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我家地板上,膝盖磕在瓷砖上那声闷响,我媳妇端着菜盘子手一抖,菜汤溅了一桌布。

我没动。

他腕上那块表晃得刺眼,我认得那牌子,去年我儿子站在商场橱窗外看了半天,我媳妇拉着他就走,说“爸攒钱给你交学费呢,看那玩意儿干啥”。那表,够我儿子大学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

可他跪着,穿着那件连标签都没拆干净的卫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哑着嗓子喊:“舅,你救救我。”

大姑姐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抹眼泪,嘴皮子翻得飞快:“你是他亲舅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孩子欠了一百多万,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

“就要怎么?”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就要打断他的腿。”大姑姐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可眼神却瞟我,瞟我媳妇,瞟我家客厅那台用了八年的老电视,最后落在我儿子房门上,那扇门关得紧紧的,我儿子在里面写作业,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放下茶杯,茶杯底磕在茶几上,一声脆响。

脑子里全是十五年前的事儿。

十五年前我结婚,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大姑姐来的时候,穿金戴银,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比我小拇指还粗。她儿子那时候才五岁,穿着一身小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大姑姐笑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要出国留学的,我们老刘家的种,能差?”

我当时笑着应了两句,心里想的是,媳妇家里条件不好,我们能结这个婚,全靠我爹在世时那点老脸,借遍了亲戚才凑够彩礼和三金。酒席上用的烟都是最便宜的,酒是散装的,我媳妇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我身边,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大姑姐随礼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从兜里掏出一摞钱。

不是红包,就是一摞皱巴巴的纸钞,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她递给我,手都没伸,直接搁在收礼金的桌子上,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意思意思就行了,反正你也没啥大出息。”

我媳妇当时就站在我旁边,脸一下子白了。

我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那摞钱我没当场拆,等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媳妇坐在床边,拆开那根橡皮筋,一张一张摊开——三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六十八块钱。钞票旧得发软,摸上去像抹布,叠痕都磨出了毛边。五块钱那张还缺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我媳妇哭了。

她没出声,眼泪就一滴一滴砸在那几张旧钞票上,她攥着我的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姐,看不起人。”

我没接话,把那六十八块钱一张一张叠好,找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装进去,塞进柜子最深处。

那铁盒子,我留了十五年。

后来分家,我爹留下那套老宅子和二十几亩地,按理说儿女都有份。大姑姐是老刘家的长女,我娘去世得早,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半个当家的。分家那天,她拍着桌子跟我爹吵,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我是老大,我得拿大头”。

我爹当时病得起不来床,靠在炕上,咳得肺管子都要出来了,我姐站在地上,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宅基地归我,地我种,我每年给你养老,老二老三你们别争,争也没用,爹最疼我。”

我没争。

我那时候刚结婚,在城里租了个四十平的小房子,媳妇怀了孩子,我打工一个月挣一千二,房租交四百,剩下的连奶粉钱都不够。我跟大姑姐说:“姐,宅基地我不要,地我也不要,爹你照顾,我每个月给你寄钱。”

大姑姐白了我一眼,哼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一句话:“你能寄几个钱?穷得叮当响。”

我媳妇那会儿肚子已经大了,穿着一件我娘留下来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站在门口,大姑姐看见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后转头跟我爹说:“爹你看,老二媳妇穿得跟要饭的似的,这俩穷鬼,还指望他们养老?”

我爹没说话,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下来,淌进枕头里。

我拉着媳妇走了,走到村口,我媳妇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哭得浑身发抖,她问我:“咱就让人这么欺负?”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说了一句:“咱过自己的日子。”

那之后,我三年没回老家。

三年里,我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我媳妇在家带孩子,等孩子睡了,她就糊纸盒,糊一千个纸盒挣二十块钱。我们攒了三年,攒够了首付,在城里买了这套六十平的小房子。

搬进新家那天,我媳妇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台新买的旧电视,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终于有个自己的窝了。”

我儿子那时候三岁,穿着大姑姐“送”来的旧衣服——不是送,是扔,她孙子穿剩的,装在一个蛇皮袋里,扔在我家门口,鞋底都快磨穿了,衣服上全是洗不掉的奶渍和油点子。我媳妇捡起来,洗了七八遍,手都洗脱皮了,才给孩子穿上。

大姑姐那时候日子过得风光,她儿子上初中,她到处跟人说:“我儿子以后要出国,要当大老板,你们这些穷亲戚,少来沾光。”

她儿子确实出国了,花了几十万,大姑姐把宅基地抵押给了银行,又把地租出去,到处借钱,我家她也来过,开口就是三万。我那时候刚买了房,兜里比脸还干净,我媳妇说:“姐,我们真没钱。”

大姑姐脸一沉,扔下一句:“穷酸样,一辈子翻不了身。”

摔门就走了。

后来她儿子学没上完,在国外混了两年,花光了钱,回来了。大姑姐逢人就说:“我儿子是海归,回来要干大事的。”

“大事”就是开公司,开了一家什么贸易公司,大姑姐又到处借钱,这回没找我,她觉得我“没出息”,找我借也借不出几个子儿。她找亲戚借了一圈,听说凑了七八十万,加上银行贷的,总共一百多万,全砸进去了。

公司开了一年,赔了个底朝天。

大姑姐的口风就变了,从“我儿子最有出息”到“孩子还小,交点学费”,中间只隔了一次破产。

可这“学费”,一百多万。

她儿子欠的债,高利贷,利息滚利息,一百多万利滚利,那些人天天堵门,大姑姐家的窗户玻璃被人砸了三次,门口泼了红油漆,她吓得不敢回家,带着儿子躲到我这儿来了。

跪在我家地板上。

我盯着他腕上那块表,表盘上蒙了一层灰,可那牌子还在,镀金的表链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想抓我的裤腿,我往后一缩,躲开了。

“舅,我知道你这些年攒了点钱,你帮我一把,我翻了身,加倍还你。”

“加倍?”我笑了,“你拿什么还?你那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我查了,空壳子,连个办公桌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大姑姐立马接上:“你管他拿什么还?你是他亲舅,你就该帮他!你有钱不帮,你还是人吗?”

我媳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菜盘子搁在桌上,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儿子房间,把门关上了。

关门前,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她坐在床边,攥着那六十八块钱,哭着说“你姐看不起人”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最深处,掏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铁盒子搁在茶几上,大姑姐和她儿子都愣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六十八块钱,三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钞票还是那么旧,橡皮筋已经断了,我换了一根新的。压在钞票下面的,是一本旧账本,封面都磨白了,边角卷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大姑姐对我们家的“情分”。

我翻开第一页,念给她听。

“二零零八年,我结婚,大姑姐随礼六十八元,旧钞,三张二十,一张五块,三张一块。”

“二零零九年,我儿子满月,大姑姐送来一袋旧衣服,鞋底磨穿,衣服有奶渍,未洗。”

“二零一零年,分家,宅基地和二十亩地全归大姑姐,我未分得任何财产。”

“二零一三年,大姑姐借走三千元,至今未还。”

“二零一五年,大姑姐当众说‘你家孩子穿得跟乞丐一样’,我儿子哭了一夜。”

我一页一页念,声音不大,可我家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我儿子在房间里翻书的声音。

大姑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指着我的手抖得跟中风似的:“你、你记这些陈年旧账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心眼这么小!”

我合上账本,看着她,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眼泪已经干了的她儿子,问了一句。

“你舅凭什么替你还?”

大姑姐张嘴要说话,我抬手打断她。

“凭我结婚时那六十八块钱的情分吗?凭你当众骂我媳妇‘穷酸’的恩情吗?凭你儿子穿剩的旧鞋,扔给我儿子当施舍的照顾吗?”

大姑姐的脸瞬间由红转青,又转成紫,活像后院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她突然就哭嚎起来,拍着大腿喊“造孽啊,老刘家出了个白眼狼,亲外甥跪在地上也不哭了,抬着头瞪我,眼睛里的红血丝都炸出来了,说我忘恩负义,说我看着他被人追债要逼死他。

我没理他,把那六十八块钱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摊在茶几上。三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我夹在账本里压了这么多年,边角都平了。

我说:“咱先不说别的,咱今天就把这笔账算清楚,省得你说我心眼小,记仇。”

“你不就是记仇吗?”大姑姐的哭声戛然而止,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了,“不就是当年随礼少了点吗?你至于记十五年?”

“少了点?”我笑了,掏出手机,翻出当年的礼金账本照片——那是我后来回老家,从村里管事儿的叔伯手里借出来拍的。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

“你自己看,二零零八年咱村结婚随礼,最少的是五十,那是远房亲戚,沾点边的。”我指着屏幕上的名字,“隔壁你堂弟,跟我同岁,那时候刚结婚,随了二百。你亲妹妹,也就是你亲姐,你亲弟弟结婚,你随六十八?”

她嘴硬:“我那时候手头紧!”

“手头紧?”我盯着她脖子上那根比我小拇指还粗的金链子,“你那金链子当年多少钱买的?我后来问过金店老板,那时候足金的,按你那重量,得三千多。你三千多的金链子都戴脖子上,我结婚你随六十八?

她不说话了。

我又翻出手机里的另一张照片,是老家宅基地的证。

“再说分家的事儿,你说你拿大头,行,我不争。宅基地证上现在值多少钱?咱村前两年拆迁,你那套老宅子拆了赔了两套房加八十万现金,对吧?”

她脸色变了,想抢我手机,我往后一躲,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

“你那两套房,你儿子一套,你一套,八十万你给你儿子开公司了,对吧?”我看着她,“那时候你怎么没想着我是你亲弟弟?怎么没想着给我分十万八万的?哦,那时候你说我是穷鬼,分了也是浪费,对吧?”

跪在地上的外甥突然开口了,声音哑得跟砂纸磨似的:“那是我妈的钱,凭什么给你?”

“哦?”我转头看他,“那我攒的钱,凭什么给你?”

他愣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掏出计算器,就是我儿子平时算账用的那个,按键都磨掉漆了。我按了几下,把屏幕亮了,我说:“咱今天就算一笔明账,省得你说我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你儿子欠了一百零七万,对吧?”我看着大姑姐,“你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的,一百零七万,零头都抹了,要我拿一百万出来。”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我跟你算,我现在手里现在有多少钱。”我按了几个数字,把屏幕上跳出个数字,我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五十八万六千。这是我跟你弟媳妇十五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出摊,晚上十二点才收摊,糊纸盒糊得手都脱皮了,我在工地上搬砖,晒得跟黑炭似的,攒了十五年的钱。”

“这里面,有我儿子明年上大学的学费,二十万。”我按了个减号,计算器跳出三十八万六。“有你弟媳妇去年做手术的手术费留的,她子宫肌瘤,医生说可能要开刀,留了十万。”再减十万,二十八万六。

“还有我跟你弟媳妇的养老钱,我们俩都没社保,老了不能动了,总得留点钱看病吧?留了十五万。”再减十五万,十三万六。

“剩下这十三万六,是我们家这两年要花的,物业费,水电费,孩子的生活费,平时头疼脑热的医药费。”我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放,“你说让我拿一百万给你儿子还债,我上哪儿给你变去?”

“你可以把房子卖了啊!”大姑姐脱口而出。

我媳妇在房间里听见这话,“哐当”一声,好像是杯子掉地上了。

我没回头,盯着大姑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房子卖了!”她还理直气壮,“你这房子现在能卖一百多万吧?卖了不就够了?你们先租房子住,等我儿子翻了身,再给你们买一套大的!”

跪在地上的外甥也跟着点头:“对对对,舅,我以后肯定给你买大房子,比这个还大!”

我笑出了声。

“你儿子翻了身?”我指着他腕上那块表,“他翻什么身?他这块表,六万八,去年买的,我查得到,他朋友圈发过,定位在奢侈品店。他开公司这一年,换了三部手机,最新款的,每部都一万多。他跟朋友去酒吧喝酒,一晚上造八千,朋友圈拍的酒瓶子,我都认得。”

“他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是他舅?怎么没想着给我买瓶酒?怎么没想着给他表弟买双新鞋?”我指着他的鼻子,“现在欠了钱了,想起我是他舅了?想起让我卖房子给他填坑了?”

大姑姐还在那儿掰扯:“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我盯着她,“他今年二十六了,比我结婚的时候都大,还不懂事?我二十六的时候,我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扛三十吨,挣八十块钱,给他买过年的新衣服,你忘了?”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我儿子开门出来,手里还攥着笔,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在里面听了半天了。

“儿子,”我摸了摸他的头,“你跟你姑说,你爸这房子,能卖吗?”

我儿子看着大姑姐,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姑,这房子是我爸我妈攒了十五年才买的,是我的家。你儿子把他自己的家败光了,凭什么卖我家的房子?”

大姑姐脸一下子就垮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喊老刘家没人了,没人管她们娘俩了,要让讨债的把她儿子打死算了,她也不活了。

她儿子也跟着哭,两个人哭得天昏地暗,我家客厅里就剩她们娘俩的哭声,还有我儿子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我儿子转身回房间了,把门关上了,该写作业写作业,好像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我媳妇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就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我拿主意。

我蹲下来,把那六十八块钱一张一张叠好,重新放进铁盒子里,压上那本旧账本,然后把铁盒子盖上。

“姐,”我看着坐在地上哭的大姑姐,“这笔账,我算完了。”

“你要我帮你,可以。”我看着她,“我手里那十三万六,我可以全给你。不用你还,就当我这个当弟弟的,当舅舅的,最后一点情分。”

她一下子不哭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挂着泪,脸上还带着点惊喜。

“但是,”我话锋一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她急忙问,她儿子也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了,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期待。

我指了指他腕上的表,又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没拆标签的卫衣,还有他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球鞋。

“把你这块表卖了,六万八。把你这衣服鞋子卖了,少说也能卖两万。”我看着他,“加上我给你的十三万六,总共二十二万四。你先拿去还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去打工,去搬砖,去送外卖,慢慢还。”

“凭什么?!”他一下子就炸了,跳起来指着我喊,“那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卖?”

大姑姐也急了:“你这叫什么帮忙?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十三万?十三万能干什么?还差八十多万呢!”

“哦?”我看着她们娘俩,“那你们想要多少?”

“至少八十万!”大姑姐脱口而出,“你把房子卖了,拿八十万出来,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笑了。

“我就知道。”我把铁盒子收起来,放回卧室,然后出来,站在她们面前,“十三万我也不给了。”

“你——”大姑姐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也说了,我心眼小,我记仇。”我看着她,“对,我就是心眼小,我就是记仇。十五年前你给我随六十八块钱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会记仇?你当众骂我媳妇穷酸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会记仇?你把你孙子穿剩的旧鞋扔给我儿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会记仇?”

“现在你想起我是你亲弟弟了?想起他是我亲外甥了?”我指着门,“晚了。”

“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借。”我看着她们,“你们要是愿意在这儿哭,你们就接着哭。我要跟我媳妇儿子吃饭了。”

大姑姐愣了半天,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起门口的鞋架,“哐当”一声就掀翻了。

我儿子小时候她送来的那只旧鞋,从鞋架上掉下来,滚到我脚边。鞋底磨穿了,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鞋垫,还是我媳妇当年自己纳的。

我媳妇走过去,把那只旧鞋捡起来,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转身,走到厨房,端出三碗米饭,放在餐桌上,又端出那盘刚才洒了汤的菜,重新热了一下,端出来。

“吃饭了。”她喊我,声音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

大姑姐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吃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们说不出话来。

她儿子站在她旁边,咬着牙,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吃了一口饭,没抬头,说了一句:“吃完我要洗碗,你们要是不走,我就报警了。”

大姑姐愣在那儿,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埋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嚼菜的声音,我儿子喝汤时候吸溜的那一声,清清楚楚。

她突然就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十五年前她扔下那六十八块钱的时候,就是这个笑。嘴角往上扯,眼睛眯着,鼻子里哼一声,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行,你有种。”她一把拽起还跪在地上的儿子,那小子膝盖都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差点撞到茶几上。大姑姐拽着他胳膊,把他腕上那块表撞在茶几角上,“哐”一声脆响,表盘裂了一道纹。

她儿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都抽了一下,但没敢吭声。

“你们老刘家,”大姑姐站在门口,回头扫了一圈我家客厅,那台旧电视,那个掉漆的茶几,墙角堆着的纸盒,我媳妇补了三次的沙发套,“就这点出息。一辈子窝在这六十平的破房子里,还当个宝。”

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这破房子,是我一砖一瓦攒出来的。你儿子那大房子,是你卖了爹的宅基地换的。”

她脸一白。

“他欠的债,你卖了你那套拆迁房,还能剩下三十万。你怎么不卖?”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你知道,卖了房子,你连个窝都没有。可你让我卖房子,你倒是挺舍得的。”

大姑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儿子这时候突然挣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咬着牙说:“舅,你今天不帮我,你会后悔的。”

“我后什么悔?”我看着他,“后悔没把房子卖了给你填坑?后悔没让我儿子辍学去打工替你还债?”

“后悔你没把我当亲外甥!”他吼出来,嗓子都劈了,“我小时候你对我多好?你给我买糖,给我买玩具,过年给我压岁钱,你都忘了?”

我没忘。

我确实给他买过糖,买过玩具,给过压岁钱。他小时候,我还没结婚,在城里打工,每个月挣八百块钱,过年回家,给他包二百的红包,给他买城里孩子玩的变形金刚。他抱着变形金刚在院子里跑,大姑姐在旁边嗑瓜子,笑着说:“你舅疼你,以后长大了要孝顺你舅。”

他长大了。

他留学回来,开公司,在朋友圈晒车晒表晒酒瓶子,我给他点过赞,他从来没回我。过年我给他发微信,说“外甥,过年回来看看舅”,他隔了三天才回,就俩字:“忙呢。”

我没再提这些。

我只是看着他,说了句:“你小时候,我疼你,是因为你是我外甥。可现在,你把我当舅了吗?”

他愣了一下。

“你开公司赔了钱,你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是你妈。你妈把你那些债主挡在外面,玻璃被人砸了,门口被人泼了油漆,她吓得睡不着觉,你那时候在哪儿?”我盯着他,“你那时候还在酒吧喝酒,朋友圈我看见了,配的文字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脸一下子红了,嘴角哆嗦着,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你现在跪在我面前,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妈实在挡不住了,是因为你那些债主说了,再不还钱就动真格的了。”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怕了,你想起你还有个舅,你想起你舅手里还攒了点钱,你就来了。”

“可你来了,还穿着限量版的卫衣,戴着六万八的表,连标签都没拆干净。”我扯了扯他卫衣的领子,那块标签翻出来,清清楚楚,“你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吃不起饭,手腕上戴着能抵我半年工资的表。”

“你是来借钱的,还是来恶心我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他妈身上,大姑姐扶着他,瞪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大姑姐声音尖得刺耳,“你就说,你借不借?”

“不借。”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分都不借。”

“好!”她一把拽开门,把她儿子推出去,自己也跨出去,站在楼道里,转过身,指着我家门,“你等着,我回去就跟亲戚们说,你见死不救,你六亲不认,你——”

“你尽管说。”我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你跟亲戚们说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他们,我结婚你随了六十八块钱,分家你拿走了全部宅基地和地,你儿子花天酒地赔了一百万,你让我卖房子替他还。”

“你把这话原原本本说出去,看看哪个亲戚会觉得你占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嘴角抽了两下,她儿子拽了拽她袖子,小声说:“妈,走吧。”

大姑姐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噔噔噔”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坐回餐桌前。

我媳妇给我盛了碗汤,搁在我面前,热腾腾的,飘着葱花。她没说话,我儿子也没说话,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饭,我媳妇收拾碗筷,我儿子回房间继续写作业。

我打开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了。

大姑姐果然在群里发了消息,发了好几条,一条一条往上翻,全是语音,每条都六十秒。我点开第一条,就听见她哭,哭得撕心裂肺,说我没良心,说我要逼死她儿子,说老刘家出了个白眼狼。

我把语音关了,没听。

群里有人回消息了。

三叔发了个“?”。

二姨发了一段文字,说“都是亲戚,至于吗?”

表姐发了句“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人问我。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张照片,就是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那六十八块钱,压着那本旧账本。

照片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然后三叔又发了个“?”,但这次,紧接着发了一句:“这是啥?”

我打字:“我结婚那年,大姑姐给我随的礼。六十八块钱。”

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堂哥,就是当年随了二百块钱的那个,发了一句:“六十八?我记得那年最少的随了五十,那是远房亲戚。她是你亲姐,怎么随六十八?”

我没回。

大姑姐也没回。

过了五分钟,我看见她头像灰了,估计是退了群。

群里的消息还在弹,有人开始翻旧账了,说当年分家的事儿,说大姑姐怎么把宅基地占了,怎么把地也占了,说她儿子留学花了多少钱,说她到处借钱借了多少。有些话,我从来没说过,但亲戚们心里都门儿清。

堂哥私聊我,发了一句:“干得漂亮。”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了一句:“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这样,惯坏了。”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关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电视没开,我儿子房间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来,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

我媳妇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我搂着她,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盒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媳妇轻声说:“那只鞋,我扔了。”

“嗯。”

“儿子的新鞋,我明天去买,他脚又长了,旧鞋挤脚了。”

“嗯。”

“韭菜鸡蛋的饺子,明天包,今天肉馅的吃不下了。”

“嗯。”

她没再说话,就靠着我的肩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听见她笑了,声音很轻,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你笑啥?”

“我笑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有细纹,头发也有白的了,但眼睛还是亮,“十五年了,六十八块钱,你可真能记。”

“不是记那六十八块钱,”我看着她,“是记她看不起你的那副嘴脸。”

她不笑了,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但没哭。

“她看不起我,没事。”她攥着我的手,手上有糊纸盒磨出来的老茧,“可我不能让她看不起咱儿子。”

我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攥紧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家族群里一个我不怎么熟的远房表妹,她发了一句:“姐退群了,我刚私聊她,她说她明天去卖房子。”

我没回。

群里也没人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堂哥又私聊我,发了一句:“她卖的是她自己的,还是她儿子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千万别心软,那是个无底洞。”

我说:“我知道。”

他打了个“嗯”,然后又发了一句:“对了,你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够不够?不够跟我说,我给你凑点。”

我愣了一下,打字的手指头有点僵。

“够,”我回他,“攒够了。”

“那就行。”他发了个笑脸,“孩子出息,咱老刘家脸上有光。”

“嗯。”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又黑了。

我媳妇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说:“写完没?写完早点睡,明天妈给你包饺子。”

我儿子在里面应了一声:“快了,还有两道题。”

我媳妇关上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盒子,盒子上的锈迹斑斑驳驳,边角都磨白了。我打开盒子,把压在账本上面的那六十八块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开,看了一遍。

三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

旧得发软。

我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打火机,“啪”一声打出火来,火光跳了一下,映在我手背上。

我顿了一下,又把打火机关了。

不烧了。

留着。

不是记仇,是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这世上有些人,把“亲戚”两个字当幌子,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亲舅,是亲弟弟,是血脉至亲。不需要你的时候,你是穷鬼,是没出息,是她嘴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用六十八块钱,买断了十五年的姐弟情分。

现在她用“亲舅”两个字,想空手套白狼,套走我一家三口十五年的血汗钱。

凭什么?

就凭一个“舅”字?

我盖上铁盒子,塞回柜子最深处,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

我媳妇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我,但我知道她没睡着。我躺下去,从背后搂住她,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手搭在我胳膊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心里全是茧子。

“媳妇。”

“嗯?”

“咱儿子上大学,我送他。”

“嗯。”

“等他毕业了,工作了,咱俩就回老家,把爹的坟修修。”

“嗯。”

“然后咱俩也享几年福,不带儿子,就咱俩。”

她笑了,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在我眼里,跟十五年前,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我身边,手凉得跟冰块似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行,”她说,“咱俩享福。”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睡着了。

我没睡,我听着她呼吸的声音,听着隔壁房间我儿子翻书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听着这座城市的夜,一点一点沉下去。

手机屏幕在黑夜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是家族群里的消息,最后一条,是深夜一点,我堂哥发的。

他说:“亲戚一场,别把情分当本钱。情分花了,就没了。”

我看了很久,没回。

但我知道,这话,是说给大姑姐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情分花了,就没了。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这一夜,我睡得比十五年来,任何一夜都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媳妇和面,剁馅,包饺子。韭菜鸡蛋的,热腾腾端上桌,我儿子吃了两大碗,吃完背上书包,穿着那双旧鞋,出门上学。

我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等他走远了,她转过身,跟我说:“下午我去商场,给他买双新的。”

“嗯。”

“你有啥想吃的没?我一块儿买回来。”

“买点猪头肉,”我想了想,“再买瓶酒,晚上咱俩喝点。”

她笑了,伸手戳了我一下:“不过年不过节的,喝什么酒?”

“就是想喝。”我看着她,“想跟你喝。”

她没再说话,笑着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开始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