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约3000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前言

《金瓶梅》第四十九回的开头,兰陵笑笑生先摆了一首劝人看开的清凉诗,说的是随缘知足、生死看淡,一日清闲一日仙。可诗才念完,转过脸,主角西门庆就一头扎进了永福寺,冲着一个来路不明、长相丑陋的胡僧,讨要那种能让人意乱情迷的方药。

一边劝你看淡生死,一边是拼了命地纵欲。这首诗的清凉,和那颗药的燥热,就这么在寂静的禅堂里撞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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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荒淫戏,这颗药日后要了西门庆的命,可那会儿的大明朝,从宫里到市井,抢着吃这类药的人多得是。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颗春药背后,藏着一个怎样的王朝~

西门庆的成仙梦

西门庆的成仙梦

西门庆踩进永福寺禅堂的时候,心里正烧着一团火。他刚在外头巴结完了蔡御史、宋巡按,官运亨通,得意到了极点。这时候的他,不光要权,还要命,更要源源不断的精力。就在这个本该清修的地方,他撞见了一个长相极其古怪的和尚。

这个胡僧长得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原著里写他色若紫肝,戴着鸡蜡箍儿,穿着肉红直裰,下巴上的胡子乱蓬蓬的。更要紧的是,他是个未除火性的独眼龙,坐在禅床上,缩着脖子,鼻子里还挂着大鼻涕。搁一般人看见这样的出家人,怕是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偏偏西门庆把这和尚当成了宝贝。为啥?就因为这和尚手里有药。在西门庆眼里,这个长相猥琐的胡僧,就是能让他羽化登仙的活佛。

清代那位大评论家张竹坡读到这儿,一眼就看穿了作者藏在文字底下的深意。他在批语里写道:

施药必现身者,见西门之死,全以此物之妄施故也。

一句话点破:这梵僧亲自出面送药,其实就是西门庆之死的总伏笔。而在后世一些研究者眼里,这胡僧的怪模样,尤其那红紫的肤色和暴烈的火性,藏着更不堪的隐喻,简直就是男性身体那话儿的一个丑陋化身。西门庆对着他顶礼膜拜,口口声声求仙药,说白了,是在冲着自己的欲望下跪。

西门庆这辈子,一直做着一个成仙的梦。他想去的仙境,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蓬莱仙岛,而是药方上写的那种声色犬马的快活。他指望着这药,让自己的享乐永远没个尽头,让虚弱的身子永远亢奋下去。胡僧皮褡裢上那两个药葫芦,他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胡僧直起身子,从床头拿过铁柱杖,背起皮褡裢。那两个药葫芦微微晃着,里头装的哪是什么长生药,分明是死神早就备好的绳索。可西门庆一开始只看到了药丸的奇效,急吼吼地想把这股燥热吞进肚子里,压根没想到,自己已经把催命的毒药,当成了长生的蜜糖。

当清闲仙遇上忙乱鬼

当清闲仙遇上忙乱鬼

拿到药葫芦、自以为攥住了性命的西门庆,大概不会再回头看一眼那首卷首诗。可咱们要是回头再读一遍,就会读出一种荒诞到骨子里的讽刺。

那首诗劝人宽性宽怀,说自有自无休叹息,家贫家富总由天。通篇都在讲随缘知足、生死看淡。末了一句写得尤其漂亮:平生衣禄随缘度,一日清闲一日仙。

可西门庆这个人,活得跟这首诗完全是反着来的。他信的是钱能通神,为了多赚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他贪权,为了巴结朝廷下来的巡按和御史,能把尊严踩在脚底下。他哪里随得了缘?他又怎么可能信家贫家富总由天?

细想下来,西门庆这个人,一辈子看着没一天闲着,可他的心,一天也没静下来过。身子是不用干苦活,脑子里却全是算计,全是焦虑。一会儿担心买卖,一会儿琢磨怎么整治政敌,一会儿又在女人堆里争风吃醋。这样的人,天天靠符水和春药硬撑门面,哪里尝过哪怕一天神仙的滋味?这首清凉诗摆在这儿,急的是看客,笑的是作者,可怜的是西门庆自己还蒙在鼓里。

兰陵笑笑生就是这么冷。他把这首飘逸出尘的诗搁在最显眼的地方,回头用整整一回去写西门庆怎么为了纵欲奔忙、怎么为了巴结权贵屈膝。清醒的佛性和沉沦的魔性搁在同一个秤盘上,西门庆的一举一动,都像个小丑在悬崖边上跳舞。他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其实每吃一次药,都是往深渊里又坠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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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大明朝倒卖药葫芦

谁在大明朝倒卖药葫芦

你要是觉得西门庆求药,不过是个市井无赖的低级趣味,那就太小看《金瓶梅》了。晚明那个糜烂的年月,西门庆手里的药葫芦,可不是他一个人的玩意儿。真实的明代官场上,房中秘方和各种助兴的方药,是下头孝敬上头、官员巴结皇帝的硬通货。

这股风气不是一天两天刮起来的。到了隆庆年间,宫里的司礼监太监滕祥、孟冲、陈洪这几个,为了讨明穆宗的欢心,争着制作鳌山灯这类奇技淫巧,四处搜罗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药方,拉着皇帝长夜宴饮取乐。这事在《明史》里,附在《宦官二·李芳传》后头。上行下效,整座庙堂的斯文,就这么扫了地。

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朝廷重臣,在这药葫芦跟前也丢光了骨气。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里,就记了这么一桩荒唐事。成化年间,内阁首辅万安上了年纪,身子有些不济。他的门生、御史倪进贤为了巴结讨好,主动搜罗了房中秘方送给他。万安一试,觉得效果奇佳,转手就把这方子进献给了宪宗皇帝。皇帝尝到甜头,万安的官位自然稳如泰山。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底下的官员非但不弹劾,反倒觉得这是条升官发财的捷径。本该代表朝廷法纪的都御史李实、给事中张善这些人,不去尽监督的本分,反倒争着抢着往上呈递房中秘方,就为了媚上取宠,博皇帝一笑。

本该针砭时弊、铁面无私的谏官,一个个凑在一块儿讨论这些污秽不堪的药方。当时大明的官场烂到什么份上,可想而知。都说读书人有风骨,可到了权力跟前,这点风骨一文不值。

西门庆在第四十九回里对着蔡御史、宋巡按卑躬屈膝,还在后园里设宴伺候,活脱脱一副摇尾乞怜的奴才相。他能跟这些朝廷大员打成一片,除了白花花的银子,靠的就是这套满足肉体享受的潜规则。西门庆的永福寺求药,其实就是明代高层那套政治生态,在地方上落下的一个影子。那个年月,多少个西门庆似的投机分子,正抱着大大小小的药葫芦,在官场的暗道里钻营,找自己升官发财的梯子。

首辅和恶霸的同一种死法

首辅和恶霸的同一种死法

生命里的每一份馈赠,其实都在暗中标好了价钱。胡僧药葫芦里倒出来的红丸子,能让人一时半会儿尝到无所不能的幻觉,可这代价,是要拿骨髓和性命去还的。

西门庆最后死得极惨,脱阳而亡,精尽人枯。而在真实的历史里,有一个人的死法,和他惊人地相似。这人不是什么市井恶霸,而是大名鼎鼎的政治家、内阁首辅张居正。

张居正为了推行万历新政,每天要处理堆成山的公文,精力耗得极凶。为了撑住高强度的国事,也为了应付私生活里的欲望,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开始大把大把地吃烈性补药。

《万历野获编》里说,当时坊间有个传闻,说张居正吃的腽肭脐,也就是海狗肾,是抗倭名将戚继光进献的。沈德符自己对这说法也存着疑,觉得未必然也。可这类燥热无比的房中药,张居正确实没少吃。吃下去浑身燥热难当,大三九的严冬里都戴不住貂帽。王世贞在《嘉靖以来首辅传》里记他:

日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则又饮寒剂泄之,其下成痔,而脾胃不能进食。

为了压体内那股燥火,他只好又灌寒凉的药去泄,结果反倒把脾胃吃坏了,下身还生了痔疮,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到最后,这长年累月的药毒彻底发作,张居正死得极其痛苦。后世形容他死时的惨状,用了八个字:皮肤燥裂,如炙鱼然。整个人就像架在火上烤焦的鱼,皮肤干枯,裂了开来。

一个是富甲一方的土皇帝,一个是大权独揽的帝国首辅,面对身子衰败、精力枯竭的那份恐惧,两人的选择竟一模一样:都想用最暴烈的法子,硬生生去撞破肉体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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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精力的疯狂压榨,在晚明早成了一种流行病。从高高在上的皇帝,到成天忙政务的阁臣,再到市井里的商人,人人都指望着吃药留住青春、留住权力。他们像是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赛,个个都觉得自己能跑得更快,却没人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早断了。大明王朝的油尽灯枯,和这些服药者的暴毙,说到底是一回事。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西门庆从永福寺带走那两个药葫芦时,正是清秋。他把红丸子贴肉揣在怀里,只当握住了征服天下的权杖。他到死都没想通,那首清凉诗怎么就一语成谶。随高随下随缘过,或长或短莫埋怨,命把每个人的那条线早就画好了,财富多厚,寿数多长,本有它的规矩。可那个年月的人偏不信这个邪,从庙堂斗到市井,人人都在抢那个能透支未来的药葫芦。

可药总有吃完的一天,人的精力也有榨干的一刻。西门庆在潘金莲的卧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万贯家财、滔天权势,一瞬间灰飞烟灭。永福寺的青灯还亮着,那个古怪的胡僧,怕是早背起皮褡裢,钻进茫茫人海,去找下一个急着要药的西门庆了。空药葫芦被丢在路边,任风吹雨打,像极了那个大厦将倾的晚明。戏演完了,台底下的看客也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