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忠乃上古第一德
“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礼记·表记》)
大概的意思是说,夏人为政崇尚忠厚,但弊端是百姓粗野少礼;殷人代之以恭敬,但弊端是百姓迷信鬼神;周人代之以礼仪,但弊端是百姓不真诚,又需要忠厚来救治。
“忠”可以说是中国最早形成的核心道德规范之一,它是原始社会部落成员对部落首领的朴素追随。
中国早期社会是宗法等级制,臣对君、子对父、下对上的“忠”是维持社会稳定的基本道德要求。
而后,忠被大力提倡并实现制度化,最终发展为儒家思想中为人处世的基本准则。
因此,“忠”很早就被提倡并制度化。
其二、忠的含义
如何理解“忠”?“忠”最初的含义较为广泛,主要指尽心尽力、真诚无私地对待他人或事务,后来逐渐特指对君主、国家或职守的忠诚。
《说文解字》中对“忠”的解释是:“尽心曰忠”,即尽心尽力地对待人或事。
明代才子冯梦龙补充说:“尽心事主曰忠”(《东周列国志》,冯梦龙),即尽心竭力侍奉君主。
清人刘宝楠在《论语正义》中引用唐杨倞《荀子注》的观点:“诚心以为人谋谓之忠”,也就是说,你诚心诚意地为别人办事,就叫做“忠”。
所以,“忠”常和“诚”一起联用,叫做“忠诚”,比如忠诚的卫士。
综合来说,“忠”的含义,就是中人之心,尽力为人谋,诚心办实事。
在中国传统伦理体系中,“孝”与“忠”常被并称为两大核心德目,分别对应家庭与国家两个最重要的应用场景。人们甚至把“忠”看作是“孝”在政治领域的延伸,即所谓“移孝作忠”。
比如,《礼记》上说,“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礼记·祭统》)。南怀瑾先生说,“忠是什么呢?就是扩充了爱父母的心,而爱国家,爱天下,爱别人。”(《庄子諵哗》,南怀瑾)
其三、忠的误解
近代以来,由于人们对传统文化的不重视和不了解,导致诸多传统概念被标签化、片面化解读。因此,许多人之所以一提到中国古代的忠孝文化,便毫不客气将其归入封建糟粕。这正是因为后世对先秦儒家双向伦理思想的扭曲与异化。
比如,当下,“忠”常被简单等同于封建社会的“愚忠”,即绝对服从、从一而终。然而,真实的“忠”果真如此吗?
其一、“忠”不是绝对服从,要不怎么会有“忠言逆耳”之说?
荀子说,“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 这表明,判断是否为“忠”,关键在于是否对君主有利,而非单纯地服从命令。即便违背君主的命令,但只要是有利于君主的,那也是“忠”;反之,盲目顺从君主却不利于君主,那便是“谄”。
同时,荀子还进一步对“忠”的层次进行了划分,他指出“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辅之,次忠也;以是谏非而怒之,下忠也”《荀子·臣道》)
意即用高尚的德行去感化和引导君主,使其走上正道,此为上等之忠;用自身的德行去调和、辅佐君主,弥补其不足,此为次等之忠;坚持真理、直言进谏,即便因此触怒君主也在所不惜,此为下等之忠。
荀子进一步举例说:“若周公之于成王也,可谓大忠矣;若管仲之于桓公,可谓次忠矣;若子胥之于夫差,可谓下忠矣。”
这种层次分明的忠德观,与后世所谓的“愚忠”有着天壤之别。
其二、“忠”不是从一而终,要不怎么会有“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样的俗语?
孔子说,“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论语·先进》),意思是说,以正道事奉君主,不行就不干了。可见,先秦时代,人才并非要一辈子只侍奉一位君主,各国人才流动频繁是很正常的现象。
比如,商鞅本是卫国宗室,在魏国不得志后,投奔秦国,辅佐秦孝公变法,最终成为秦国强大的关键人物;李斯本是楚国人,曾在荀子门下学习,后入秦,成为秦朝丞相,辅佐秦始皇一统天下。
荀子更进一步提出“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荀子·子道》)的原则,意思是说,意思是说,“忠”与“孝”要以“道”和“义”为前提,“道”即公理、正道甚至天道,“义”即道义、正义甚至大义。
比如,魏征本是太子李建成的幕僚,在玄武门之变后,转而辅佐唐太宗李世民。他并未固守“从一而终”的观念,而是以“道”和“义”为准则,只要君主能纳谏、能行仁政,便值得辅佐。魏征在唐太宗朝中多次直言进谏,甚至触怒龙颜,但他的出发点始终是“利于社稷”,最终成为一代名臣。
今日人们提及“忠”很容易联想到“愚忠”,很大程度上与西汉董仲舒提出的“三纲”思想有关。“三纲”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应该是董仲舒在孔子“君臣父子”和孟子“五伦”思想的基础上所进行的理论重构。
“君臣父子”指的是孔子所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啥意思呢?君有君样,臣有臣样,父有父样,子有子样。具体来说,就是“父慈,子孝,君仁,臣忠”(《礼记·礼运》)。
又比如,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意思是说,君差使臣时要以礼相待;臣侍奉君时应忠诚勤勉。
可见,这“忠”与“孝”都是双向的道德要求,并不是后者对前者单方面地、无条件地服从。否则,就是管仲所说的“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管子·形势》)。
再比如,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这个表述非常直白就无需翻译了。孟子这种平等的君臣观比孔子“君臣父子”的思想要更为直白。
“五伦”指的是孟子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大家注意看这里面的用词,“亲、义、别、序、信”都是双向的道德规范。
而董仲舒的“三纲”思想,虽然继承了孔子“君臣父子”和孟子“五伦”思想的部分内容,但却弱化了双方的道德对等性,逐渐被后世将 “父慈子孝、君仁臣忠” 的双向伦理关系被异化为单向的绝对服从,这是对先秦儒家伦理思想的扭曲和倒退。
所以,晚清士人孙宝瑄认为,“三纲可去,五伦必不可废,何也?五伦者,人生自然之秩序也,本无弊害;害五伦者,三纲也。今以恶三纲之故,并欲破坏五伦,是因噎而废食也。”(《孙宝瑄日记》,中华书局编辑部)
因此,我们也应该看到,学习传统文化,一定要追根溯源,不要因后世的流变,而曲解真正的传统文化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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