他看着沙发上的合同,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你的公文包没锁。”我盯着他,“你怎么能签这种东西?”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我没办法。她要挟我,说我如果不签,她就把我和她之间的事发到公司群里。我……”
“你就签了?”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份合同签下去,公司可能要赔几百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因为我不想失去这个家。”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笑得很苦。
“不想失去这个家,你就去做这种事?”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很轻。
“国栋,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会干这种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何颖,我……”
“别说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把这份合同的事,告诉公司老板。主动说,别等别人揭发你。”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要是说了,这个副总就当不了了。”
“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自己想清楚。明天早上,你给我答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的时候流了泪。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十五年,我一直在等着他变好。
但他越来越差,越来越让我失望。
我告诉自己,何颖,够了。
08
第二天早上,肖国栋没去上班。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又红又肿,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我端着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动。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想好了吗?”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
“何颖,我想了一夜。我去说,我去找老板坦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副总不当了,公司可能也会辞退我。”
“那你为什么还去?”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一些。
他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去。”
我说:“我陪你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去公司的时候,老板老李正在办公室喝茶。
肖国栋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老李抬起头,看到是他,笑着说:“国栋来了?进来坐。”
肖国栋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
“李总,我……是来向你坦白的。”
老李的笑容僵住了。
肖国栋把那份合同的事说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但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李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知道这合同签下去,公司损失多大?”
“知道。”
“那你图什么?”
肖国栋沉默了几秒,才说:“图她别害我。”
“她是谁?”
“我助理,黄慕儿。”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
“黄慕儿?”
“对。”
“她怎么害你?”
肖国栋吸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玉镯的事开始,到挪用的钱,再到这份合同。
老李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国栋,你跟了我十几年,你是什么人我知道。这件事,我不会报警,但公司肯定不能留你了。”
肖国栋低着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老李看着他,又看看我。
“弟妹,这事你怎么看?”
我说:“李总,我今天来,不是来帮他求情的。他做错事,承担是应该的。但黄慕儿这人,也不能放过。”
老李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黄慕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五分钟后,黄慕儿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正装,化了淡妆,看起来还是那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看到肖国栋在,又看到我在,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
李总招了招手:“小黄,进来坐。”
黄慕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坐在肖国栋对面。
李总把手里的合同推到她面前。
“这份合同,是你做的?”
黄慕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李总,这是肖总签的,我……”
“你让他签的?”
“我没……”
“别装了。”我打断她,“你手里有他挪用公款的证据,有那份病历复印件,还有我们家的房产证。你用这些东西威胁他,让他签了这份合同。”
黄慕儿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嫂子,你这话从何说起?”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把拍的短信照片给她看。
“这些短信,是你发给陈浩的吧?你跟他吵架的时候,什么都说出来了。”
黄慕儿脸色突变。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你甩了陈浩,但他手机里还有你的记录。你觉得他会为你保密?”
黄慕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李总看着她:“小黄,你怎么说?”
黄慕儿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李总,这事我确实做了。但我只是想报复肖国栋。”
“为什么?”
“因为他当初对我好,后来又把我甩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他把我当备胎,用完就扔。我想让他也尝尝被扔的滋味。”
李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公司不能留你了。”
黄慕儿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肖国栋,冷笑一声。
“你们夫妻俩,也是够厉害的。”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
李总看着肖国栋:“国栋,你也走吧。”
肖国栋站起来,朝李总鞠了一躬。
“谢谢李总。”
我们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肖国栋站在街上,我站在他身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不起我,也对得起我。
对得起我的是,他主动坦白了,没有让我难堪。
对不起我的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们站在马路边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在我们脸上晃来晃去。
我看着他,说:“回家吧。”
他没动。
“何颖,你还愿意信我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09
肖国栋辞职的事,在朋友圈里传开了。
邻居们有的同情,有的笑话。我妈的牌友还特意打电话来问,我没多说,只说了句“他犯了错,自己辞了”。
挂完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幅结婚照。
十五年前的我们,笑得真开心。
可现在呢?笑不出来了。
婆婆知道这事后,气得三天没吃饭。
我打电话过去,劝了好几回,她才肯吃一点。她在那头说:“何颖,妈对不起你,养了个畜生。”
我说:“妈,别这么说。他也没犯什么大事。”
“没犯大事?他动你的钱,跟你助理好,还签了那种合同,这还叫没犯大事?”
婆婆又说:“你放心,妈把他教育好的。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了,妈也支持你。”
我说:“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发现,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忍。
忍他工作忙,忍他脾气差,忍他外面的事。
可忍到最后,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忍了。
我不能让儿子看到,他妈妈是个没有尊严的人。
晚饭的时候,肖国栋回来了。
他瘦了不少,胡子也好几天没刮,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他进门,看到我在厨房炒菜,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没回头。
“何颖。”
“嗯。”
“我想跟你谈谈。”
“吃饭的时候再说吧。”
他顿了顿,走过去坐到餐桌前。
吃饭的时候,肖阳问他:“爸,你咋不刮胡子?”
他笑了笑,说:“爸爸这几天忙,忘了。”
肖阳哦了一声,埋头吃饭。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突然酸酸的。
不是为他,是为儿子。
孩子不应该面对这些。
饭后,肖阳去写作业了。
我和肖国栋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何颖,我知道我现在说啥都没用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厂里做管理,工资不高,但够养家。”
我说:“你欠我的那五万块呢?”
“我会还。每月还一点,还完为止。”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悔意。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上放着母亲留给我的那个铁盒子。
我摸了摸,把它抱在怀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我想好了,我不离婚。”
“确定。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他要把黄慕儿的事处理干净,以后不许再有任何联系。第二,家里的钱我来管。第三,他要跟我道歉,真心实意道歉。”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条件,妈替他去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告诉自己,何颖,你能走过去的。
吃晚饭的时候,肖国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是银行转账凭条。
上写着:转给何颖,五万块。
“你怎么……”
“我把那辆旧车卖了。”
“你卖车干什么?”
“还你的钱。”他说,“我不能欠你一辈子。”
我看着那张凭条,觉得鼻子酸酸的。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的态度。
他终于明白,有些事不能逃避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我听着那声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释然。
一直压在我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10
半年后。
我站在一家会计事务所的楼下,抬头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
我换了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每天早出晚归,日子过得很充实。
肖国栋在一家小厂里做管理,每月工资按时交给我。他比之前瘦了,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眼神比以前清澈了。
他跟黄慕儿彻底断了联系。黄慕儿听说去外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婆婆每隔两周来一次,带些自己做的小菜。她跟我聊天,有时候会说起之前的事,说她不后悔泼那杯果汁。
“那杯果汁,泼得好。”她说,“要是没泼,你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我说:“妈,谢谢您。”
她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儿媳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静得像水。
今天是周五,下班后我站在楼下等公交车。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我的头发飘起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本存折。
上面有五十万。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这些年来一分没动过。
我犹豫了几个月,最后决定用这钱去报个摄影班。
这是我二十年前的梦想,一直没机会实现。
现在,我想去做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
车子开过那条老街,路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向日葵。
半年前,我还在家里做家庭主妇,天天围着灶台转。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钱,还要去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日子好像没那么糟了。
手机响了。
是肖国栋打来的。
“何颖,你下班了没?”
“下班了,在路上。”
“我炖了排骨汤,等你回来喝。”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心里想着摄影课的上课时间。
还有半年,是我和肖国栋结婚十六周年。
这十六年里,我哭过,笑过,失望过,也重新站起来过。
没有谁的日子是一帆风顺的。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往前走下去。
公交车停了,我下了车。
夕阳照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楼道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香味。
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拧开门。
里面传来儿子的笑声,还有锅铲翻炒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带上门。
身后,夕阳还挂在天边,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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