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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身智能赛道的“卖铲人”。

《中国企业家》记者 孔月昕

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受访者

“(芯片)这个行业,不做第一做什么?”地瓜机器人CEO王丛说,“芯片行业永远都是这样,第二、第三很难有大的发展。”

接受《中国企业家》专访时,王丛穿着一件深棕色皮衣,这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黄仁勋,同样在芯片赛道,同样有着“要么第一、要么不做”的狠劲。

看起来强势果决的他喜欢跟员工争论,员工也敢于跟他“叫板”,不过他也坦言,这种争论还不够多。“我其实是个大i人,但在客户面前,我又可以切换成大e人。我觉得什么场合说什么话。”

地瓜机器人的早期投资人之一,九合创投创始合伙人王啸评价王丛:“他说话比较直率,执行力非常好,比较果决。说一是一,反应快,给人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事搞定了的感觉。”在具身智能这条需要快速迭代的赛道上,王丛这种风格或许正是地瓜机器人能杀出来的原因之一。

地瓜机器人是2024年初从地平线分拆出来的机器人软硬件通用底座提供商,主要为具身智能领域开发基础设施。公司构建了从芯片、算法到软件的产品体系,核心产品包括旭日系列芯片和RDK机器人开发者套件等,可以支撑人形、四足狗、家庭服务、陪伴、物流AMR等多种机器人计算需求,是具身赛道上关键的“卖铲人”。

2026年4月,地瓜机器人宣布完成1.5亿美元B2轮融资,投资方包括Prosperity7风投基金、远景科技集团、慕华科创、云锋基金、华控基金(T-Capital)、LOOK CAPITAL、凯联资本等,老股东高瓴创投和暄资本、线性资本等跟投。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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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性资本创始合伙人王淮看来,地瓜机器人在具身智能领域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地基式的存在。“机器人作为智能本体,一举一动都需要算力驱动。这种情况下,地瓜极有可能成为具身领域的英伟达。

地平线结的“瓜”

2015年,在美国莱特州立大学攻读博士的王丛选择辍学创业,他觉得科研并非自己真正想做且擅长的事,更希望做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能真正落地的产品。

他与几位华人朋友一拍即合,在一位合伙人的车库里起步创业。几个人想到什么就快速编程、测试,半年后,他们融到了钱,并回国拓展业务。

他们的落地方向是“自然语言处理+金融”,王丛负责统管国内的技术、销售、BD和产品团队。但做了三年,他看清了这门生意的底色:客户大多是金融机构,AI在整个系统里的占比极低,项目多是定制,很难标准化,本质上卖的不是AI,而是一个靠关系维系的小工具。他们一直想做出平台级产品,却始终困在高级外包的模式里。三年后,王丛选择离开。

回看这段经历,王丛觉得最有价值的收获是一个根本认知:“不管是选行业还是选商业模式,一开始就要想清楚商业本质是什么。”虽然这段创业不算成功,但让他得以快速成长,也为后来在地瓜机器人的再次出发埋下了种子。

2017年底到2018年初,王丛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AI怎么才能变成一个独立的产品?他观察当时中国的AI公司,大致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做垂直解决方案,变成集成商,在某个行业做深做透;另一条是做底层,也就是芯片,打造平台级的标准化产品。而那些纯做算法的公司,基本上要么被集成,要么被客户自研取代。

带着这个判断,王丛在2018年前后跟很多AI公司交流过,最后他选择了地平线,并且认为地平线是最有机会走向终局的公司。

2018年,王丛正式加入地平线,期间在战略部,负责AIoT领域的市场探索。

2019年,地平线迎来重大调整,决定全面聚焦智能汽车辅助驾驶芯片赛道,AIoT部门从巅峰期的400人缩减到30余人。

虽然彼时他们对机器人领域的感知很模糊,但从接触的一些普通客户,已经能看到明确的需求和不错的机会。他判断AIoT事业部未必不能做,只是策略需要调整。

2020年初,王丛在微信上给地平线创始人兼CEO余凯留言,希望接手AIoT事业部,余凯同意了。

接手后,一方面很多客户要交付收尾,另一方面要稳住留下来的“老兄弟”,大家心里都没底。回过头看,他们部门第一年定的业绩数字虽不惊艳,但业务质量反而比400人大团队的时候还好。

同时,王丛也一直在找方向。他认为,芯片虽然能用到各种行业场景,但必须要有一个主赛道——这个主赛道会长期影响产品定义、研发方向和品牌认知。所以他和团队一直在找一个和自身能力匹配,且对AI需求不断进化的行业。

他认为,作为创业公司,唯一的机会是找巨头投入少、不重视的边缘领域,在这些领域,巨头内部的边缘部门拿不到资源,遇到冲突时会被优先放弃,这才是创业公司能竞争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看,机器人赛道让他眼前一亮:它和AI长期绑定,对AI的需求会持续提升;芯片领域也没有像手机行业的高通、PC行业的英特尔那样的巨头,市场空间足够大。2021年,行业就可预见10年、20年后机器人会普及,只是过程会比较慢。彼时王丛团队已经有了一定的客户基础,加之行业标准也不统一,“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意味着机会”。

2021年底,业务重心开始转向机器人。

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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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定了,接下来就是打磨产品、跑客户。现在回头看,很多原始的客户关系都是从2022年开始攒下来的。

但有一件事,始终卡住他们:资源。

彼时作为资源不足的边缘部门,每次申请资源都要反复拉扯。部门业绩虽然在增长,但在大公司边缘部门的位置上,效率实在太低了。

直到2022年10月,特斯拉首次对外公开了Optimus,马斯克开始大张旗鼓讲人形机器人的故事,行业关注度一下子被点燃。行业时机成熟,业务需要外部资源加速,部门分拆正式浮出水面。

王丛开始着手准备分拆事宜,“公司架构、老股东的解释、员工的安置、新公司的管理,每一件都要想周全”。

筹备了大半年后,2023年底,王丛团队启动融资,并将新公司命名为“地瓜”,寓意“地平线的瓜”。2024年1月,地瓜机器人正式注册成立,事业部原班人马出来二次创业。

融资:从难到易

最初融资的难度,远超预期。

彼时人形机器人刚火起来,投资人普遍觉得应该优先投本体公司,再投供应链,对芯片供应商兴趣不大;王丛本人在资本市场上也没有太多信用积累,他讲的业务规划,投资人天然会打问号;而最棘手的是,很多投资人对地平线分拆地瓜这件事怀有质疑。

“当时中国市场上分拆案例不少,有些被做成了资本局,剥离资产、套钱的故事时有耳闻。加上地平线正值上市前夕,资本市场环境又不好,让不少投资人质疑是不是一场资本运作。”王丛回忆。一开始他还会解释,后来干脆就不解释了,“信就信,不信就不信,没什么可解释的”。

王淮也表示,地瓜头一年的融资并不顺利。“很多投资人觉得方向可能对,但当时信号不够强,想等更明确的时候再入场,大多数人卡在了这个节点上。”

因此,第一批出手的投资人大部分是地平线的老股东,王淮是第一个给地瓜机器人投资承诺的投资人。据王淮回忆,当时余凯大晚上给他打电话,聊了聊地平线要分拆机器人事业部这件事。“电话打了十分钟,我就说,你既然第一个来问我意见,那就投吧。”王淮告诉《中国企业家》。

王淮也是地平线最早的投资人之一,当年地平线最开始想要做的就是机器人方向,地瓜的出现,更像是一种余凯把当年创业想做的事又圆回来的好结果。“在这件事上我完全信任余凯的判断”,此外,大方向上,他也认定,边缘端芯片未来是有潜力的。

决定投资地瓜后的一两周,王淮跟王丛聊了聊。那是他第一次面对面接触王丛。此前余凯曾告诉王淮,王丛是执行力巨强的一员大将,但王淮当时并不能确定,王丛能不能在地瓜独立后,从“将”成长为“帅”。

回头看这几年,王淮觉得王丛的成长非常迅速。他提到,AIoT当年为地平线主要的收入来源,后来地平线战略调整回归车载,王丛经历过完整的起伏。“他能伸能屈,相信老大哥的判断,相信战略调整,站好自己的岗,交给他的大任务都超额完成。”王淮评价。

除了执行力,王淮还从王丛身上感受到另一种东西——杀气,“尤其是那种做事的劲儿,你给他一个任务,再难他也会把它搞定”。

彼时,地平线的老股东高瓴创投和五源资本等悉数跟进。

作为新股东,九合创投的决策也很快,王啸跟王丛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定了投资。在王啸看来,地瓜机器人的逻辑很清晰:“最大的故事线是未来人均两个机器人,几十亿台设备都需要具备具身智能,必须有适应各自工作场景的计算能力;团队方面,地瓜在地平线内部已经孵化了两三年,芯片技术能力和团队磨合都有基础,不是从零开始。”

到了第三轮融资,情况彻底改观,地瓜机器人的估值增速越来越快,估值暴涨背后的核心原因是业绩。

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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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20日,地瓜机器人发布旭日5智能计算芯片(10 TOPS算力)及RDK X5开发者套件,同步推出RDK OS操作系统等工具链。该芯片从发布到量产落地,仅用了8个月,2025年2月,旭日5搭载于科沃斯GOAT系列割草机器人正式上市。同年5月,公司宣布完成1亿美元A轮融资,高瓴创投、五源资本、线性资本等十余家机构参投。

在资本加速注入的同时,产品节奏也在加快。2025年11月,打磨了一年多的旗舰级大算力平台RDK S600(560 TOPS算力)发布,于2026年Q1正式上市。地瓜的客户也迅速扩展至具身智能领域,截至目前,地瓜机器人已与它石智航、千寻智能、自变量机器人、智在无界、优必选、帕西尼感知、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人形机器人(上海)公司、小雨智造等20余家具身相关公司达成合作。2025年,地瓜机器人全年出货量同比大幅增长180%,客户数量同比增长200%。

王啸认为,地瓜的业务和融资已经形成正向循环:融完资拉快业务,业务起来后再融资。王丛在4月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表示,最近几轮平均每轮融资只花两个月左右。他的困扰也从找钱难,变成了怎么拒绝找上门的投资人。B轮开始,他们见了五六十家投资人,拒绝了至少二三十家。

2026年4月,地瓜宣布完成1.5亿美元B2轮融资,累计融资近18亿元人民币。

死磕商业化

融资的问题解决之后,摆在王丛面前的,是“商业化”这块更难啃的骨头。事实上,从地平线分拆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在死磕商业化。

对客户来说,市场上都知道公司经历过大裁员,信任度几乎为零。王丛回忆,“各种负面言论都有。”

幸运的是,扫地机器人行业彼时正打算做AI升级。“我们团队恰恰是芯片圈子里最懂AI的,如果当时赶上行业铺量降本的阶段,我们可能连门都进不去。”王丛说。

大客户对新公司的芯片验证近乎严苛。“他们会把我们的芯片测个底朝天,每个小细节都不放过。”王丛也坦言,当时他们也出了不少小错误,但最终都想办法解决了。

2021年,地瓜终于拿下了第一个客户——科沃斯。有了科沃斯这样的标杆背书,后面的客户拓展就顺利多了。

尽管拿下了消费级机器人的大部分头部企业,但王淮认为,地瓜真正的爆发期还没到。在他看来,扫地机(消费级机器人)只是一个起点,他真正看中的,是未来需要“AI Native”能力的场景,如视觉、多传感器融合,设备要能思考、作决策,而不仅仅是Locomotion(运动控制),还要涉及Manipulation(操作)等更复杂的能力。

2025年11月,地瓜机器人发布旗舰级大算力产品RD K S600,正式进军具身智能领域。而早在一年多前,地瓜团队就开始布局研发。

王丛表示,彼时整个具身机器人市场的技术需求还很模糊,芯片该怎么定义、怎么做,极具挑战。这期间,他们一方面要看客户需求,搞清楚客户真正需要什么,也不能只看客户,因为他们说的需求不一定准确;另一方面要研究竞争对手,了解竞品规格,从中找到“甜蜜点”。

王丛认为,要明确每款产品的阶段性历史价值:S100帮团队站稳脚跟,S600则是正式上台面,和巨头正面竞争。“虽然人形机器人是未来,但我们不可能指望一款芯片搞定整个市场。”王丛说。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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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坦言,当下的首要任务是做好差异化,找竞对的空白位置——要么性能更好,要么价格更便宜。英伟达做超高端,地瓜就先突破次级高端。

为了加强护城河,地瓜机器人已搭建起软硬一体的开发者平台,芯片、操作系统、工具链全部自研,开发者可以一站式完成从算法验证到产品落地的全流程。目前平台上整体开发者规模已达10万人,预计2026年还将大幅增长。公司计划在2026年触达更多早期团队,包括OPC团队和各类机器人初创公司,目标是将生态内的初创企业拓展至四五百家。

王丛早在2022年就想清楚了构建开发者生态的必要性。在他看来,数字类半导体本质上就是让别人在上面跑软件。“如今具身机器人的软件占比越来越高,数字芯片的核心竞争力就在于软件生态。你必须有一套好用的工具,让客户能顺畅地在芯片上开发软件,才能建立黏性。”他进一步强调,“to B的本质不是卖东西,而是要卖到客户预算最多的地方。”

王丛以英伟达为例:厂家愿意在英伟达的GPU上花大预算,不是因为芯片本身,而是因为算法工程师过去习惯在英伟达的软件生态上开发,且他们预算也多,英伟达也就是他们采购的首选。“如果我们能绑定住这部分人,就占据了优势;但如果只卖采购一个人就能拍板的小部件,明天换个采购,你可能就被换掉了。所以要跟客户研发链路中预算投入最大的环节绑定。软件占比越来越高,软件部门的话语权越来越强,地瓜做工具就是要服务好这些算法工程师,让他们形成依赖,这就是做平台的本质。”王丛说。

在王啸看来,王丛是有战略思考的人,而且他比较“接地气”,因为经常在一线跑,跟这些硬件厂商的创始人们都很熟,既能清楚地判断趋势,也能较好地把握用户真实需求。

目前,公司部分客户的基建已跑起来,并逐步实现批量交付。王丛表示,工业、服务、养老等领域都会有地瓜芯片支撑的商业化落地案例。

他介绍,目前地瓜机器人是具身机器人领域芯片的最大供应商之一。但他的目标不止于此。

王丛认为,CEO最终就是管好两件事,“一是节奏的把握,别在该投入的时候不投入;二是组织管理上别飘,要客观冷静地看待内部的问题。”

在布局具身机器人领域的同时,地瓜也在同步布局消费类创新品类,尤其是AI+智能硬件的创新项目。据王丛透露,2026年的CES展上,200多家参展的深圳企业中,大约一半都在用地瓜的芯片。“这些企业目前还没有出量,量级尚未爆发,我们很期待他们尽快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