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是混混,舅妈是不良少女,生了孩子就放养,直到表妹上初中

我舅舅在我们那片是老江湖了。十七岁就跟人茬架,腿上留了道疤,走路有点颠,人称“拐子强”。他这辈子干过最正经的事,大概就是娶了我舅妈。舅妈年轻时也不是省油的灯,头发染成火红色,耳朵上挂一排铁环,骑摩托车从巷子里穿过去,整个菜市场的鸡都得扑棱翅膀。

他俩的结合在我们家族史上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姥爷气得三天没吃饭,姥姥抹着眼泪说家门不幸。可俩人愣是顶着一脑门子反对结了婚,婚礼上舅舅还跟人动了手,理由是有人多看了舅妈两眼。结婚第二年表妹就出生了,小名朵朵,生下来六斤半,嗓门亮得能掀房顶。

可这对爹妈压根没学会怎么带孩子。朵朵满月那天,舅舅在牌桌上通宵,舅妈跟姐妹去迪厅蹦跶,把婴儿车搁在姥姥家门口,里头塞了张纸条写着“妈帮我看一天”。姥姥抱着外孙女老泪纵横。打那以后,朵朵就像个皮球,在姥姥家、奶奶家、邻居家之间踢来踢去。舅舅两口子想起这闺女了就回来瞅一眼,想不起来就十天半月没个人影。

朵朵上幼儿园的时候,全是姥姥接送。别的小朋友画全家福,画爸爸妈妈牵着手,朵朵画的是姥姥和一条狗。老师问她你爸妈呢,朵朵咬着笔头说,我爸妈忙着当江湖儿女。这话传到舅舅耳朵里,他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第二天破天荒去幼儿园接了回孩子,结果在校门口跟人争停车位又打了起来,被派出所带走关了五天。舅妈去接朵朵的时候,小姑娘一个人蹲在滑梯底下,书包带子断了,用透明胶粘着,脏兮兮的脸上全是蚊子包。舅妈蹲下来看了她半天,伸手想抱,朵朵躲开了。

就这么磕磕绊绊长到小学毕业,朵朵的成绩在班里垫底,老师见了我姥姥就叹气,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没人管。姥姥身体不好了,实在带不动,又把朵朵推回舅舅家。舅舅那时候在城郊开了个修车铺子,身上还是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但好歹有个固定落脚的地方。舅妈在理发店打工,染回了黑头发,耳环也只剩一对小小的银钉。俩人把朵朵接回去那天,买了双新球鞋搁在床头,朵朵第二天穿着上学,鞋带都不会系,是班主任帮她系的。

真正的风暴在朵朵上初一下学期来了。那天我正在单位上班,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你快去你舅家看看,朵朵把同学打了,人家家长闹上门了,你舅跟人动了手,现在全在派出所!”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场面乱成一锅粥。舅舅脸上挂了彩,嘴角肿着,还在跟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瞪眼。舅妈搂着朵朵坐在长椅上,朵朵校服袖子撕了道口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可她昂着头,一滴泪没掉。对面那家孩子是个胖小子,鼻血流了一脸,嗷嗷哭。

问了半天才知道,那胖小子在学校传朵朵的闲话,说她妈以前是“站街女”,她爸是“劳改犯”。朵朵一开始忍着,忍了三天,那小子还追着说,朵朵抄起凳子就抡了过去。警察调解的时候,舅舅第一次没咋呼,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最后闷声说了句:“我闺女没错,医药费我出,但要我道歉,门都没有。”

出了派出所天都黑了。舅舅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拉着舅妈、朵朵和我,一路往家开。车里没人说话,收音机沙沙响,播着半截天气预报。朵朵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外面路灯一盏盏往后跑。舅妈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朵朵胳膊上的淤青,朵朵没躲,也没回头。

到家之后,舅舅把修车铺的账本摊在桌子上,舅妈从柜子底下摸出个铁盒子,里面零零碎碎攒了些钱。俩人对着那些票子愣了半天神。我从来没见过舅舅那种表情,他嘴里叼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不弹,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算一笔他算不明白的账。后来舅妈先开口了,嗓门压得低低的:“该给朵朵转学了,换个没人认识咱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住舅舅家。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舅舅和舅妈在阳台上说话。舅妈哭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她哭,抽抽搭搭的,跟普通女人一模一样。舅舅的声音哑得厉害,翻来覆去就一句:“是我没本事,让闺女受委屈了。”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阳台上晾着的校服衣摆一荡一荡的,那是舅妈下班回来刚手洗的,揉得发白了,可干干净净。

转学的事定下来之后,舅舅把修车铺盘了出去,舅妈辞了理发店的工。俩人带着朵朵搬到城北一个老小区,租了套小两居。那地方离原来的圈子远,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舅舅找了份送货的活儿,天天开着小货车满城跑,舅妈在小区门口支了个早点摊,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朵朵去了新学校,陌生的环境反而让她松了口气。她开始认真听课,作业本上的红叉越来越少,有回数学考了七十多分,舅妈拿着卷子反复看,眼眶都红了。

真正让我眼眶发热的是那年冬天。我去舅舅家送年货,进门看见朵朵趴在餐桌上写作业,舅舅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削苹果,皮削得断成一截一截的,果肉都削掉了一半。朵朵头也不抬地说“爸你削的还不如狗啃的”,舅舅嘿嘿笑,把那半拉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又重新拿了一个接着削。舅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喊“留下吃饭”,声音里透着股热气腾腾的劲头。

朵朵后来考上了普通高中,成绩中等偏上,但人变得爱说话了。有回我去接她放学,看见她跟同学勾肩搭背地出来,书包上挂了个毛绒兔子。她跟我说,她妈现在每天给她做早饭,她爸送货回来再晚也会给她带一盒牛奶放在门口。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平平淡淡的,可我听得出来,那平平淡淡里藏着的满足,比什么大富大贵都扎实。

舅舅现在不打架了,有回在市场跟人起了争执,对面推了他一把,他拍拍衣裳走了。舅妈笑话他“老了怂了”,舅舅闷声说“进去过一回就得了,还想让闺女再被人戳脊梁骨?”他说话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给朵朵修自行车链条,满手油污,后脑勺的白头发掺在那些黑发里,一根一根的,亮得刺眼。

朵朵上高三那年,舅舅买了辆新电动车,每天接送她晚自习。学校门口一群家长等着,舅舅混在里面,穿着洗掉色的夹克,跟那些普通父亲没什么两样。朵朵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爸的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时候想想,舅舅这辈子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每天按时接送孩子的父亲。舅妈也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不羁少女,现在最拿手的是烙葱花饼和织毛线袜子。他们欠朵朵的童年补不回来,那几年的空档像墙上的钉子眼,抹了腻子也看得见印子。可朵朵说,她不恨他们了。有回我们聊起来,她跟我说,以前她觉得她爸妈不配当爸妈,可后来看见她爸半夜两点还在跑货运,看见她妈凌晨和面手指头冻得通红,她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可能都有一段糊涂的时候,重要的是那糊涂的日子有没有到头的一天。

朵朵说这话的时候,眉目间有种超越年龄的平和。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舅舅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放着舅妈让捎回家的一把葱。风一吹,葱叶子晃晃悠悠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姥姥抱着婴儿时的朵朵抹眼泪的样子,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家子磕磕绊绊、打打闹闹,最终也能把日子过出个热乎劲儿来。人生哪有那么多完美的开头,能有个还算不坏的收场,就已经是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