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屏幕亮起来,刺得我眼睛疼。
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浩浩,你爸住院了……手术费还差几十万,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钱。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抓起手机就往书房走,准备转账。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客厅的灯没开,蔡晓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那个笑容冷得我后背发麻。
“转啊,”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反正你转钱的样子,我已经看了十年了。”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结婚十年,我第一次觉得,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01
我叫沈浩,今年三十八,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高管。
说是高管,其实就是拼了命往上爬的打工仔。
年薪几百万听着光鲜,但那是拿命换的。
连续加班、出差、陪客户喝酒,这几年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
我有个习惯,每月一号给父母转十万块钱。
这习惯保持了快十年,从我开始赚钱那年起就没断过。
我爸妈住在老家,我妈叫李秀娟,退休工人。
我爸沈海生比她大几岁,血压高,身体不算好,但也没什么大毛病。
我还有个弟弟,叫沈杰,比我小三岁。
说起来,我对沈杰一直有愧疚。
我考上大学那年,爸妈供不起两个人读书。
我当时不想去了,想下来打工,让我弟读。
可沈杰自己说不读了,说他不爱读书,要去工地挣钱。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那几年他在工地搬砖,骨架还没长全呢,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血泡。我读大学那会儿的生活费,有一半是他给的。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我赚钱以后,第一个想的就是回报家里。
给爸妈买房、装修,每月转钱。
沈杰结婚,我出的首付和彩礼。
他要买车,我出的全款。
他要创业,我给了二十万,结果赔光了。
我没说什么。创业嘛,有赔有赚很正常。
后来他又说要开餐馆,我又给了十万。
再后来,那餐馆开了半年就关门了。
蔡晓妍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有时候也会想,她一个城里姑娘,嫁给我这种农村出来的,会不会委屈。
我们是在上海认识的,她是本地人,爸妈都是老师。
嫁给我的时候,她爸妈其实不太同意,觉得两家条件差太多。
但她非要嫁。说看中的是我这个人。
结婚头两年,我们感情很好。她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我在外面挣钱。每天回家,饭是热乎的,孩子是干净的,家里总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妈每次来城里住,晓妍也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从来没摆过脸色。
我妈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嫌她做菜太淡、嫌她不会过日子,她也不顶嘴,就是笑笑。
那时候我觉得,娶到这样的老婆,是我上辈子积了德。
后来,矛盾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大概是沈杰第一次找我要钱那回。
他要买车,说跑网约车能赚钱。我二话没说给了他八万。那天吃饭的时候,我跟晓妍提了一嘴。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我反而有点不高兴了,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给?”
她说:“这是你的钱,你自己决定就行。”
我当时觉得她这话听着别扭,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对我们之间的事失去兴趣的开始。
我不是没意识到过问题。
有些晚上,我加班到半夜回家,晓妍已经睡了。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她背对着我的身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们之间话越来越少了。
倒也不是吵架,就是没什么好说的。她说带孩子的琐事,我没兴趣听。我说公司的事,她也听不懂。
到后来,连说都懒得说了。
那个凌晨的电话,打破了一切。
02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我爸下午突然头晕,送到医院一查,脑部有个东西,要做手术。
医生说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起码要四五十万。
他们已经凑了一部分,还差二十多万。
“浩浩,你爸等不起啊……”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当时脑子嗡嗡响,根本顾不上想别的。二十多万对我来说不算多,卡里随时能拿出来。
我光着脚往书房跑,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指已经贴上去了。
就这时候,我看见晓妍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站在通往书房的过道里。客厅没开灯,就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半张脸。
她在笑。
真的在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笑。嘴角往上扯,眼底却冷得像冰。
我愣在原地。
她说:“转啊,你转钱的样子,我已经看了十年了。”
那话不重,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在我心口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是空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哭:“浩浩?浩浩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了晓妍一眼,又看了看手机,最后还是把钱转了过去。
“妈,钱转过去了,你查一下。”我说完,挂了电话。
晓妍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后背贴在墙上。
刚才那个笑容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们结婚十年,我自认为对她不错。给她买了车,给她办了副卡,家里所有开销我全包了。她想去哪去哪,想买什么买什么。
可她现在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眼神里有什么呢——失望?嘲讽?还是早就预料到了?
我走进卧室,她已经躺下了,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我。
我想跟她说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很乱。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晓妍已经在厨房了。
她穿着围裙,正往面包片上抹果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脸看着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像昨天晚上的事从没发生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咳了一声。
“那个……昨天晚上的事……”我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涩。
她没回头:“吃面包还是喝粥?”
“晓妍,我想跟你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把面包递过来,“你挣钱,给你爸妈花,天经地义。”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语气不对劲。
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不出什么味道。
她坐到对面,端着一杯牛奶。低头喝的时候,刘海遮住了眼睛。
“你昨天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终于问出来了。
她抬眼看我,想了一会儿:“哪句?”
“你说你看着我转钱的样子十年了。”
她没回答,把牛奶喝完,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响。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心里藏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钱收到了,你爸说谢谢。”
谢谢两个字,让我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那可是我亲爸。
03
那之后的两天,我和晓妍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
也没吵架,也没冷战。她该做饭做饭,该带娃带娃。只是话少了很多,而且她不怎么看我。
我试着找话说,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问她周末要不要带孩子出去玩,她说看天气。
都是敷衍。
我想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
要说钱的事,她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每月给爸妈转十万,从来没瞒过她。她以前也没说什么啊。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发现晓妍不在家。
孩子在她姥姥家,家里就我一个人。
客厅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就一行字:“书房抽屉里,你自己看。”
晓妍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打开书房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本病历本和一张存折。
病历本封面印着市一院的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蔡晓妍的名字,年龄三十六岁。诊断那栏写着:左乳腺恶性肿瘤,早期。
确诊日期:今年三月初二。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三月初二,到现在快八个月了。
我往下翻,后面夹着几张缴费单。有检查费、穿刺费,加起来四千多。
还有一张住院通知单,写着建议尽快手术治疗。底下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有癌症。
她生病了。
她没告诉我。
我蹲在那里,手抖得连病历本都拿不稳。
又打开那本存折。存折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翻开一看,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全是存款记录。每笔都不大,几百块、一千多、两千五……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的,存入两千一百块。
余额:十二万三千六百块。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存的每一笔钱,都是我每个月打给她当生活费的。她没花,全攒起来了。
一个患癌的女人,手里有十二万的存款——她应该是想自己做手术的。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蹲在那里,腿都麻了,站不起来。
八个月。
她瞒了我八个月。
我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拨她的号。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急了,穿了外套就跑出去。
楼下,她正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路灯亮着,照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件灰色的开衫,抱着胳膊,像有点冷。
我走过去,脚步很重。
她听见了,没回头。
“你怎么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晓妍……”
“看到了?”她终于转过来看我。
路灯下,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手里还攥着那本病历本,关节都捏白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哑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夜里那种冷笑,是苦的。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什么叫说了能怎么样?这是我应该负责的事!”
“沈浩。”她叫我全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妈打个电话说缺钱,你二话不说就转二十万。我呢?我跟你说我做手术要二十万,你会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你会犹豫的,”她自己回答了,“你肯定会想,这边的钱给了,你那边的压力就大了。你妈要是再有个急用,你拿不出来了怎么办。”
她说着,站起来。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为难。”
我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这个傻女人……”
04
那晚上,我们在楼下坐到很晚。
我没说话,她也沉默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微微动了一下,没避开,也没缩。
我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搅在一起。
她生病这件事像一记重锤,把我砸懵了。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冒出来了——我妈那边的手术费。
她说爸要做手术。
我二话不说打了二十多万过去。
可晓妍也要做手术。
这笔钱,我给了这边,那边怎么办?
我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第二天,我给医院那边打了个电话。
我想问问我爸的情况,准备接他来城里做手术,这边医疗条件好。
电话是老家的社区医院接的,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住院部电话。
电话那头,护士查了半天,说:“沈海生?我们这儿没有这个病人。”
“不可能,我妈说他前天住院的。”
“你等一下,我再查查。”
过了两分钟,她还是说没有。
我心里一沉,挂了电话,又打给镇上的医院。
一样,没人。
再打县医院,还是没有。
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爸根本没住院。
那我妈说的那些话,手术、住院、还差几十万……全是假的?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我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我妈不会骗我的。
但理智告诉我,电话那边确实没有我爸的住院记录。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我爸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你在哪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在家呢,能干啥。”我爸的声音听着懒洋洋的。
“在家?你不是住院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我爸才开口,声音有点心虚:“你妈……你妈让我说的。”
“她让你说什么?说你要做手术?”
“浩浩,你妈她也是没办法……你弟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欠人家钱了,高利贷。人家找上门了……”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爸,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那边又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这二十万,是给我爸做手术的钱,还是给我弟还债的钱?
不对,更准确地说——这钱是拿去救命的,还是拿去填我弟那个无底洞的?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我妈的号。
响了很久,她不接。
再打。
还是不接。
她心虚了。
我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整张桌子震了一下。
办公室外面有人探头看我,我没理。
那天下午,我没上班,自己一个人开车回家。
车停在楼下,没上去。
坐在车里抽了三根烟。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记得我妈上次来城里的时候,还跟我说:“浩浩,你别老给你弟钱,他自己不争气,你拿钱给他也是白搭。”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妈是站在我这边的。
但现在我才明白——她嘴上说不要我给,背地里却用我爸的名义骗我给。
我弟欠债,她想办法替他兜着,兜不住了,就拿我爸当理由来找我。
她吃定我了。
她吃定我心软,吃定我不会拒绝,吃定我一听到家里有事就慌。
可她知不知道——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也有老婆要看病?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冰凉。
05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上楼。
打开门,屋里很安静。
晓妍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正放着一部什么电视剧。
她没回头看我,只是问:“你查清楚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查了?”
“我了解你,”她淡淡地说,“你肯定会去查。”
我在她旁边坐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爸没住院,”我说,“我妈骗了我。”
晓妍没说话,还是看着窗外。
“我弟欠了高利贷,我妈拿我爸的名义骗我打钱。”
我越说声音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住了我。
怎么办?
再去质问我妈?跟我弟翻脸?把这二十万要回来?
我心里乱得很。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晓妍把腿缩到沙发上,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在护着自己。
“你知道你妈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忽然问。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从来没让你觉得你是在帮弟弟,”晓妍的声音不冷不热,“她从你这里拿钱,永远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你爸生病了,你弟要创业了,家里要装修了——她从来不让你觉得这钱是去填无底洞的。”
“所以每次你给完钱,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孝顺。”
她顿了一下:“可是沈浩,你想想,这十年你给了多少钱?你都给到哪去了?你妈的钱花在哪,你知不知道?”
我被她问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住着老房子,穿着十年前的衣服,吃菜只买最便宜的。”晓妍继续说,“你以为她节俭,那是因为她省下来的钱,全给了你弟。你给她的十万,她转手就给了你弟。你给个十次,她就给了九次。”
“你弟的车、你弟的房子、你弟的赌债——都是你买的单。”
“你爸生病?他有医保,大病有报销。”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去,“我都知道。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
“三年前?”
“我去超市买东西,碰见你弟媳。”晓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旁边站着她的姐妹,她说那话的时候,没看见我。她说,‘我老公命好,有个冤大头哥养着。他哥一年挣几百万,我们花点他还能说什么。’”
她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一下,又是那个苦笑。
“我当时想冲上去撕她的嘴。”
“但我没有,”她低下头,“我只是把那句话记下来了。”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她抬起头,直直看着我,“三年前我告诉你了,你会信吗?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在挑拨你们家关系?你那时候还觉得你弟是好弟弟,你妈是好妈,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跟我翻脸。”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说的对。
三年前的我,确实会那样。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开口:“那现在呢?”
“现在,看你。”晓妍把目光移开,“这个家,你要不要拆开来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样。有些人不敢看,有些人看了也不敢动。你属于哪种?”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
她起身,走进卧室。
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本病历本上。
封面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她握笔的时候手是抖的。
拿了那本书,翻开,看到确诊日期那一行。
三月初二。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爸说要回老家修祖坟,我二话不说打了两万块钱回去。
她的病历,跟我爸的祖坟,同一天。
她一个人去拿的结果。
我爸那边,我开开心心打了两万。
她这边,什么都没说。
我把书合上,脸埋进手掌里。
屋里很安静,只有那只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06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
“妈,我有话跟你说。”我开门见山。
“浩浩,昨天那事……”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都查过了。爸没住院,钱你拿去给我弟了。”
电话那头沉默。
“浩浩,你弟他……”妈的声音先弱了下去,“他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欠了高利贷叫没办法?他那是赌博!”
“他没有赌,他就是投资失败……”
“投资失败会借高利贷?”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你还要护他到什么时候?他都三十二了!”
“浩浩,你不能这么说你弟……”我妈的声音开始打颤,那是我最怕的声音——她要哭了,“你弟不容易,他没文化,不像你读书好。你条件这么好,帮他一下怎么了?”
“我帮他帮得还少吗?他买房我出钱,他买车我出钱,他开店我出钱,他欠债还是我出钱!”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泛白,“那我说一句话,他听进去过一句没有?”
“他听不进去你就打他骂他啊,你不能不管他……”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儿媳妇病了?癌症,早期的。她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
“她病了八个月了,”我继续说,“她没告诉我,自己在存钱做手术。我们每个月给你的十万块,有很大一部分是从她手里省出来的。她吃菜买最便宜的,衣服穿了好几年舍不得换,就是为了省钱给自己做手术。”
“你拿这些钱,去给你儿子还赌债。”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妈,你让我怎么想?”
“浩浩,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不知道……晓妍她,她没说过啊……”
“她当然不说。她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装。她怕我为难。”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还能怎么样?等着做手术。”
“那钱……我让你爸把剩下的钱打回去……”
“不用了,已经给出去了,”我闭了闭眼睛,“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觉得浑身没力气。
过了没多久,晓妍从房间里出来。
她看着我:“你跟你妈吵架了?”
“嗯。”
“说我了?”
“说了。”
她没再追问,走到厨房去倒水。
我看着她,看见她把杯子端起来,手有点抖。
“晓妍。”
“嗯?”
“对不起。”
她端着水,回过头看我。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你不用道歉,”她说,“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只是被一个人吃定了很久,一直没反应过来。”
她端着水杯,慢慢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我最怕你知道了真相以后,还是什么都不敢做。”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妈吃定了你,你弟也吃定了你,你可不能自己把自己也吃定了。”
她的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你叫沈浩?你是沈杰他哥?”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弟欠我三十万。他说你会替他还,我等着呢。”
我握着手机,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
那边继续说:“赶紧凑钱,不然你弟少条胳膊少条腿,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刚落,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结束。
晓妍看着我,脸都白了。
“又是他?”
我点了点头。
07
晓妍放下水杯。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
“我不知道。”
她没说话,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上面是一张张的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一些手写记录。
“这三年你妈那边账户的明细,”晓妍平静地说,“我找人查的。”
我一张张往下翻。
每个月一号,我转十万到她账户。
然后隔几天,就有两笔支出:一笔两万左右,转到她自己的卡上;另外一笔八万左右,全都转到沈杰的名下。
一个月不落。
整整三年。
三十多个月,二百四十多万。
我坐在那里,手抖得拿不住那些纸。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一年前,”她说,“你妈那次打电话说要钱修老房子,你打了十五万回去。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
“你为什么一直没拿出来给我看?”
“我在等你主动问,”她目光很淡,“等你有一天忽然觉得不对劲,想查查你妈的钱到底去哪了。”
“可是你没有。你从来没过问。”
她坐在沙发另一边,声音很轻。
“我有时候想,你到底是真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我心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她,但那些纸每一张都是证据,每一张都是这一年的无声指控。
确实,我从来没问过。
因为我怕。
我怕发现什么不好的事,怕打破那个“孝顺儿子”的形象。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妈偏心弟弟,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晓妍没再说话,起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堆纸。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杰结婚那年,我出了房子首付,又出了彩礼。我妈在婚礼上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浩浩,咱家靠你了”。
想起他开店那年,我投了二十万进去,三个月赔光。他打电话说“哥,不好意思啊”,我说没事,创业嘛,难免。
想起他说要买车跑网约车,我二话不说打了八万过去。他拿到钱那天发了条朋友圈,晒的是一辆二手宝马。
那些画面像慢放的电影片段,一个一个从我眼前闪过。
我心里酸得很。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浩浩,那二十万妈会想办法还你的。你弟的事你别管了,他自己闯的祸自己扛。”
后面还有一条:“妈对不起你和晓妍。”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眼泪,它自己就流下来了。
说不清楚是心酸还是委屈。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妈,从下个月开始,你们的钱,我不给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走进卧室的时候,看见晓妍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她没动。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我明天就带你去医院重新检查。”
她还是没动。
“我以后不给他们钱了,”我说,“我们的钱,该给你治病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动了一下,转过来看我。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沈浩,你能不能说一句让我放心的话?”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
“你放心。”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我胸口。
我抱着她,感觉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那个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那样抱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
08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晓妍去医院。
挂了专家号,重新做了检查。
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有点白。我扶着她坐下,去给她倒热水。
回来后,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贴的一张宣传画发呆。
我走过去,把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沈浩。”
“你说,如果我的病治不好了,你会后悔吗?”
我的眼眶猛地一酸。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我查过资料,早期乳腺癌治愈率很高的。我就是……有点怕。”
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不会有事的,”我说,“我就算倾家荡产,也得治好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
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报告,说:“还好发现得不算太晚,穿刺结果也显示恶性程度不是很高。尽快手术,术后配合治疗,预后应该不错。”
我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晓妍坐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医生,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我尽快安排,最快下周。”
“好,”晓妍点头,“我等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今天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我觉得,我还能活很久。”
我拉住她的手:“你当然能活很久。”
她笑了。
那笑容,我很久没见到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我做了顿饭。
厨艺不怎么样,炒的菜有些咸了。
她一边吃一边笑:“还行,比我做的好。”
“你那是说瞎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炒的菜有家的味道。”
我们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面对面吃饭。
电饭煲冒着热气,窗户外头,街灯亮起来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好像回到了刚结婚那几年。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在手上滑溜溜的。
电话响了。
我擦了把手,去接。
是我爸。
“浩浩……”
“爸。”
“你妈病了,”他的声音有点闷,“昨天跟你打完电话,她就倒下了。送到医院,说是血压太高,脑供血不足。”
我握着电话,手顿住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
“稳住了,医生说观察几天。”
过了一会儿,我爸又说:“你妈不让我跟你说,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我明天回去一趟。”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晓妍从卧室出来:“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带点钱。”
09
第二天,我坐最早一班高铁回了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白了好多。
这才多久没见,她老成这样了。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她看见我,先是愣住了,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爸告诉我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妈。”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浩浩,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那二十万,我让你爸打到晓妍卡上了。”她吸了吸鼻子,“不够的,妈再想办法。”
“她下周做手术。”
“我知道……”她声音很细,“妈想去看看她,又怕她不待见我……”
我没接话。
她拉了拉我的手:“浩浩,妈知道错了。以前总觉得你弟可怜,总想多帮帮他。忘了你也有自己的家,忘了你媳妇也要你疼。”
“你弟的事,我以后不管了。他有手有脚,自己养活自己。”
“妈只求你一件事……”她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你好好的,跟晓妍好好的,把你的病治好。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妈,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了一下午。
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说我和沈杰小时候。说我小时候读书用功,她给我炖鸡汤,我舍不得喝,分一半给弟弟。
说沈杰小时候调皮,老闯祸,打完他,她自己躲在房间里哭。
说我们一家四口,那些年虽然穷,却很快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眼睛也湿了。
到走的时候,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妈攒的一点钱,不多,给晓妍买点营养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都是旧的,皱巴巴的。
那应该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把红包握在手里,沉沉地点了点头。
回到城里那天晚上,我把钱交给晓妍。
她看了那沓旧钞票,沉默了很久。
“你妈给你的?”
她没推辞,收下了。
那一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妈给你的钱里,是不是带着她的汗味?”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吧。”
“那我的手术,是沾了她的汗味,”她轻轻说,“我好像,没有那么恨她了。”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不恨她就对了。她再不对,也是我妈。”
10
手术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
晓妍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
我没吵她,起来煮了粥。
她七点醒来,洗漱完,喝了半碗粥。
“紧张吗?”我问。
“有点。”
“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她点点头。
到医院办完手续,换好病号服,她坐在床上,我坐在床边。
九点,护士来叫她了。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嫁对人了。”
“你又说傻话。”
她笑了笑,跟着护士走进手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等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走过时哒哒的脚步声。
我拿出手机,看到我妈发来一条消息:“晓妍进去了吗?”
“进去了。”
“妈在老家给你俩祈福,菩萨保佑。”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又过了两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手术很成功。后续配合化疗,应该问题不大。”
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晓妍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很白。
我跟着病床一路走到病房,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那天晚上,她醒了一次。
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疼吗?”我问。
她轻轻摇头。
“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天都黑了……”
“嗯,天黑了,明早就亮了。”
她看着窗外,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神很温柔。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出来。
“对,你还能活很久。”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那双手比手术前更瘦了,骨节都突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手术怎么样?”
“成功了,”我回她,“放心吧。”
我妈没回文字,只发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病房里的灯很暗,只有监测仪亮着微弱的光。
床头的盐水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想起那个凌晨,我妈哭着打电话,我要转账的时候,晓妍站在月光下看着我,嘴角那抹冷笑。
想起那本病历,那些存款记录。
想起晓妍说的那句:“我想看看,到底你要被伤到多深,才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终于回头了。
回头才发现,我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人。
她一直在等我回头。
窗外,天快亮了。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楼下,卖早饭的小摊已经出摊了。
有包子铺冒着热气,有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的声音。
这座城市醒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回过头,看见晓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脸看我。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是很温柔、很平静的笑。
“吃早饭去,买点蒸饺,再买两杯豆浆。”
“好。”
我下楼,走在清晨的巷子里,手里攥着她给的钱。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偷偷哭过,又有几分欣慰的喜气:“浩浩,妈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饼。”
“给你寄过去。”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和晓妍。”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路边的包子铺热气腾腾,老板娘冲我笑着喊了一声:“帅哥,要包子和豆浆不?”
“要,”我说,“多拿两个,家里有人等着。”
我抬头望了一眼住院楼的方向。
八楼尽头那扇窗户,灯亮着。
她在等我回去。
我拎着早饭,快步走过清晨的街道。
阳光照在肩膀上。
新的一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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