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反常识的追问
《水浒传》里,梁山泊号称"替天行道",一百单八将聚义,何等轰轰烈烈。可细读原著,你会发现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事实:相当一部分好汉,并非"官逼民反",而是被宋江、吴用等人亲手设计陷害,断尽后路,逼上梁山的。
他们原本有着安稳体面的生活——有人是富甲一方的豪绅,有人是手握实权的军官,有人是备受器重的教头,有人是前途光明的都头。他们本可以安度一生,却被宋江、吴用们以"招贤"之名,行"毁人"之实。家破人亡、声名狼藉之后,还要对施害者感恩戴德,称兄道弟。
这合理吗?他们心中,就真的没有一丝怨恨?就没有一刻想过报仇雪恨?
书中对此只字未提。但沉默,往往比呐喊更令人深思。
二、那些被"赚"上梁山的冤大头
1. 卢俊义:河北首富,家破人亡
卢俊义,大名府第一富豪,棍棒天下无双,江湖人称"玉麒麟"。他本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被吴用假扮算命先生,在府中题下藏头反诗,骗他外出避祸。途中遭遇梁山埋伏,被张顺活捉上山。
卢俊义坚决不肯落草,宋江假意放他下山。殊不知吴用早已暗通管家李固,让其回府告发卢俊义谋反。卢俊义回到大名府,等待他的不是家,而是妻子的背叛、管家的夺产、官府的枷锁。他被打入死牢,受尽折磨,最终靠燕青、石秀等人劫法场才捡回一条命。
一个家财万贯、声名显赫的富豪,就这样成了梁山第二把交椅。代价是:家没了,妻跑了,名毁了,命悬一线。
2. 秦明:全家被杀,还要谢恩
秦明本是青州指挥司统制,奉命围剿清风山,中了宋江圈套被俘。宋江设宴款待,答应放他回去。可就在秦明醉宿山上的那一夜,宋江派人假扮秦明,在青州城外烧杀抢掠。
第二天秦明回城,慕容知府认定他已叛变,将秦明全家老小尽数斩杀,并放箭射他。秦明走投无路,返回途中遇到宋江。宋江坦然承认:"不恁地,如何肯死心塌地?"秦明大怒欲动手,但孤身一人,如何打得过?只得归顺。宋江为"赔罪",将花荣之妹嫁给秦明。
满门血案,换一场"赔罪"的婚姻。秦明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3. 朱仝:恩人被逼成仇人
朱仝原是郓城县都头,为人仗义,曾私放宋江、晁盖、雷横。因义释雷横,被刺配沧州。沧州知府赏识他的仪表堂堂,让他照顾自己年幼的儿子小衙内,前途本是一片光明。
盂兰盆节之夜,朱仝带小衙内上街看灯。吴用前来"劝说"他上梁山,朱仝婉拒。等他回头找小衙内时,四岁的孩子已被李逵一斧子劈死。朱仝悲愤欲绝,与李逵拼命,最终在众人"调解"下,只得上了梁山。他声明:绝不与李逵共处!
朱仝放走的是宋江的命,宋江夺走的是朱仝的良心。
4. 扈三娘:灭门之恨,嫁与仇人
扈三娘,独龙冈扈家庄大小姐,使两口日月双刀,武艺高强,飒爽英姿,与祝家庄祝彪订有婚约。她本可以在乱世中安稳度日,却因梁山三打祝家庄,命运被彻底改写。
宋江一打祝家庄时,扈三娘飞马出战,生擒王英,力战欧鹏、马麟,最终与林冲交手不到十合被擒。宋江连夜派人将她押回梁山,交与宋太公看管,众人皆以为宋江要纳她为压寨夫人。
后来梁山攻破祝家庄,扈三娘的哥哥扈成与宋江约定不再助祝家庄,还将逃来的祝彪抓住要献给宋江。可李逵杀红了眼,一斧子砍了祝彪,又追着扈成要砍,扈成弃家逃命。李逵随后冲到扈家庄,将扈家庄一门老幼尽数杀光。
而此时,扈三娘已被宋太公收为义女。宋江在清风山曾许诺给王英寻一门亲事,于是当众宣布,让扈三娘与王英成亲。书中写道:"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 晁盖等众人皆喜,都称赞宋江有义有德。
一个灭门之仇未报、未婚夫被杀、全家百余口尽丧李逵之手的女子,转眼就成了"宋三娘",嫁给了曾被自己生擒的猥琐好色之徒王英。
王英是什么人?清风山时,他捉了刘高之妻就要霸占,宋江劝他放人,他死活不肯,被燕顺强行放走后还提刀要与燕顺拼命。这样一个见色起意、粗鄙不堪的淫贼,却成了扈三娘的丈夫。
宋江为何偏选王英?有人说这是宋江兑现承诺、笼络嫡系;有人说这是"得不到的就毁掉"的龌龊心理——扈三娘美貌无双,宋江自己也动过心思,却因怕影响威信而放弃,索性将她嫁给梁山最不堪的男人。
无论哪种说法,扈三娘都是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大的牺牲品。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反抗的能力,甚至没有怨恨的权利。她从一个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工具人",在梁山历次征战中冲锋陷阵,最终在征方腊时为救王英,被郑彪用镀金铜砖打中面门而死。书中叹道:“可怜能战佳人,到此一场春梦。"
5. 徐宁:祖传宝甲,换来贼船一张
徐宁是禁军金枪班教师,善使钩镰枪,家传宝甲"雁翎圈金甲"爱逾性命。呼延灼的连环马让梁山吃尽苦头,汤隆献计:只有徐宁的钩镰枪可破。于是吴用派时迁盗走宝甲,汤隆假扮徐宁沿途抢劫,再用蒙汗药将徐宁迷倒,连夜送上梁山。家眷也被"接"上山,退路尽断。
一个安分守己的禁军教头,就这样成了"贼"。
6. 李应、萧让、金大坚:财产、手艺,通通充公
扑天雕李应,李家庄庄主,在祝家庄之战中保持中立。梁山攻破祝家庄后,吴用命人假扮知府,以勾结梁山为由将他绑走,途中"劫"上梁山。等他再想下山,家眷已在山上,庄园已成灰烬。
圣手书生萧让、玉臂匠金大坚,一个善书法,一个精雕刻,被吴用以伪造蔡京书信为由骗上梁山,家眷随后也被"接"走。从此死心塌地为梁山效力——不效力,又能如何?
三、怨恨?书中只字未提
这些人,被毁了人生、断了后路、灭了全家,按理说,对宋江、吴用该是恨之入骨。可翻遍《水浒传》,你找不到任何一句怨恨的话,任何一个复仇的举动。
秦明得知全家被杀,只"怒气冲天"了一下,宋江一解释,便"纳头拜谢";卢俊义家破人亡,上了梁山后却与宋江并肩作战,毫无芥蒂;朱仝虽声明不与李逵共处,但在晁盖、宋江"调解"下,也就"消了气";徐宁更是老老实实教授钩镰枪,破了连环马,立了大功。
是他们真的不恨吗?还是不敢恨、不能恨、无处恨?
书中没有写。施耐庵似乎有意回避了这个最该追问的问题。他让这些人在遭受灭顶之灾后,迅速融入梁山大家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这恰恰是最反常识的地方——人不是机器,记忆不会因为一顿酒肉就格式化。 卢俊义夜深人静时,会不会想起大名府的豪宅?秦明醉酒后,会不会梦见青州城外的火光?朱仝看到李逵时,会不会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
书中不写,不代表不存在。不写,或许是因为写了就动摇了"忠义"的根基;不写,或许是因为在那个时代,弱者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四、为什么不报仇?——生存的压倒性逻辑
细细想来,这些人不报仇,甚至不流露怨恨,其实有着残酷而现实的逻辑:
第一、退路已绝,报仇无门。
卢俊义被诬谋反,秦明被当作反贼,朱仝背负人命——他们已是"朝廷钦犯",天下虽大,已无容身之处。梁山是他们唯一的避难所。离开梁山,就是死路一条。
第二、实力悬殊,鸡蛋碰石头。
梁山一百单八将,宋江、吴用身边高手如云。秦明一人之力,如何对抗整个清风山?卢俊义武艺再高,也架不住车轮战。报仇?不过是送死。
第三、斯德哥尔摩式的生存智慧。
梁山给了他们台阶——好酒好肉、兄弟相称、排名座次、甚至分配妻室。人在绝境中,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根稻草。既然无法改变现实,不如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心理学上这叫"认知失调",江湖上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四、时代的奴性。
在那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忠义"二字被无限放大。宋江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吴用句句不离"兄弟情义"。被洗脑久了,连受害者都开始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义"。
不是不想恨,是不敢恨;不是不想报仇,是报不了仇。
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读到这里,忽然觉得《水浒传》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它的"不伟大"。
它没有给我们一个快意恩仇的童话,而是赤裸裸地展示了人在体制、在暴力、在生存面前的无力。 那些被陷害的好汉,不是不想反抗,而是反抗的代价他们付不起。他们不是不想报仇,而是报仇之后,连最后的容身之所都会失去。
这像极了现实中的我们。
有多少人,被生活"设计陷害",却不得不强颜欢笑?有多少人,被命运"断了后路",却还要对施害者说"谢谢"?有多少人,明明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要风平浪静?
卢俊义们的沉默,是弱者的沉默,是时代的沉默,也是人性的沉默。
宋江、吴用们赢了,赢在手段,赢在算计,赢在把"人"变成了"工具"。但这份胜利,真的光彩吗?那些好汉们上了梁山,真的快乐吗?
书中没有答案。或许,答案就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八个字,道尽了《水浒传》中最深的悲凉。
那些被陷害的好汉们,最终跟着宋江南征北战,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卢俊义被高俅、杨戬设计,御酒中放入水银,落水而亡;秦明征方腊时战死;朱仝虽得善终,官至太平军节度使,但那个四岁的孩子,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的一生,从被陷害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枚棋子。棋子没有怨恨的资格,只有被摆布的宿命。
也许!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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