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天晚上,我闭着眼睛躺了整整四个小时。
不是装睡。眼睛闭得死死的,但人清醒得跟大白天一样。我能听见窗外有蛐蛐叫,听见隔壁那桌客人喝多了在走廊上喊服务员,听见他翻身时床垫咯吱咯吱响。
他翻一次身,我就把被子往胸口拽拽。他再翻一次,我就把呼吸憋住,假装已经睡熟了。
其实我一直在数。第一次他给我掖被角,是晚上十一点二十。第二次是十二点四十。第三次是凌晨一点半。
他掖被角的时候特别轻,跟怕碰碎什么似的。先把被子边角捏起来,慢慢往上拉,拉到我肩膀的位置,停一下,看看我有没有被弄醒,然后再把被角往我脖子底下塞塞。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冬天给我掖被窝的样子。
可我不敢睁眼。
我怕一睁眼,眼泪就兜不住了。
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几乎听不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试探:“是不是累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累了一天了,好好睡。”
然后他翻身,背对着我。
我这时候才敢睁开眼。
就着床头灯那点黄不拉几的光,我看见他后背的轮廓。他穿一件灰色的棉布睡衣,肩膀挺宽,但后脑勺的头发已经有点稀了。他今年四十二,比我大整整十岁。
我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眼泪就顺着眼角往外淌,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他大概感觉到什么,突然转过身来。
看见我睁着眼,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他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愣住。我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跟被人揍了似的。
他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拽了两张,递给我。递到一半,又缩回来,直接上手给我擦眼泪。手有点笨,纸团在我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抹得我睫毛都歪了。
“别哭别哭,怎么了这是?”他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
他以为我是后悔了。
“你……你要是……”他说话都磕巴了,“你要是觉得太急了,我睡沙发去。”
他说着就要下床。
我一把拽住他袖口。
“不是。”我终于挤出两个字。
他停住了,回头看我。
“我不是后悔。”我说,“我是不敢看你。”
“不敢看我?”
“嗯。”
“为啥?”
我又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他坐回床上,靠着床头,也没催我,就那么等着。
房间安静下来。
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又没了。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说:“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他更懵了,“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脑子里全是他妈那张脸。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带我回家吃饭。
他妈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他怕我爬楼累,一路上扶了我三次。我其实不累,但他总以为我累,上楼不到两层就问“歇会儿吧”,问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进门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辣椒味儿呛得人直咳嗽。
他让他妈先出来打个招呼。
他妈关了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出来看我。
上下打量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我感觉自己像案板上的肉。
然后他妈开口了:“你就是小周?”
“嗯,阿姨好。”我赶紧站起来。
“坐吧坐吧。”他妈摆摆手,语气淡淡的。
饭桌上,他妈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夹菜给我,他妈就看一眼。他帮我盛汤,他妈又看一眼。后来吃到一半,他妈突然放下筷子,盯着我问了一句:“你以前那个,是因为什么离的?”
整个饭桌安静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妈——”
“我问她呢。”他妈打断他。
我攥着碗边,手心全是汗。
“性格不合。”我说。
“性格不合?”他妈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特别刺耳,“你们现在年轻人,结婚离婚都跟玩儿似的。”
我没敢接话。
他搁下筷子,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他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你大她十岁,她是二婚,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吗?”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声音硬了。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找什么样的人不行?非得找个离过婚的?”
我站起来,说:“阿姨,我先走了。”
他拉住我,说:“你坐着,我走。”
最后是他拉着我走了,他妈在后面喊他名字,他头都没回。
下楼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闷头走在前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就灭,他跺脚跺得特别用力,恨不得把楼板踩塌了。
到楼下,他突然站住,转过身来看着我。
“对不起。”他说。
“你道什么歉?”
“我妈她……”
“没事。”我打断他,“你妈说得对。”
“对什么对?”
“我是二婚。”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是头婚,你大我十岁,你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得找我?”
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伸手,把我下巴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找的就是你。”
那会儿是晚上,路灯底下,他眼睛特别亮。
我当时就哭了。
可哭归哭,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过。
结婚前一个月,他妈松口了。
不同意也不行,他直接把户口本偷出来,要跟我去领证。他妈知道以后,给他打了四十多个电话,他一个没接。最后是他姐打到我手机上,说:“你跟我妈低个头,行不行?她都快气出病来了。”
我去他家,带了一兜水果。
他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眼睛没往电视上看。
我站在茶几旁边,说:“阿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您生气了。”
“生气?”他妈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们过得好就行。”
这话听着像是和解,但语气里全是刺。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跟邻居说过一句话:“他找这么个女人,以后有他哭的时候。”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婚礼那天,我妈那边来了一桌半人。
我爸这边的亲戚,就来了三个。我叔、我婶和堂妹。
其他人都没来。
为啥不来?
嫌丢人。
我二婚,嫁的人还比我大十岁,我那些亲戚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人背后说:“她这是没办法了,找不到年轻的,才找个老的嫁了。”
我二姨更直接,直接跟我妈说:“你们家这闺女,怎么越找越回去了?”
我妈为这事儿哭了好几回。
婚礼结束的时候,我帮我妈收拾东西,看见她偷偷把二姨送的一个红包塞进自己包里,红包上写着“二姐”两个字,但里面只有两百块钱。
我妈说:“你二姨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妈。”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脾气的问题。那是看不起。
所以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这些事。
他妈的话,亲戚的脸色,我妈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还有他。
他为了娶我,跟他妈闹成那样,亲戚朋友背后指指点点,他一句都没跟我抱怨过。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亏欠他。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不是年龄的问题。是我二婚。是我离过婚。是我身上带着一段失败的过去,跟个标签似的,走到哪儿贴到哪儿。
他呢?
他头婚,工作稳定,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踏实。他完全可以找个没结过婚的,找个比他小个五六岁的,找个让他妈满意的。
可他偏偏找了个我。
所以新婚夜,我不敢睁眼。
我怕看见他,就想起自己欠他的那些东西。
我闭着眼,躺了四个小时,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然后他问我那声“是不是累了”,我彻底绷不住了。
他给我擦眼泪的时候,手还是那么笨,纸团在我脸上蹭来蹭去,蹭得我皮肤都疼了。
但我没躲。
我看着他,说:“我离婚那会儿,兜里就剩三千块钱,租房子都不够。”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妈给了我两万,我拿着那两万块钱,租了个隔断间,一个月六百。”我接着说,“那时候我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刨掉房租和吃饭,一分钱都攒不下来。”
他静静听着,没打断我。
“后来我换了个工作,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五,干了两年,才攒了八千块钱。”我吸了吸鼻子,“你跟我结婚,你图什么呀?”
他没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头没脑冒了一句:“你是不是忘了,那天你给我买的那碗热汤面?”
我盯着他,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后背靠在床头软包上,手搭在我手腕上,温度暖暖的。
“去年冬天,我在你公司楼下堵你,就为了给你送我姐蒸的包子。”他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翻很久之前的旧本子,“那天零下七度,风刮得脸疼,我站在树底下等了四十多分钟,冻得脚都麻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加班,部门赶季度报表,全办公室的人都没走。我看见他发的微信,说在楼下等我,我急急忙忙跑下去的时候,他鼻子耳朵都冻红了,手里攥着个保温桶,包子还冒着热气。
“你当时没让我走,拉着我去了旁边那家沙县小吃。”他说,“你给我点了一碗热汤面,加了个卤蛋,还特意跟老板说,多放一勺辣油。”
我确实这么做了。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傻,零下的天,站在风口里等这么久,就为了送几个包子。我看着他冻得搓手的样子,心里堵得慌,就想让他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你当时跟我说什么来着?”他看着我,眼睛里亮闪闪的,“你说‘别总想着给我带东西,你自己也得顾着点自己’。”
我是说过这话。可我那时候就是随口一说,我自己都忘了。
“长这么大,除了我妈,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我从小就知道,我得顾着家里,顾着我妈,顾着我姐。后来工作了,同事找我帮忙,我从来没拒绝过,领导安排加班,我也从来没说过不。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不会累的人,我就是该扛着所有事的人。”
他顿了顿,拇指在我手腕上轻轻蹭了蹭。
“只有你,那天盯着我冻红的耳朵,说我得顾着自己。”他说,“我当时捧着那碗热汤面,眼泪都差点掉碗里。你知道吗?那碗面六块钱,加卤蛋一块,总共七块。可我觉得,那是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贵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不是愧疚,是心里头那股子堵了好久的东西,突然就松了点。
他抬手,用指腹给我擦眼泪,这次动作轻多了,没再把我睫毛弄歪。
“你总说你配不上我,总说你亏欠我。”他说,“可你有没有算过这笔账?我跟你在一起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看着他,没吭声。
“我那时候每天下班,要么就是去我妈家吃饭,要么就是自己在家煮速冻饺子。”他说,“家里的垃圾桶,经常一个星期才倒一次。衣服堆在沙发上,堆得放不下了才洗。我妈总说我,家里乱得像猪窝,不像个过日子的样。”
“后来跟你在一起了呢?”他说,“你第一次去我家,给我收拾了整整一下午。你把我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全洗了,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你把我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刷了一遍,连抽油烟机的油盒都给我清干净了。你还给我买了个新的漱口杯,跟你那个是一对的,蓝的和粉的。”
我确实买过。那时候我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过日子太糙了,就想给他收拾收拾。我以为这些都是小事,我从来没跟他提过。
“你给我买保暖内衣,买加绒的袜子,说我冬天怕冷。”他接着说,“你知道我胃不好,每天早上给我煮小米粥,放两颗红枣。我以前从来不吃早饭,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没再犯过胃疼。”
“你总说你没钱,总说你帮不上我什么。”他说,“可你知道吗?我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每个月攒的钱,比以前多了两千多。”
我愣了一下。
“真的。”他说,“以前我没事就跟朋友出去喝酒,一顿饭两三百,一个月得喝个四五次。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不想出去了,就想回家吃你做的饭。你做饭也省,一顿饭两个菜,成本也就二十块钱,比我出去吃省多了。”
“还有我妈。”他说,“你以为我妈真的是因为我偷户口本才松口的?是你上次去我家,看见她腰不好,悄悄给她买了个护腰,还跟我姐打听她喜欢吃什么,隔三差五就给她送点过去。我妈嘴上不说,可她跟我姐说过,‘这丫头,心细’。”
我又愣住了。我给阿姨买护腰,是因为上次去她家,看见她揉腰揉了好几次,我就悄悄记下来了,在网上挑了个评价好的买了。我以为阿姨根本没当回事。
“这笔账,你怎么不算算?”他看着我,“你总算你给我的少,可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是钱能买得来的吗?我以前下班,推开门家里黑灯瞎火的,冷清清的。现在呢?我推开门,你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响着,锅里的菜冒着热气,那是什么感觉?”
“你总说你二婚,说你有过去。”他说,“可那算什么?谁没点过去?我三十岁那年,跟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她嫌我没本事,买不起大房子。我那时候天天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我妈在医院陪了我三天,哭了三天。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孤孤单单过了。”
“直到遇见你。”他说,“你离婚了又怎么样?你离过婚,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才知道疼人。那些没结过婚的小姑娘,会天天早上起来给我煮小米粥吗?会在我冻得发抖的时候,给我点一碗热汤面吗?会在我妈甩脸子的时候,还想着给她买护腰吗?”
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把枕巾都打湿了一大片。
“你总觉得你拖累了我。”他说,“可我觉得,是我捡了个宝。我四十二了,能遇到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跟我过日子,我晚上睡觉都能笑醒。我妈那边,你别担心,她就是嘴硬,时间长了,她肯定能看到你的好。”
“还有你那些亲戚。”他说,“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跟他们没关系。他们来了,咱们好好招待,他们不来,咱们也省得麻烦。以后咱们把日子过好了,他们自然就没话说了。”
他说着,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他的肩膀很宽,胸口暖暖的,心跳声特别稳。我趴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儿,心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愧疚和不安,突然就没那么沉了。
“你知道我今天最开心的是什么吗?”他在我头顶说,“是你爸今天在婚礼上,拍着我的肩膀说‘我闺女就交给你了’。我当时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
我攥着他的睡衣衣角,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他拍着我的背,“再哭,眼睛就该肿成核桃了,明天起来怎么见人?”
我没说话,就趴在他怀里哭。哭了好久,哭到我都觉得累了,才慢慢停下来。
他把我扶起来,给我递了杯温水。我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看,”他指着床头柜上的两个杯子,“这两个杯子,是你上次逛超市的时候买的,十块钱两个,对吧?”
我点点头。
“可我觉得,这杯子比我以前那个一百多块钱的保温杯好用多了。”他说,“因为这是咱们俩的杯子,是过日子的杯子。”
我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个蓝的,一个粉的,并排放在一起,特别顺眼。
“咱们以后的日子,就跟这杯子似的。”他说,“不贵,但实用,暖和。”
我吸了吸鼻子,看着他。他后脑勺的头发确实有点稀,眼角也有皱纹了,可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特别亮,跟那天晚上路灯底下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突然就觉得,以前那些纠结,那些愧疚,那些别人说的闲话,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这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蛐蛐不叫了,隔壁的客人也早就睡了。
他打了个哈欠,说:“睡会儿吧,天都快亮了。”
我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伸手,给我掖了掖被角,还是跟之前一样轻,一样仔细。
然后他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他握住我的手,手指跟我的手指扣在一起,暖暖的,很踏实。
我没再闭眼。
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去年冬天,我给他买那碗热汤面的时候,我掏钱的动作特别自然,自然到我自己都没当回事。
可他说,他差点掉眼泪。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欠他的,是因为我总在算那些看得见的东西。他比我大十岁,他是头婚,他为了我跟他妈闹翻,他扛着亲戚朋友的闲话娶了我。这些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欠他的,垒得跟小山似的。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也在算账。
他算的是我给他煮的小米粥,算的是我给他收拾的衣柜,算的是我给他买的那个十块钱的漱口杯。还有那碗热汤面,七块钱,加了个卤蛋,多放了一勺辣油。
七块钱,他记了整整一年。
我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眼睛还是红的,眼角那几道皱纹被泪痕衬得更深了。
“你是不是傻?”我说。
他一愣。
“那碗面就七块钱。”我说,“你至于记这么久吗?”
“七块钱怎么了?”他瞪我一眼,“七块钱不是钱?”
“那你给我姐送的那兜包子,羊肉馅的,光羊肉就花了八十多,你怎么不算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总说你给我的少,我给你的多。”我说,“可你知不知道,去年冬天你在我楼下冻了四十分钟,你手里的包子还是热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把保温桶裹在羽绒服里面了。”
“那不就行了。”我说,“你为了让我吃口热包子,大冬天站在风口里,把保温桶揣在怀里,自己冻得跟孙子似的。你以为这不是付出?”
他不说话了。
“我前夫从来没给我做过这种事。”我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他看着我,没吭声。
“我们结婚三年,他没给我做过一顿饭,没给我洗过一次衣服,连我生病的时候,他都是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我顿了顿,“离婚的时候,他跟我说,我这个人太闷了,没意思。”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紧了紧。
“后来我遇到你。”我说,“你第一次请我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我吃不完,你说打包,别浪费。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踏实。”
“就因为这个?”他有点意外。
“嗯。”我点头,“我在超市做收银那时候,见过太多人了。有的人买一堆东西,结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有的人买两包方便面,还得算半天。你不一样,你该花的花,该省的省,不装,不端着。”
“你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你知道吗?”他忽然问。
“什么衣服?”
“灰色的羽绒服,都洗得发白了,袖口还磨破了。”他说,“我一看就知道,你日子过得紧。”
我愣住了。
“你那时候兜里就三千块钱,对吧?”他说,“可你请我吃面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当时就想,这女人,自己都过成这样了,还想着让别人暖和。”
我没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碗面,我真的就是随手买的,我压根没想过那么多。
“所以你看,”他说,“咱俩谁欠谁的?”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们俩都睡不着了。
他干脆起来,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我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微波炉嗡嗡响,还有他开柜子拿杯子的声音。
他回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重新坐回床上。
牛奶有点烫,我捧着杯子,手心暖烘烘的。
“你怕不怕?”我忽然问。
“怕什么?”
“怕以后。”我说,“你妈那边,还有我那些亲戚,还有别人怎么说。”
他喝了一口牛奶,想了想,说:“我刚工作那会儿,在单位里让人欺负,天天给人端茶倒水,领导骂我,我都不敢吭声。那时候我特别怕,怕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怕没用。”他说,“你越怕,别人越欺负你。你不在乎了,他们反而没辙了。”
他看着我,说:“我妈那边,她会想通的。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就是心疼我,怕我吃亏。等时间长了,她看到你对我好,看到咱们日子过得好,她自然就没话说了。”
“至于你那些亲戚,”他笑了一声,“他们爱来不来。咱们日子过好了,他们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你怎么这么有底气?”我问。
“因为我知道,我找对人了。”他说,“我四十二了,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我知道什么人适合我。那些年轻的,没结过婚的,长得好看的,没用。日子不是看脸过的,是看心过的。”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记住一句话。”他说,“你不是拖累我,你是救了我。”
“救了你?”
“嗯。”他点头,“没遇到你之前,我都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了。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等到老了,就去养老院。”
“遇到你之后呢?”
“之后我就觉得,我得好好活着,得多挣点钱,得买个大点的房子,得给你一个像样的家。”他说,“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奔头。”
我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这次他没给我擦眼泪,他伸手,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别哭了。”他说,“再哭,天就亮了。”
“亮了就亮了。”我闷在他怀里说。
“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给你妈送东西吗?”
“后天送也行。”
“那不行。”他说,“你妈那边,咱们得好好处。你妈人好,今天婚礼上,她偷偷给我塞了个红包,里面有两万块钱,说是给你的,让我转交。我没要,我说妈,这钱您留着,我以后会好好对她。”
“你怎么没跟我说?”
“这不是跟你说呢吗。”他说,“你妈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结婚前,她哭了好几次。我跟她说,妈,您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攥着他的睡衣,手指攥得发白。
“以后,”他说,“咱们好好过日子。你早上给我煮粥,我晚上给你洗脚。你累了,我给你揉肩膀,我累了,你陪我说说话。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平平安安,踏踏实实的。”
“还有,”他顿了顿,“以后不准再觉得欠我的了。听到没有?”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要是再觉得欠我的,”他说,“那我就天天给你洗脚,洗到你烦为止。”
我被他逗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他看着我,也笑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两个杯子上,一个蓝的,一个粉的,并排挨着,特别顺眼。
楼下传来早点摊出摊的声音,三轮车吱呀吱呀响,还有卖豆浆的大姐扯着嗓子喊“豆浆油条”。
他打了个哈欠,说:“饿不饿?我下楼买点早点。”
“我去吧。”我说。
“你歇着。”他说,“今天你最大。”
他下床穿鞋的时候,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我叫他。
“嗯?”他回头。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你家里乱成什么样了?”
“记得啊。”他说,“怎么了?”
“你那时候,茶几上堆了半个月的外卖盒子,厨房水池里泡着发霉的碗,沙发底下还塞着三双臭袜子。”
“你提这个干嘛?”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说的是,”我看着他,“你那时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怎么照顾我?”
他愣了一下。
“可你后来,不是把我照顾得挺好的吗?”他笑了,“所以,你教会了我怎么照顾自己,然后我就可以照顾你了。”
我也笑了。
他穿好鞋,开门下楼。
我靠在床头,听着他脚步踩在楼道里,咚咚咚的,特别踏实。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忽然就不怕了。
那些亏欠,那些愧疚,那些别人嘴里的闲话,好像都被昨晚那场大哭冲走了。
剩下的,就是两个杯子,两杯热牛奶,和一个愿意给我洗脚的男人。
他说的对。
日子不是看脸过的,是看心过的。
而那些别人欠我的,我欠别人的,算来算去,其实都算不清。
不如不算了。
好好过日子吧。
至于那些还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让他们嚼去吧。
反正,他们又不会给我煮小米粥。
我擦了擦眼角,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楼下,他正站在早点摊前面,跟卖豆浆的大姐说着什么,手指比划着,大概是在说多放点糖。
我忽然想起我妈昨天跟我说的一句话。
她说:“闺女,你这次嫁对了。”
我当时没说话,因为我不敢确定。
现在,我确定了。
你们说,一个女人,在经历了失败的婚姻之后,遇到一个愿意在大冬天给你送热包子、愿意在新婚夜给你掖三次被角、愿意把你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一整年的男人,她还有必要天天算自己欠他多少吗?
还有,那些跟我一样,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对方的姐妹,你们是不是也忘了,你们给对方做的那些小事,在对方眼里,可能比天大?
别算了。
算不清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