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的历史教材里,“上下五千年”这句口号几乎人人会背,可一到和欧美学者交流,不少人会发现,对方更愿意承认的大多是“三千多年确证历史”。原因并不复杂:在一些西方研究框架里,可靠文字与考古证据要从公元前13世纪左右的殷商算起,再往前一千多年左右的夏朝,被视为“尚待证明的传统记忆”,不轻易计入“确证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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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采纳这种只认“有文献、有考古”的硬标准,那么公元前2000年前后的龙山文化,与公元前16世纪左右的商代之间,似乎横着一段长达约千年的“历史空白”。这块空白恰好覆盖尧、舜、禹以及夏王朝被传统史籍赋予的年代区间,于是,在一些论文和数据库里,中国文明就被缩减成大约三千多年“可以核对”的篇幅。

从中原视角看,这种做法多少显得偏执。因为从生态与人口学判断,黄河流域在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前1500年间一直有人口持续聚居,考古学上能看到城址、墓地、祭祀坑的连续分布,仅仅因为尚未找到明确写着“夏”“某某王”的铭文就否认整个时代,对很多本土学者来说并不好接受。尤其是随着20世纪以来层层发掘,那些看似被“抹掉”的年代,越来越多地从地层和器物里浮出水面。

困扰多年的一个关键点,是夏朝在商代材料中几乎“隐身”。殷墟一带发现的甲骨文数量已经超过15万片,其中可读文字上万条,但至今属于公认“夏朝纪事”的条目仍然寥寥无几,有研究统计甚至几乎为零。按照通常“前朝痕迹留在后朝文物里”的经验,这个落差显得格外刺眼。

对于商人为何不愿写夏,学界有一种解释:殷商开国时间大约在公元前16世纪,从政治心理看,新朝往往倾向突出自己的天命正当性,对前代王权选择性失忆在所难免。更何况,夏被视为被商推翻的对象,主动在祭祀卜辞中频频提及一个“被我颠覆的老对手”,在当时可能并不符合统治者的叙事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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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本身角度看,问题更棘手。传统认为夏的年代大致在公元前21世纪到前16世纪之间,属于青铜文明启动初期,文字体系或尚未成熟,即便存在刻划符号,能幸存到今天的载体数量也极为有限。对比可知,商代之所以能留下超过3000年可读的甲骨文,很大程度依赖龟甲兽骨这类特殊材质的耐久,而夏是否大规模使用类似媒介,现在仍缺乏证据。

转机出现在西周文物上。20世纪考古工作中,研究者在一件西周早期的青铜器“遂公盨”上,发现约30多字的铭文,内容提到“大禹”、治水和受命等关键语汇。根据金文学者的释读,这段文字不仅将治水事件与政权合法性关联起来,还默认存在一个以禹为核心的政权谱系,被不少人视为夏王朝在“考古铭文层面”的间接佐证。

这就提出一个有意思的时间差:遂公盨的铸造年代大致在公元前9世纪,比一般认为的夏灭亡时间晚了至少七八百年,比殷商建立也晚了约五六百年。也就是说,关于禹与早期王权的记忆,在经历一个完整商代后,反而在西周人的器物上被郑重写下,而不是由殷商自己来讲述。

更耐人寻味的是,西周总体并没有像某些新王朝那样彻底抹去商代痕迹。金文、竹书、史籍里留存了不少关于殷商王室、地名、祭祀制度的记载,甚至连商代祭祀的其中一些神祇,也在周人礼乐里保留了影子。与此同时,夏朝的身影却在周人笔下被有意凸显,禹、启这一系的形象被不断拔高,形成“夏善—商失德—周受命”的长链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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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政治逻辑看,这种安排并不难理解。武王伐纣发生在大约公元前1046年前后,从字面上看,是臣子伐其君,形式上很容易被归类为“弑君夺位”。要在礼乐社会里把这件事说圆,就需要构建一套更长的因果链条:商之所以该亡,是因为它先前曾颠覆更早的“有德之夏”,“周”只是代天行罚的执行者,完成一个跨两代的“旧账清算”。

在这种叙事框架下,夏被塑造成一个有着“大禹治水”“勤勉守礼”等标签的正面王朝,商则被集中呈现其末期的一面,尤其是商纣王的“酒池肉林”“炮烙之刑”等桥段,被反复书写,逐步固化为“暴君样本”。尽管这些细节中有多少出自后世夸张,目前仍在讨论,但在周人进行“自我合法化”的过程中,这种极端对比确实发挥了作用。

类似的逻辑在后来历史里屡见不鲜。许多朝代在编修本朝史书时,会用大量篇幅描述前朝如何“失道”“失德”,哪怕同时也承认对方在某些领域的制度成就,以彰显自己“取而代之”的合理性。换个角度说,前朝必须在道义上先“破产”,后朝的起事才显得顺理成章,这种“书写策略”在周人那里已经表现得相当成熟。

问题在于,仅仅强调“我是替夏报仇”还不够,要让这套叙事更有说服力,周人还需说明自身与夏的血缘或文化关联。就像三国时期的刘备不断强调自己与汉室同宗,以增强“匡扶汉室”这句口号的分量一样,周人也需要找到一条线索,把姬姓族群与更早的时代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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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给出的线索之一,是山西襄汾一带的陶寺遗址。根据碳十四测年,陶寺主要文化层大致处于公元前2300年至前1900年之间,距今约四千多年,与古籍中“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等时代大致相当。遗址中发现的大型宫殿基址、观象台类设施以及等级分明的墓葬,被不少学者视作可能与尧舜时代政治中心相关。

关于陶寺遭毁坏的时间,考古界一般依据地层和遗迹判断为距今约4000年前后的一次严重打击事件,城市布局出现明显火烧和暴力破坏痕迹。有报告提到,多座高等级墓葬被扰动,部分人骨上存在砍击和捆绑迹象,说明并非普通自然灾害,而更接近一次大规模军事冲突或内部暴动的后果。

在被打破的墓坑和遗物中,研究者注意到一些刻画符号和族徽样式,与后来被归为“姬姓”族群的纹饰有一定相似之处。结合先秦文献中对“姬周先祖活动范围”的零星记载,有学者尝试推断: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以姬姓为核心的一支势力,曾参与推翻旧有统治,进而与禹系政权发生联盟甚至从属关系。

按这种推演路线,姬姓集团在夏代曾处于“从龙功臣”的位置,在夏亡、商兴(大约公元前16世纪)的权力洗牌后,不得不退居边缘,选择“韬光养晦”约五六百年,直到商王朝后期统治出现危机时,再凭借积累的族群实力“再次入场”,完成周武王伐纣的历史一跃。这条线索把陶寺、夏、商、周串在一起,形成一个跨越近千年的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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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强调的是,这种“周为夏雪耻”的构想,现阶段仍主要是基于文献、考古符号和政治逻辑的综合推理,并不等同于已经被一锤定音的结论。要想把它从“合理假说”提升为“基本共识”,还需要更多直接证据,例如更多罗列禹系与姬姓关系的铭文、明确指向夏晚期与周先祖互动的遗迹等。

即便如此,西周人通过遂公盨等器物,把禹与早期王权联系起来,并主动承认夏—商—周这样一个三段式历史链条,本身就说明一点:在公元前9世纪左右,周人已经非常自觉地在利用更早的历史资源,为自己的统治建构一套纵深叙事。这种“让遥远的过去为当下服务”的做法,后来在历代修史和政治宣传中都能看到延续。

与其说争论“中国是三千年还是五千年历史”,不如说争论的是:哪些年代、哪些记忆具备被记录和承认的资格。随着新遗址、新器物、新技术不断出现,从陶寺到二里头、再到殷墟和周原,这条时间轴上的空白正在一点点被填补,只是填补的方式和节奏,未必完全符合任何一方预设的叙事。

在这些尚未完全对齐的证据和解释之间,夏朝、姬姓、陶寺、西周铭文之间的种种联系,还会引出多少新的问题与想象,似乎仍值得继续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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