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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裹着安丰县衙,太皇河水面纹丝不动。李明达顶着日头,从丘世昌那里出来,又赶紧去找了李铁蛋。

李铁蛋是李村的,跟李明达是本家,原先替钟杰看私库,后来救了大地主王文柏和周明轩家的亲随,得到了魏权的重用。他年龄不大,可讲义气,对李明达这个本家叔叔一直很敬重。

“叔,您找我?”李铁蛋穿着一身皂衣,腰里别着铁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李明达把事情跟他说了。李铁蛋一听是让堂哥来当衙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叔,您放心。长实哥来了,跟着我,我手把手教他。衙门里那些弯弯绕,我教不明白的,您再教他!”

李明达笑了:“你教他规矩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弯弯绕绕的东西咱爷们都不学!”

李铁蛋挠挠头,咧嘴一笑,“叔说的是,衙役这行,不怕老实,就怕油滑。油滑的,早晚出事。老实的,才干得久!”

李明达听了这话,心里更有底了。他知道李铁蛋说的是实话。衙门里那些出事的人,像刘主薄、赵老栓他们,没几个是老实的,都是太聪明、太贪心,才把自己栽进去了。老实人,不吃亏。

这回长实当衙役的事情,办得可比李明达当年当衙役顺利。柳寒山帮了忙,丘世昌点了头,李铁蛋接了人。到了次月初,李长实的名字就报上去了。丘世昌跟魏权提了一句,说李明达的儿子来当衙役,魏权连人都没见,直接批了。

一个月后,衙役的缺空出来了。丘世昌让人给李明达捎了个信,李明达当天就让长实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亲自送他去县衙报到。

李长实走的那天,李满仓特意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惊动了。李广田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长实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衣裳,骑着一头小毛驴,跟着李明达往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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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实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东跨院门口,没跟出来,可眼泪早就流下来了。

李满仓站在院门口,看着长实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长实是弟弟的儿子,可他从小在自己跟前长大,跟亲儿子没什么两样。如今这孩子要出去当差了,他心里既高兴又不舍。

“长实!”他忽然喊了一声。

长实勒住毛驴,回过头来。

“好好干,别给咱李家丢人!”

长实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李明达走了。

李满仓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长实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槐树下,才转身回去。

长实走了以后,李满仓把长富叫到跟前。父子俩坐在堂屋里,李广田也在。李满仓看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长富,你二叔家的长实去县衙当差了,就算有了正途!你呢?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长富低着头想了想,说:“爹,我想跟您一样,在家种地!”

李满仓看了父亲一眼,李广田微微点了点头。

“种地不是不行,”李满仓说,“可种地也有种地的门道。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我也种了大半辈子,可我们种地的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学出来的。你从明天起,跟着庄头下地。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看天,怎么跟佃户打交道,一样一样学!”

长富抬起头,认真地说:“好的爹,我学!”

李广田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长富,你知道你爹为什么把家当得好吗?”

长富想了想:“因为我爹老实!”

“老实是一方面!”李广田说,“更重要的是,你爹知道自己不会什么。他不会的,他不瞎指挥,他听会的人。你将来当家,也要记住这个道理,不懂的事,别装懂,听内行人的!”

长富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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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田又看了看李满仓,说:“你爹这大半年当家,最大的功劳不是收了五百石麦子,是家里外头都没乱。你将来当家,也要把不乱放在第一位!”

从那天起,长富就跟着庄头下地了。庄头对这个少东家很上心。他带着长富一块地一块地走,告诉他哪块地是上等水田,哪块地是旱田,哪块地容易涝,哪块地容易旱。

还告诉他每个佃户的情况,谁家勤快,谁家偷懒,谁家老实,谁家爱占小便宜。长富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庄头带着长富去佃户李拐子家收布。李拐子今年收成不错,交了租子还剩不少,心情好,非要留他们吃饭。长富看了庄头一眼,庄头点点头,长富就留下了。

饭桌上,李拐子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他种了二十年地,伺候了两个东家,李广田、李满仓,将来又要跟李长富了。他说李广田是好东家,不苛刻,李满仓也是好东家,更厚道,他希望李长富将来也是好东家。

长富听了这些话,心里热乎乎的。他端起酒杯,敬了李拐子一杯,说:“拐子叔,您放心,我爹什么样,我将来就什么样!”

李拐子笑了,笑得很舒心。庄头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可嘴角一直是翘着的。他若是带好了少东家,将来的日子自然不会差。

李长实在县衙里也站稳了脚跟。自打来了以后,他跟了李铁蛋,从最底层的巡街衙役干起。他老实,不偷懒,李铁蛋交代的事从不打折扣,慢慢地,衙门里的人都喜欢他。

柳寒山有一次在街上看见长实在巡街,回来跟李明达说:“你那家小子不错,走路挺直了腰板,见人不卑不亢的,像个干衙役的料!”

李明达听了,心里很高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他还年轻,还要多学!”

丘世昌对长实也满意。有一次县衙要传一个案子的人证,李铁蛋派长实去的。那人证在乡下,长实来回跑了六十多里,当天就把人带回来了。丘世昌听说后,对李明达说:“长实能吃苦,好好干,将来有出息!”

李明达回到家里,把这些话学给大哥听。李满仓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晚上特意让石氏多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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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李广田忽然问了一句:“明达,你在衙门里,在咱们太皇河人里,如今排第几?”

李明达愣了一下,说:“爹,衙门里不排这个!”

李广田摆摆手:“排不排的,我心里有数。柳寒山第一,丘世昌第二,你第三,对不对?”

李明达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李广田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儿子,缓缓说:“满仓在家,明达在外,咱们李家这一房,在李村算是站住了。可你们要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守仁老爷七百多亩地,有油坊有酱坊,还有私塾,那是几辈子攒下的家业。咱们比不上他,也不跟他比。咱们就守着自己的,稳稳当当的,一代一代往下传!”

李满仓和李明达都点头。

李广田又说:“李村的地主,除了李守仁老爷,就数咱们家了。后面还有老里正李宗林,还有庄头李大宝。李大宝家的大儿子李成业是举人,虽然他的田产在刘村,可李大宝另外两个儿子都在李村,家里也有一百多亩地。这些人,都比咱们有靠山。可咱们不急,慢慢来!”

李明达听了父亲这番话,心里头敞亮了许多。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跟别人比,而是在给李家这一房定位置,不冒进,不攀比,守着自己的地盘,把日子过稳当。这才是李家几代人的生存之道。

那天晚上,李满仓和李明达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又喝了几壶茶。

“大哥,”李明达放下茶碗,“长实的事,多亏了你!”

李满仓摇摇头:“是你跑前跑后办的,我不过是出了点银子!”

李明达说,“公中的银子,是你当家攒下来的。没有你在家撑着,我在县衙也站不稳!”

李满仓想了想,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他在家把地种好了,把家业守住了,李明达在外面才能挺直腰杆。同样的,李明达在县衙站住了,他在家种地才能安安稳稳,连刘成文那样的财主都要给几分面子。兄弟俩,一内一外,谁也离不开谁。

“明达,”李满仓忽然说,“你说长富和长实将来,还能像咱们这样吗?”

李明达想了想,点了点头:“能。长富像你,老实厚道,将来管家没问题。长实经过衙门里的历练,比咱们这一辈更懂人情世故。他们兄弟俩,会比咱们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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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满仓听了,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夜深了,李明达起身要回屋歇息。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石桌旁的大哥。

月光下,李满仓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脸上被风吹得粗糙,一双眼睛还是那样老老实实的。可就是这副老实的样子,让李明达觉得心里踏实。

“大哥,快回睡吧!”

“嗯,就回!”

李明达转身走进西跨院,脚步声渐渐远了。李满仓还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白霜。

他想起父亲当年花二百两银子给明达买差事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心里有过不平,不太懂父亲为什么花那么多钱给弟弟买一个衙役的差事。

如今他懂了,那不是给明达一个人买的,是给李家这一房买的。有了那个差事,才能让李家在李村从普通地主变成重要一房。那二百两银子,如今值了。

他又想起这段时间长富跟着庄头去地里的事。长富那孩子,像他,老实,可也像他一样认学。他相信长富将来能把这片地管好,就像他把地管好了一样。

至于长实,那孩子比长富机灵,在县衙里又有明达和李铁蛋照应,不会差。后辈两兄弟,还是一内一外,还是稳稳当当的。

李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到堂屋,石氏已经铺好了床,看见他进来便说:“你和老二聊完了?你说咱们李家这一房,是不是真的要起来了?”

李满仓躺到床上,想了想,说:“不是要起来了,是稳住了。爹说了,咱们不跟别人比,就守着自己的,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实在!”

石氏没再说话。李满仓闭上眼睛,听着远处太皇河的流水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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