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李振峰
龙岗寺遗址,是我心向往之、敬仰许久的文明圣地。
四十余年前,汉江涨大水,我奉命值守,参与汉江旧大桥交通封闭执勤。值守间隙,我望见汉江南岸横亘着一条东西走向的带状高地,便向身旁同事问询地名。同事答道:“这是南郑的龙岗。”我心中顿生疑惑:汉中人向来将本土高地称作梁、岭、坎,此地何以独称“岗”,还冠以“龙岗”之名?同事只说,此名自古便有。
彼时的我无从知晓,这份“古老”,竟跨越了一百五十万年的岁月长河。
汉中城区以西,跨过龙岗大桥,便是连绵的梁山,属米仓山余脉。据地质资料记载,梁山成型于两亿年前,海拔介于600至1000米之间。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座不算巍峨的山峦,藏着无尽文明瑰宝:山体留存远古海洋化石“梁山石燕”,中梁山坐落千年古刹乾明寺,山麓分布古人类疥疙洞遗址,向东延伸的余脉,便是享誉中外、承载百万年人类史的龙岗寺古人类遗址。
近日,汉中市政协副主席刘颖带队赴龙岗寺遗址专题调研,我与傅传伟、高敏一同随行,终于圆梦,完成了这场期盼已久的文明朝圣。
一
龙岗寺遗址坐落于汉江南岸二级阶地,高出汉江河床40至60米,距离江岸400至600米。据历代府县方志记载,土岗之上的龙岗寺始建于南北朝,是汉江上游久负盛名的古刹,千年殿堂巍然存续至今。自唐宋起,这里便是一方名胜,历代文人雅士、官宦墨客多到此登临揽胜、吟游休憩,留下诸多传世诗篇。
唐代诗人岑参旅居汉中期间,曾泛舟龙岗寺北庭,写下《陪赵行军龙岗寺北庭泛舟》:“谁宴霜台使,行军粉署郎。唱歌江鸟没,吹笛岸花香。酒影摇新月,滩声聒夕阳。江钟闻已暮,归棹绿川长。”诗意描摹出龙岗江畔暮景悠扬、钟鸣舟归的绝美画卷。
宋代文同出任兴元知府的三年间,多次游历中梁山、龙岗寺一带,有感此地山水灵秀、意境超然,挥笔写下《中梁山寺》组诗。其一云:“台殿晻暧山嶕峣,云霞鲜明天泬寥。侧身下望厌尘世,安得羽翼凌九霄。”其三道:“群峰南北争嵯峨,如泻大壑翻众波。爱之欲把入图画,世无好手将奈何。”
唐宋时涉足龙岗寺的大文人若知,百万年前中华民族的一支祖先曾生活在这里,说不定还要写出多少美妙诗篇。
此次实地调研,我近距离观赏遗址珍贵馆藏文物,探访古遗址发掘现场,千年文脉、百万年史迹扑面而来,令人震撼动容。
龙岗寺古人类遗址文化层积淀厚重、遗存体系完整,层次清晰、分区规整。从考古探方剖面可见,遗址文化堆积层总厚度达十余米,遗存文物跨度极长,涵盖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直至汉代多个历史阶段。经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黄慰文等权威专家实地考证,龙岗寺旧石器遗址跻身亚洲三大旧石器遗址之列,考古价值冠绝远东。
1990年,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典藏300余件龙岗寺出土文物,均具备极高史学研究价值,现陈列于陕西历史博物馆古代史核心展厅。1992年2月10日,《人民日报》刊发新华社电讯《一批旧石器在汉中出土》,权威证实:龙岗寺旧石器遗存距今120万年以上。2025年陕西省最新考古普查成果再度刷新历史,精准界定龙岗寺古人类遗址历史距今120万年,在全国乃至世界史前遗址中,都属年代极为久远、脉络极为清晰的珍贵遗存。
时至今日,遗址发掘范围仍十分有限,地下大概率埋藏着更为古老的石器遗存与文明线索,待后世考古工作者不断探索揭秘。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屈原《天问》的千古追问,道尽了人类对自身起源的永恒求索。学界普遍梳理的人类演化脉络清晰可循:420万年至200万年前,南方古猿直立行走,开启人类演化序幕;200万年至180万年前,能人诞生,掌握石器制造技术;180万年至30万年前,直立人出现,完全直立行走、熟练用火,打造出更为精细的石器工具。亦有学术观点认为,6万至3万年前,非洲古人类迁徙进入华夏大地,自西北向东南扩散繁衍。
龙岗寺遗址先后出土三万余件史前石器,涵盖砍砸器、尖状器、刮削器、石球、石砧、石片等各类生产工具,同时发掘出大熊猫、剑齿象、野牛、羚羊等大量古生物化石。龙岗寺西侧3公里的疥疙洞遗址,更是近年旧石器考古的重大突破。该遗址入选2019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洞内发掘出古人类牙齿化石、头骨残块、数千件精美石制品,以及犀牛、古象、熊、狼、鹿等二十余种动物化石。
系列考古成果充分印证:南郑梁山、龙岗一带,留存着中国境内最完整的本土古人类演化链条,是华夏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疥疙洞遗址清晰的文化层堆积,确凿证明距今10万年至1.5万年间,古人类在此持续地栖息繁衍,为中国本土人类进化发展学说提供了有力的直接证据。
百万年前,龙岗寺一带的先民们,在汉江南岸这块高地上,捕鱼、打猎,后来又种粟、种豆,圈养牛、猪、羊、鸡等,再后来种植水稻,过着稳定、安全而自在的生活……。
龙岗寺遗址的稀缺价值,更在于新旧石器时代大型遗存同存一地的独特性。纵观全国考古发现,新旧石器文化层完整叠加、遗存体量宏大、文物品类丰富的遗址极为罕见,成为解读长江上游、秦岭以南史前文明演进的核心标本。
一百五十万年文脉绵延、烟火不绝,究其根本,在于得天独厚的地利、天时、人和。
龙岗寺遗址坐落于东经106°58′、北纬33°33′,海拔537至550米的绝佳区位。北有秦岭巍峨耸立,阻隔北方寒流风沙;南依梁山群山,毗邻汉江、濂水两江交汇,山水相依、地势高阔、地质稳定。这里无严寒酷暑,气候温和湿润,年无霜期超250天,年均降雨量930毫米左右,生态环境优越。
梁山山林繁茂、物种丰盈,是史前动物栖息天堂;两江流域水土肥沃,既有浅山丘陵适配渔猎放牧,又有平川水田支撑农耕种植,旱涝保收、物产丰饶。汉中地处中国南北地理枢纽、东西交通要道,自古人文互通、技术交融、物资流通,战乱稀少、民生安定。百万年来,山河格局未曾剧变,无毁灭性地质灾害,为古人类长期定居、文明持续演化,提供了无可替代的生存根基与发展沃土。
二
调研途中,刘颖与我们娓娓道来往昔往事。二十余年前,她任职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副县长,分管文旅文博工作,曾多次到访龙岗寺遗址,常年深耕这片土地、守护这些遗存,对龙岗文脉、史前文物饱含深厚情怀。
随行的余忠平,西北大学文博专业科班出身,原南郑区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三十余年深耕基层文博考古领域,毕生坚守龙岗寺遗址保护、研究与推广。聆听着前辈亲历故事、工作人员专业讲解,凝视着一件件穿越百万年时光的石器、陶器,我心生无限敬畏,步履轻柔、举止恭谨,恰如古诗所言:“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从资料看,对梁山(龙岗寺)的考古由来已久。1929年,中国地质调查所赵亚曾、黄汲清两位学者率先开启梁山史前遗存调查,拉开龙岗考古序幕。河北籍留英硕士赵亚曾,深耕地质科考,却在赴滇科考途中不幸遇匪殉职,将生命献给山河探索;四川籍学者黄汲清,游历多国深造,后获评中国科学院院士,毕生投身地质事业,为全国石油普查、大庆油田勘探开发立下不朽功勋。
1943年,留美历史学家、西北大学历史系教授陆懋德,深耕汉中史前文化研究,率先在龙岗寺发掘旧石器遗存,并在成都《说文月刊》发表《汉中市的史前文化》专题论文,首次将龙岗寺古人类遗址推向全国学界视野。值得一提的是,陆懋德教授是“甲骨文”术语的重要研究者,曾参与张骞墓考古考察,学术造诣深厚。
1951年,陕西地质奠基人之一、西北大学教授郁士元,带队赴梁山开展科考调研,采集旧石器标本百余件,进一步夯实了龙岗旧石器遗址的学术基础。
上世纪80年代起,著名地质专家、西安矿业学院阎嘉祺教授,持续深耕龙岗、梁山考古调研,在近3万平方米区域内发现近千件打制石器,同时在龙岗寺西侧地层发掘出大熊猫、剑齿象、羚羊等远古哺乳动物化石。1983年,阎嘉祺与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原副所长魏京武强强联合,编撰出版《陕西梁山旧石器研究》,成为龙岗史前考古的重要学术专著。
龙岗遗址的惊喜,从未止步。世人已然惊叹于这里丰厚的旧石器遗存,而大规模、高规格的新石器时代遗存的发现,更让龙岗寺遗址的考古价值实现跨越式跃升。
1959年,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在龙岗寺遗址东侧发现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存,初步划定遗址核心区域东西长150米、南北宽50米,总面积7500平方米。1959年至1983年,考古团队多次实地勘探、系统调研,探明此地叠加多重史前文化遗存,脉络完整、品类丰富。
1983年10月至1984年12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对龙岗寺遗址开展系统性考古发掘,发掘面积1875平方米,收获丰硕、成果显著。后续编纂的《龙岗寺——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公开发行,面向海内外全面展示龙岗寺史前文明成果,引发全国考古界广泛关注。
2012年,龙岗考古再添新突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梁山东麓新发现多处旧石器遗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王社江研究员、南京大学鹿化煜教授带队,探明何家梁、窑厂湾两处旷野型旧石器遗址;省考古研究院马明志副研究员团队,在龙岗寺遗址的发掘研究中再获重大进展,不断丰富遗址文化内涵。
诸多考古成果中,疥疙洞遗址的发掘堪称意义非凡。
疥疙洞坐落于南郑区梁山镇南寨村,紧邻龙岗寺西侧。2017年遗址被正式发现,2018至2019年,国家文物局批准开展抢救性考古发掘。考古团队创新采用纵向文化层、横向水平层双向结合的勘探方式,系统梳理遗址脉络。
遗址堆积层共13层,在洞内及洞口遗存层中,累计出土旧石器石制品两千余件、古动物化石近万件。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是,遗址出土两枚早期现代人牙齿化石及人类头骨残块,填补了中国10万年至1.5万年间古人类演化的考古空白,是近百年来中国旧石器考古最重大的突破之一,为中华本土人类连续演化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物实证。
三
龙岗寺遗址留存的先民遗存广博厚重、璀璨夺目。广义上,这里承载着跨越百万年的华夏史前文明脉络,文脉浩荡、底蕴深厚;狭义上,一件件出土器物精美绝伦、匠心独运,尽显远古先民的智慧与浪漫。
海量旧石器遗存,完整镌刻下龙岗先民的文明进阶之路:从百万年前茹毛饮血、渔猎求生,到新石器时代刀耕火种、驯养畜禽,再到定居造屋、垦田种稻。在秦岭巴山相拥之地、长江黄河交汇之间、汉江滋养的南北通衢之上,先民们筚路蓝缕、栉风沐雨、披荆斩棘,在绝境中求生、在探索中进步,历经百万年生生不息的演化。
遗址完整留存旧石器时代全程文化遗存,同时清晰展现李家村文化、仰韶文化、半坡文化、庙底沟文化等多重新石器时代文化特征,几乎涵盖华夏史前人类演化所有核心阶段,体系之完整、遗存之丰富,在全国同类遗址中实属罕见,是解读中华史前文明演进的珍贵活化石。
其中,疥疙洞遗址的价值尤为举足轻重。其10万年至1.5万年无间断人类的遗存,彻底印证了中华大地古人类本土独立演化、代代延续的史实,终结了学界相关争议,史学价值、文明价值难以估量。
1983年至1984年的发掘中,考古团队在龙岗寺遗址东侧,揭露一处保存极为完整的新石器时代氏族部落公共墓地。整片墓地布局规整、墓葬集中,共清理墓葬430座,出土人体骨架200余具、各类文物3000余件,随葬品丰富、等级清晰,完整还原了五六千年前氏族部落的社会结构、丧葬礼仪与生活风貌。如今,原始墓穴遗址原样保留、对外开放,层层有序排布的墓葬遗迹,直观印证了远古龙岗先民已形成成熟的部落组织、统一的族群规制与完备的社会体系。
与此同时,遗址出土的房屋遗迹进一步佐证:早在五六千年前,龙岗寺先民已然告别山洞穴居,自主搭建房屋、定居生活,完成了人类文明演进的关键跨越。
透过一件件出土遗存,我们可清晰窥见远古先民的衣食住行、生产生活。
遗址土层中留存大量动物骨骼残片、碳化作物遗存,包括粟、豆、朴树籽及碳化稻谷。其中,新石器时代豆类作物遗存,在同期考古发现中极为罕见;距今6000余年的碳化稻谷,佐证汉中是中国水稻最早种植区域之一,为我国农业多元起源学说提供了关键物证。毗邻的西乡何家湾遗址,曾出土6500年前的水稻遗存,两处遗址相互呼应,充分印证陕南是长江上游原始农耕文明的核心发源地。
与此同时,遗址批量出土石斧、石铲、骨铲、石刀、石磨盘、石磨棒等成套农耕、加工工具,足以证明六千年前的龙岗寺先民,已熟练掌握刀耕火种、春种秋收、粮食研磨、熟食烹制等生产生活技艺,在远古时代创造出领先区域的农耕文明。
石质、骨质箭头与石球的出土,见证了生产力的重大革新。万年前的龙岗先民,已熟练制作弓箭、利用绳索抛射石球狩猎,大幅提升捕猎效率、拓展生存空间。大量石网坠、鱼类骨骼遗存,则印证汉江是先民赖以生存的母亲河,渔猎是核心生产方式之一。渔网编织技术的成熟,也预示先民已掌握织物制作技艺,告别衣不蔽体的原始状态。
从遗存动物骨骼结构可清晰区分:既有大量野生动物遗骸,也有猪、牛、羊、鸡四种驯化家畜遗存。这一发现意义重大,标志着仰韶文化时期,龙岗先民已完成家畜人工驯养,实现从“攫取自然”到“改造自然”的跨越,是人类原始畜牧业发展的重大进步,极大改善了先民生活条件,推动原始文明稳步发展。
鲤鱼、鳖、蚌、田螺等水生生物骨骸的集中出土,直观印证汉江流域丰饶的生态资源,百万年来持续滋养着龙岗先民,支撑起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文明烟火。
遗址出土的各类陶器,更是龙岗史前文明的点睛之笔。江西万年出土的陶器距今两万年,印证中华制陶历史源远流长,而龙岗寺遗址出土的陶器,以数量大、品类全、工艺精、造型美独树一帜。
梁山本地盛产优质白泥瓷土,是制陶的绝佳原料,先民就地取材烧制的印纹白陶,堪称史前陶器珍品。遗址现存完整古陶窑遗迹,证实所有陶器均为本地烧制。考古学界将龙岗出土陶器划分为钵、碗、盆、盘、壶、瓶、罐、瓮等十五大类,器型丰富、功能完备。
纵观馆藏陶器,两大特质令人叹为观止。其一,器型灵动精巧,人形、兽形陶器、兽头尖底瓶、陶鸟形器盖、浮雕陶鸟等器物栩栩如生、构思精巧,尽显先民超凡审美;其二,纹饰艺术精湛,人物、鸟兽、草木、网纹、绳纹、几何刻纹等纹样惟妙惟肖,写实与写意兼具、具象与意象相融,色彩斑斓、意蕴悠远。
陶器彩绘颜料均为天然矿物质原料,配套出土的颜料研磨器、原始画笔,充分证明六千年前的龙岗先民,已拥有专业手工艺人、成熟绘画技艺与完整艺术创作体系。377号、41号墓葬出土的成套研磨器具、彩绘陶器皿,完整还原了远古艺术创作场景。
不仅如此,遗址出土的兽牙、贝壳项链,骨环、陶环、绿松石配饰,以及24件精美玉铲、陕西年代最早的无使用痕迹的仰韶文化玉锛,充分印证先民早已超越温饱需求,崇尚美好、追求雅致、热爱生活。玉锛无使用磨损痕迹,应为部落祭祀礼器,佐证当时已形成成熟的祭祀礼仪、精神信仰与礼制文化。
距今6000年的兽皮鼓完整留存,形制规整、工艺精良,被誉为“神州第一鼓”,证明彼时龙岗已有成熟乐器、专业乐手与原始礼乐文化。
诸多遗存综合佐证,仰韶文化时期的龙岗先民,已然实现温饱自给、居所安定、礼乐初成、审美觉醒。秦岭巴山未曾阻隔南北文明交融,汉江流水持续承载物资流通、技术互鉴,让这片秦巴腹地,成为史前南北文化交融、文明共生的核心枢纽。
四
凝视一件件跨越百万年的珍贵遗存,回望一段段尘封岁月,我心中满是对历代文博考古工作者的由衷敬佩与深切感恩。
考古是个辛苦事,野外勘探风雨兼程,遗址发掘精益求精,文物清理一丝不苟,遗存鉴定严谨审慎,档案整理细致入微。一代代文博人扎根山野、甘于奉献,不惧寒暑、跋山涉水,深耕遗址保护、考古研究、文脉传承一线,默默承担着中华文明溯源、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的时代使命。
龙岗寺遗址能从山野荒冢走向全国、享誉世界,从普通遗存跃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项目,离不开几代考古学者、文博工作者的毕生坚守,离不开各级党委政府的接续发力。
兽皮蒙鼓
余忠平三十余年扎根南郑文博一线,深耕龙岗寺遗址保护研究,牵头编撰《龙岗寺遗址四有档案》《国保单位申报材料》等核心资料,常年承担各级调研考察讲解工作,数十年如一日守护龙岗文脉、传播遗址价值。
二十余年间,刘颖、罗明贵、何俊杰等历任领导,始终心系龙岗寺遗址保护发展,奔走奔波、全力以赴。为争取遗址更高层级保护与发展机遇,团队多次赴京汇报、对接。2005年5月20日,全国考古新发现终评会在北京京西宾馆召开,刘颖、罗明贵、余忠平一行人赶赴北京,与时任汉中市政府驻京办主任何俊杰会合,在会场外坚守数小时、未曾停歇,诚恳汇报遗址独特价值、考古成果与保护诉求。
凭借务实严谨的资料、真挚恳切的态度、精准专业的阐述,团队逐一对接学界权威、争取专家认可。功夫不负有心人,2006年5月25日,龙岗寺遗址成功入选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实现从“省级文保”到“国保”的重大跨越,为遗址系统性保护、开发、传承奠定坚实基础。
获评“国保”后,刘颖有感于十四年坚守历程,与余忠平联合撰写《龙岗寺遗址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纪实》,翔实记录遗址发掘研究、保护申报的艰辛历程,系统阐释遗址的历史价值、文明价值与时代价值,为龙岗文脉留存珍贵史料。
多年来省、市各级领导多次赴遗址调研督导,现场解决保护、修缮、建设中的难点堵点问题,持续为龙岗寺遗址保护传承赋能助力。
凭借独一无二的史前考古价值,龙岗寺遗址获得国内国际双重高度认可。2013年12月29日,国家文物局正式批复同意龙岗寺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将其定位为具备全国示范意义的公共文化阵地、中华文明溯源核心载体。
1988年10月21日,美国著名考古学家迈尔・阿金斯在石兴邦先生陪同下考察龙岗寺遗址,高度评价:“此地的发现,对理解远东,特别是中国古代人类生活至关重要。古老丰富的石器遗存,证明远古人类长期在此繁衍生息;高质量、多元化的新石器遗存,充分说明7000年前中国史前文明已达到极高发展水平。”考察尾声,教授欣然题词:“我从这里看到了中国古代文化的根。”时任陕西省考古学会会长石兴邦亦挥笔题词:“滕王阁序。”
如今的龙岗寺遗址,虽立有“国家考古遗址公园”醒目标识,但配套建设、展示条件仍较为简陋。园区步道两侧的图文解说牌历经风雨侵蚀,斑驳老旧、字迹模糊;遗址无专用文物展厅,3000余件珍贵国宝级文物,全部收纳于一间40平方米的老旧房屋库房,该库房2023年已被鉴定为C级危房。
房内有一个玻璃展柜,很多珍贵遗存物摆放在简陋的架子上。设施陈旧的库房,缺乏专业的安保消防、恒温恒湿、防霉除湿设备,与龙岗寺百万年文明的厚重价值、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身份极不匹配。所幸,遗址管理制度规范、工作人员履职尽责,严格执行三人开锁、双人管护制度,多年来实现文物零丢失、零损毁,最大程度守护了千年文脉瑰宝。调研期间,刘颖反复叮嘱工作人员,务必严守安全底线,常态化排查隐患、完善应急预案,全力守护文物安全。
调研结束后,我两次独自重返龙岗寺遗址,踏查地形地貌、感受文脉底蕴。古刹大雄宝殿香火袅袅、禅意悠远,墓葬遗址、发掘现场静静封存、静待新生。园区草木葱茏、曲径通幽、山水清幽,却少有游客驻足探访。
从汉中市区往西眺望龙岗(梁山位于西侧)
纵观全域,梁山山脉、龙岗寺遗址、疥疙洞遗址一脉相承、文脉相通,共同构成完整的汉中梁山史前文明体系,是不可分割的大遗址集群。立足遗址长远保护、开发、传承与利用,我冒昧建言:将疥疙洞、梁山全域史前遗址与龙岗寺遗址统筹纳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整体规划,统一打造“梁山龙岗大遗址”文旅文博品牌,系统梳理百万年本土人类演化脉络;提速推进遗址公园基础设施、专业展厅、标准化库房、研学基地建设,完善文旅配套,让千年文脉可看、可感、可传承;推动省市人大出台专项保护决议,明确遗址保护边界、厘清部门职责、细化保护举措,实现遗址保护法治化、规范化、常态化;
依托独一无二的百万年人类演化实证价值,积极争取国家层面支持,全力冲刺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专项招录文博、考古、文旅、研学专业人才,建强遗址管护、研究、推广队伍,为文脉传承注入新生力量。
百万年岁月悠悠,汉江奔流不息;千万里山河锦绣,龙岗文脉绵长。
有一处遗址,静卧汉江北岸秦巴腹地,承载华夏百万年文明根脉,光耀九州、享誉世界;有一种文脉,植根梁山龙岗沃土,历经万年生生不息,如同汉江流水,源远流长、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李振峰,大学文化,创作有《天汉丰碑》《南山秋色》《仰望宝山》等专著。现为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汉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市国学研究会顾问,汉台区作家协会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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