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委培协议,把一家人绑在"读博—回校"这条路上两次不予认定,一次胜诉,又一次不予认定三方各执一词,家属质疑"玩文字游戏""48小时"之争:脑死亡还是临床死亡,最高法已有信号坚持下去的理由,写在女儿的纸条上

46岁的河西学院物电学院在编讲师邓渊博(化名),在西安某高校脱产读博的第6年、毕业论文答辩前夕,突发脑出血倒在宿舍,送医抢救13天后离世。妻子王晓雯(化名)为他申请工伤认定,把张掖市人社局告上法庭并胜诉,但人社局依程序再次作出不予认定决定——一家人陷入"赢了官司、拿不到结果"的维权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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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渊博1977年生,河南农村出身,本科物理、硕士天文,2008年硕士毕业后入职河西学院物电学院任讲师。2010年与刚本科毕业的王晓雯相识,次年结婚,夫妻原计划轮流深造。

2017年6月,经本人申请、学校审批,邓渊博与河西学院签订委培读博协议,赴西安某高校电气工程专业脱产读博,学制3年,毕业后回校工作。因跨专业,他未能按期毕业,以延毕博士生身份租住西安某高校宿舍继续做实验、写论文,期间学校持续发放基本工资、缴纳社保

王晓雯辞职在家带两个孩子,2021年儿子出生后,邓渊博回张掖的次数越来越少。2023年国庆,他在视频里对妻子说:"很累,再不回去,我非死在这儿。"转身又回了实验室。

2023年12月,邓渊博向河西学院人事处和物电学院书面说明:已达到博士毕业要求,正在准备答辩,几个月后即可回校。

2024年1月3日22时,视频通话中他正熬夜预演次日导师检查的PPT,为1月10日前后预答辩做准备。王晓雯提醒"忙完早点睡",这是夫妻最后一次对话。

1月4日白天联系不上,当晚23时辅导员、导师、同学撬开宿舍门,发现他倒地昏迷,入院记录写明"被发现意识不清已22小时",长期熬夜劳累。1月5日医院下达病危通知,1月17日凌晨宣布临床死亡,《居民医学死亡(推断)书》载明死因:脑出血、全身多脏器功能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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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王晓雯自行向张掖市人社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2025年2月,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决定,依据是河西学院举证:邓渊博2024年1月17日临床死亡,不属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

王晓雯不服,诉至张掖市高台县法院,诉讼前委托福建正扬司法鉴定所鉴定——邓渊博2024年1月5日1时7分已符合脑死亡临床特点,即在入院后48小时内已进入脑死亡状态。

高台县法院归纳四个争议焦点:脱产读博是否属"因工外出";宿舍写论文是否属"工作时间、工作岗位";死亡判定采临床死亡还是脑死亡;人社局决定是否合法。

法院认为:委培读博期间应视作"因工外出";人社局未对发病时间、岗位进行调查核实、未提交证据;在无证据排除脑死亡的情况下,仅以临床死亡时间为据,属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判决撤销原决定、重新作出认定。

人社局未上诉,但2026年3月第三次作出不予认定决定。新理由变为:邓渊博2023年6月已从西安某高校结业并办理退宿、档案退回河西学院,"违规租赁宿舍、滞留该校",发病时不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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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学院人事处:学校只是参保单位,工伤认定权限在人社局,高校只能配合举证、无决定权;承认邓渊博读博期间"管理有瑕疵",正在修订在职教师读博管理办法。

张掖市人社局工伤科杜科长:高台县法院判决后才赴西安实地调查;强调该局统一以《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为法定依据,只认临床死亡、不认脑死亡;邓渊博临床死亡距送医已第13天,超出48小时。

钱姓副局长对王晓雯表态:"很同情你,但目前走到这个程序了,你再起诉,得证明我们错了,拿到法院新判决我们就重做。"

王晓雯反驳:丈夫带薪脱产读博既为学历更为回校服务,延期毕业属常态,"违规租赁宿舍""滞留"是把"为毕业做准备"偷换成"与毕业无关";新决定看似默认了脑死亡鉴定,却又单挑"非工作时间岗位"一点,是选择性忽略、玩文字游戏

代理律师张新涛担忧:若再诉再判撤、人社局再作不予认定,将陷入"法院判撤—人社局再否"的循环,程序空转,浪费行政与司法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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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卡住家属的,是全国工伤保险实务共同的痛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视同工伤,但条例未细化死亡判定标准,基层普遍只采临床死亡时间

陕西瑞宜律师事务所张婷霞律师梳理出三重困境:伦理上家属不忍放弃抢救、极易超48小时;取证上多数病历缺脑死亡明确诊断;维权成本上要走完复议、一审、二审甚至检察监督,对丧亲家庭是二次伤害。

一个标志性反向参照是2026年4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2025)最高法行再516号判决:贵州职工吴某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因抢救比48小时多出26分钟被拒认工伤,家属一路维权到最高检抗诉、最高法提审。最高法明确——确有证据证明48小时内已处于死亡不可逆状态的,可作为例外认定工伤;因家属坚持施救、医生连续救治反而失权,"情理法难以相融"。

北京中银律师事务所孙凌飞律师指出,近年脑死亡标准认定工伤案例增多但未成主流,邓渊博案中人社局调查取证"并不严谨扎实",48小时脑死亡鉴定已在一定程度上推翻临床死亡依据,若再诉有认定可能。他还举出同类胜诉判例:早年安徽巢湖学院教师委培赴上海读博期间在实验室猝死,人社部门认定工伤,学校起诉未获一、二审法院支持。

张掖本地也有先例:2017年该市一名乡镇副校长巡查食堂时脑出血、抢救超48小时,人社局不予认定,一审法院撤销,张掖市中院维持原判,认定视同工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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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雯曾想放弃。直到翻出女儿偷写的小纸条——"爸爸您在天堂还好吗?您走了之后,我和妈妈都非常不高兴。妈妈在弄您的'工亡',爸爸一定要帮她。"她当场泪崩。

她坚持申请,既为丈夫正名,也为两个孩子争一份经济保障。目前她已把此事反映至巡视组,人社局回复已受理、两个月内答复。

一个值得关注的制度命题:当"脱产读博"被委培协议明确为"回校工作"的前置环节,当"48小时"遇上"脑死亡—临床死亡"的现代医学落差,"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机械解释与立法本意之间的张力,正在一个个具体家庭身上反复上演。最高法的26分钟改判,或许正是这类案件寻找出口的信号灯。

青科新闻综合极目新闻整理。(文中王晓雯、邓渊博为化名)

编辑: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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