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盛宴上丈夫为小姑子出头,当众连甩我6巴掌,我默默转身签下离婚协议,董事长看到我吓了一跳:您的身份林家毫不知情?婆家人吓到腿软
楔子
我嫁给林景琛三年,做了三年透明人。
婆婆嫌我出身普通,小姑子嫌我不会打扮,连家里的保姆都敢当着我的面翻白眼。
我全都忍了。
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直到那场豪门盛宴,他当着一百多位宾客的面,连甩我六个巴掌。
我嘴角渗着血,听见他说:“给我妹妹道歉。”
我笑了。
转身,签下离婚协议。
然后董事长推门进来,看见我,脸色煞白。
他问了一句话,林家所有人腿都软了。
第一章 嫁进林家那天,我就知道自己是个外人
婚礼很简单。
简单得不像一个豪门娶媳妇。
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名流云集,甚至连婚纱都是我自己在网上买的,六百八十块钱,包邮。
婆婆林太太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量我。
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刚拆包的快递。
“苏晚是吧?”
“我和景琛他爸商量过了,婚礼就不大办了,咱们家低调,你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大操大办的,外人看了笑话。”
我低着头,说好。
我妈坐在旁边,脸都白了。
她想说什么,被我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
那天晚上,林景琛搂着我道歉。
“晚晚,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等以后你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她肯定把你供起来。”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说没事。
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
他没发现。
第二天一早,婆婆给我列了一张清单。
A4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
从早晨几点起床、早餐吃什么、怎么熨烫林景琛的衬衫,到晚上几点之前必须回家、不能随便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
最后一条写的是:家里的财务由我统一管理,你每个月的工资上交,生活费我给你发。
我是做会计的,月薪一万二。
婆婆说,给我留两千,剩下的她帮我存着。
“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大手大脚的。”
“你放心,妈不会贪你这点钱。”
林景琛站在旁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听妈的,她管了一辈子家,有经验。”
我把工资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但是我没有说一个“不”字。
因为我爱林景琛。
我们从大学开始谈恋爱,他追了我两年。
那时候他是学生会主席,长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全学校的女生都想嫁给他。
他说他喜欢我,因为我不像别的女生那样拜金。
他说他最讨厌那种盯着他家家世的女人。
我当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姑娘。
嫁给他的那天晚上,我在心里发誓。
这辈子,一定要对得起他的这份喜欢。
所以我忍。
婆婆嫌我做饭不好吃,我报了烹饪班,每天晚上对着菜谱研究到凌晨。
小姑子林婉婉嫌弃我的衣服土气,我咬咬牙买了本时尚杂志,一页一页地学搭配。
公公林国栋倒是不怎么管我,因为他几乎不正眼看我。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一件会动的家具。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把自己的棱角一根一根磨平了,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融进这个家。
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明白。
有些门,是敲不开的。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第二章 那场改变一切的晚宴
事情发生在林家老爷子七十大寿的晚宴上。
林家在S市算得上名门,生意做得不小,房地产起家,后来又涉足了酒店和餐饮,家底殷实。
老爷子林国栋虽然退了休,但在商界的人脉还在。
所以那天晚上,S市有头有脸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宴会设在林家自己经营的景澜酒店,二十八楼的宴会厅,能摆下三十桌。
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落在那些珠光宝气的人身上,晃得我眼睛疼。
我穿了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是林景琛帮我挑的。
他说这条裙子衬我,温柔。
婆婆扫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神比说了什么都让我难受。
宴会开始前,婆婆把我叫到一边。
“今晚来的都是贵客,你少说话,别给景琛丢人。”
“该敬酒敬酒,该微笑微笑,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在角落里别动。”
我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把手机调成静音,别毛毛躁躁的。”
我掏出手机,关了声音。
然后我就站到了角落里。
像一件被放在墙边的摆设。
林景琛在人群中穿梭,端着红酒杯,笑得如沐春风。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是婆婆专门找人给他做的。
他真好看。
我远远看着自己的丈夫,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光芒万丈的男人,是我的老公。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之间隔了那么远的距离?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小姑子林婉婉过来了。
她穿了一条红色的抹胸礼服裙,脚上是CL的红底高跟鞋,嘴唇涂得鲜红,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她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里,是林家的小公主。
“嫂子,你帮我去拿杯果汁呗?”
林婉婉歪着头看我,语气像是在吩咐家里的小保姆。
我笑了笑,说好。
我去了吧台,端了一杯橙汁回来。
林婉婉接过去,抿了一口。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皱起眉头。
“怎么是带果肉的?我要那种过滤好的,这种喝起来硌喉咙。”
我说那我去给你换一杯。
她又摆摆手。
“算了算了,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人听见了,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但还是笑着说抱歉。
林婉婉没再理我,扭着腰走了。
我以为这就是今晚最糟糕的时刻了。
我错了。
真正的噩梦,在那半个小时之后才开始。
第三章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碎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对翡翠耳环。
林婉婉今晚戴的那对耳环,是林家祖传的老坑玻璃种,据说价值不菲,是林国栋当年娶婆婆时下的聘礼之一。
婆婆说,这对耳环将来是要传给婉婉的,连看都不让我多看。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林婉婉突然尖叫了一声。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
她捂着自己的右耳,脸色苍白。
“我的耳环!我的耳环掉了!”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林国栋脸色铁青,婆婆急忙跑过去查看婉婉的耳朵,好在没有伤到。
“都别动!”婆婆厉声说,“一定是在这个厅里掉的,大家帮忙找找。”
于是几十号人开始满地找耳环。
我也弯下腰,在刚才林婉婉走过的路线上一寸一寸地找。
地板是深色的大理石,灯光又暗,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
我心里越来越慌。
那对耳环的价值我大概知道,如果真的丢了,光这个损失就够我在这家里被念叨好几年。
就在这时,林婉婉突然转过头来,指着我。
“是你。”
我愣住了。
“什么?”
“一定是你拿的。”
林婉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锥子扎在玻璃上。
“刚才只有你离我最近,你还假惺惺地跑去给我拿果汁,一定是你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耳环!”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婉婉,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你还狡辩!”
林婉婉几步冲到我面前,眼眶通红。
“我知道你眼红我这对耳环很久了!上次你还在我妈面前说什么‘这耳环真好看’,我都听见了!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们家对你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得我浑身发抖。
我看向林景琛。
他站在人群里,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帮我解释一下”。
但是我还没发出声音,婆婆就说话了。
“苏晚,你要是拿了,现在交出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犯了错的小孩说话。
“我没拿。”
我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没拿婉婉的耳环。”
“还嘴硬?”
婆婆冷笑了一声。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小门小户出来的,看见好东西就眼馋。”
“我们家对你够好了,供你吃供你住,你倒好,学会偷东西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不是因为被冤枉。
是因为她说“你这种人”。
三年了。
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年,做饭洗衣打扫,逢年过节给他们磕头拜年,林景琛生病我整夜守在床边,婆婆腰疼我给她按摩按得自己手都抽筋。
到头来,我还是“你这种人”。
“我真的没拿——”
话没说完。
一只手猛地掐住了我的肩膀。
是林景琛。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怒火。
“苏晚,你到底拿没拿?”
“我没拿!”
“那耳环会自己长腿跑了?”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掐得我骨头都疼。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吗?你知道今晚来了多少重要的人吗?”
“你偏偏这个时候惹事,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也觉得是我拿的?”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给你妹妹道歉。”
他说。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像是法官在宣判。
我摇摇头。
“我没有拿,我为什么要道歉——”
啪。
第一个巴掌落了下来。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的左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道不道歉?”
林景琛的手又扬了起来。
啪。
第二个。
啪。
第三个。
啪。
第四个。
啪。
第五个。
我的嘴角渗出血来,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脸颊肿得麻木了,耳朵里像是灌了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我听见有人在惊呼,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劝“林少算了算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一百多号人,就这么看着一个男人当众扇自己老婆耳光。
“道歉!给我妹妹道歉!”
林景琛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意那只耳环,还是觉得自己在林家丢了面子。
或者,他根本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点什么。
证明他是林家说了算的人。
证明他在老婆面前绝对硬气。
我的腿在发抖,嘴唇在颤抖。
眼泪流进嘴角的伤口里,疼得我倒吸凉气。
但是我没有哭出声。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爱了六年的男人。
大学时的他,追我的他,在樱花树下说“晚晚我喜欢你”的他。
和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重叠在了一起。
啪。
第六个巴掌落下。
我整个人被打得侧过了身,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有摔倒。
“林景琛。”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们离婚。”
四个字。
林景琛愣住了。
婆婆愣住了。
林婉婉也愣住了。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站直了身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然后转身,朝宴会厅外面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地板,是一地碎掉的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一地碎掉的自尊。
还有一地的爱情。
第四章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夜风很大。
脸上的肿还没有消,嘴角的血结了痂,被风一吹,生疼。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全是林家那些亲戚发来的。
“苏晚你也太不识好歹了,婉婉还是个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景琛打你是不对,但你也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离婚啊,你让景琛的面子往哪搁?”
“赶紧回来,跟你公公婆婆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
然后把手机装回口袋。
没有回复。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景澜酒店附近的那个小区。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脸上的伤吓到了。
“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我摇摇头。
“去那个小区就行。”
车子开动了。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S市的夜晚很繁华,很热闹。
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里,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人在生活。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有的在醒着,有的在做梦。
我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是林景琛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觉得那两个字好陌生。
我接了。
“苏晚你他妈发什么疯!”
他的声音又急又怒。
“你知道今晚来了多少重要的人吗?你当着他们的面说要离婚,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离开林家你还能干什么?”
“赶紧给我回来!现在!马上!”
我张了张嘴。
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但是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明天民政局。”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微信也拉黑了。
然后我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委屈。
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像是心里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断了之后,反而不疼了。
空的。
只有空。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这是我和林景琛结婚后住的地方,一百四十平米的大三居,首付是林家出的,写的是林景琛的名字。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空荡荡的,林景琛还没回来。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一不到,剩下的全是林景琛的东西。
我开始收拾行李。
没有带太多东西,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证件,还有我妈给我的一条金项链。
那条项链是我妈在我结婚前给我的,说是她攒了好几年的钱买的。
当时婆婆看见了,说了一句“这种成色的东西也拿得出手”。
我妈红了眼眶,但没有说话。
我把项链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一切收拾好之后,我坐在床边,拿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离婚协议书。
我是学会计的,干的就是跟数字打交道的活儿。
财产、债务、赡养费,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我什么都没要。
房子不要,存款不要,车子不要。
只要离婚。
干净利落地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一笔一划。
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拿出手机,给公司法务部的老李发了一条消息。
“李哥,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明天要用。”
老李回得很快。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没事。”
我打了两个字。
然后关机。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等天亮之后,去民政局,领一张证,把三年的婚姻,一笔勾销。
但我没有想到。
天亮之后等着我的,不是民政局。
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真相。
第五章 离婚那天早上,林景琛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天亮了。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厉害,但脑子却异常的清醒。
洗脸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左边的脸颊还肿着,有一个青紫色的巴掌印,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丑得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拎起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出了门。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
我到的时候才七点五十,门口还没什么人。
我站在台阶上,给林景琛打了个电话。
用的是新号码,他没拉黑。
“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还没睡醒。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他从床上坐起来了。
“你在哪儿?”
“民政局门口。”
我声音很平静。
“带好证件,八点半开门。”
“苏晚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我昨晚喝多了才那样,你现在跟我闹什么闹?”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面子?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景琛管不住自己老婆?”
我闭上眼睛。
心里最后那一点点火星,噗的一声灭了。
“林景琛。”
我说。
“你昨晚喝多了?”
“对!”
“你喝了多少?”
“……两杯红酒。”
“两杯红酒。”
我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打了六个巴掌,是因为两杯红酒。”
他愣了一下,然后声音软了下来。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
“你昨晚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我打断他。
“你妹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冤枉我,你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话?”
他不说话了。
我又问。
“你妈骂我‘那种人’,骂了三年,你哪一次替我说过一个字?”
他还是一声不吭。
“林景琛。”
我睁开眼睛,看着民政局门口那棵梧桐树。
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你知道我在你家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吗?”
“你妈嫌我出身低,你妹妹嫌我土,你爸从来不拿正眼看我。”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你们一家子做早饭,然后去上班,下了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打扫。”
“你们家那么大的房子,所有的家务都是我一个人干。”
“你妈说,家里不请保姆了,有我就够了。”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因为我觉得,嫁给你,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那片落下来的梧桐叶。
“可是林景琛,你们把我当家人了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紊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苏晚,你说这么多,不就是觉得在我们家受委屈了吗?”
“可是你自己想想,你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嫁到我们家,是你高攀了。”
“我妈说得不好听,但话糙理不糙。”
“你看看你那些同学朋友,嫁的都是些什么人?”
“你嫁给我,住大房子,开好车,出入高档场所,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愣在原地。
手机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三秒钟之后,我笑了。
笑出了声。
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林景琛。”
我说。
“你说的对。”
“我高攀了。”
“所以我现在想通了,我不想高攀了。”
“带着你的证件来民政局。”
“别让我等太久。”
我挂了电话。
然后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风很大,梧桐叶落了一地。
第六章 签字那三十分钟,是我人生最漫长的三十分钟
林景琛来得很快。
八点一刻,他那辆黑色的奔驰就停在了民政局的停车场。
他下车的动作很急,车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过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Polo衫,休闲裤,头发没怎么打理,应该是一早起来匆匆忙忙出的门。
“你来真的?”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民政局。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好几对男女,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还在低声争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失望和仇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们取号,等待,填表。
全程无话。
填财产分割那一栏的时候,我在“无争议”旁边打了勾。
林景琛瞥了一眼,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要?”
“不要。”
“房子呢?”
“不要。”
“车呢?”
“不要。”
“存款呢?”
“不要。”
我把表格推到他面前。
“签字。”
他拿起笔,又放下。
“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六年的男人,这个我在樱花树下爱上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全是防备和怀疑。
我突然觉得好累。
累到不想解释。
“林景琛。”
我说。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着我们俩,叹了口气。
“年轻人,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我说。
林景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心脏上。
大姐收走表格,开始办理手续。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不到二十分钟。
钢印落在离婚证上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了起来。
疼。
但也松了一口气。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跟六年前我们在一起的那天一模一样。
“苏晚。”
林景琛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工作辞了没?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了。”
我打断他。
“林景琛。”
“祝你幸福。”
然后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林太太。
我是苏晚。
只是苏晚。
我打了一辆车,准备先去闺蜜周念那里住几天。
但车子开出不到五百米,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公司法务部的老李。
“苏晚,你让我拟的协议我拟好了,你现在在哪儿?”
“李哥,协议不用了。”
“不用了?”
“嗯,已经办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老李的声音变得很严肃。
“苏晚,你赶紧来公司一趟。”
“怎么了?”
“董事长要见你。”
我愣了一下。
董事长?
我们公司是一家大型会计师事务所,隶属于盛恒集团旗下。
集团董事长姓周,叫周远山,是业内出了名的大佬,身家上百亿。
我在公司三年,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
他要见我?
“李哥,董事长找我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老李的声音有点怪,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苏晚。”
“你快点来。”
我挂了电话,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而那些变化,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
第七章 董事长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全变了
盛恒集团的总部在S市中心,一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楼,站在楼下抬头看,楼顶几乎要插进云里。
我以前每天来上班,都觉得这栋楼好高。
高得让人喘不过气。
今天拉着行李箱站在楼下,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小妹看见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苏姐?你脸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我勉强笑了笑,刷卡进了闸机。
电梯一路上升,到了三十二层。
董事长办公室就在这一层,平时我连电梯按钮都不敢按这个数字。
老李在电梯口等我。
他看到我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走吧,董事长在等你。”
他带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那扇深棕色的实木大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董事长办公室”五个字。
老李敲了敲门。
“进。”
门推开的瞬间,我看见了一个人。
周远山,盛恒集团的掌舵人。
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我。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我的脸。
他手里的文件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您的脸——”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客气,不是寒暄。
是真的在发抖。
“谁干的?”
我愣住了。
旁边的老李也愣住了。
一个身家上百亿的集团董事长,对着一个刚办了离婚手续的小会计,脸色煞白地问“谁干的”。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董……董事长,您认识我?”
我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周远山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低下头看着我脸上的巴掌印,眼神里的心疼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那不是看一个普通员工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熟人的眼神。
“您脸上的伤。”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谁打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刚刚帮我办好离婚手续的法务部同事,一个身家百亿的集团董事长。
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但此刻却因为这六个巴掌印,同时盯着我。
“林家。”
老李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周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闪过的东西。
是冷意。
刀子一样的冷意。
“林家。”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什么东西,咀嚼得很慢,很用力。
“林国栋的林?”
老李点了点头。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号码。
“张秘书。”
他说。
“把林氏企业的全部资料给我调出来。”
“对,全部。”
“包括他们的财务状况、合作伙伴、银行贷款、未结清的债务。”
“一个小时之内,放到我桌上。”
他挂了电话。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看着周远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董事长。”
我鼓起勇气开口。
“您为什么……”
“苏小姐。”
周远山重新面对我,表情郑重得让我心里发毛。
“您坐下。”
他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周远山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看着我的眼睛。
“苏小姐。”
他说。
“您母亲,是不是叫沈若云?”
我愣住了。
我妈的名字,确实叫沈若云。
但是她这辈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在老家小县城里,一辈子没出过省。
周远山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您……”
“是。”
周远山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果然是你。”
他的声音颤抖着。
“你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长得太像了。”
“太像了。”
“我差点以为,是她回来了。”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脑子很乱,乱成了一锅粥。
“董事长,您……您认识我妈?”
周远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他拿着那个信封走回来,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
我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清晰。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眉眼弯弯。
我浑身一震。
那是我妈。
二十岁时候的我妈。
而在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身材高大,眉目英挺。
是年轻时候的周远山。
他们身后,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五个字。
“远山制衣厂”。
第八章 原来我妈,才不是什么普通人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这是……”
“三十八年前。”
周远山坐回沙发上,声音变得很远,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我刚下海经商,办了一家制衣厂,规模很小,连我在内就五个人。”
“你妈是我们厂的会计。”
“她那时候刚中专毕业,年纪小,但算账特别利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我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女人,觉得有点陌生。
那是我妈吗?
我妈叫沈若云,今年五十六岁,在小县城里住了一辈子,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八点准时看电视剧。
她的手很粗糙,长满了老茧。
她从来不说以前的事。
我小时候问她,妈你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呀?
她就笑笑,说,在城里打工。
然后就没了。
可现在周远山告诉我,我妈是会计。
“后来呢?”
我问。
周远山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节奏有些乱。
“后来厂子越做越大,我从五个人做到五百个人,从制衣厂做到集团公司。”
“你妈一直是我的财务总监。”
“她跟着我干了十六年。”
“集团能有今天,一半的江山,是你妈打下来的。”
我愣在原地。
财务总监。
一半的江山。
这些词从我耳朵里进去,却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
像是有人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
“那她后来……”
“你出生那年,她辞职了。”
周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说她想过安稳的日子,不想再这么拼了。”
“她把手里所有的股份都卖回给我,带着你爸,回了老家。”
“后来我们就断了联系。”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没想到,我找了二十多年的人,她的女儿就在我的公司里做了三年的小会计。”
“苏晚。”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说什么?
说我根本不知道我妈是盛恒集团的财务总监?
说我以为我妈这辈子只是个普通家庭主妇?
说我妈从来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些?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晚晚,妈刚蒸了包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菜的妈妈。
那个蒸了一手好包子的妈妈。
那个手粗糙得像树皮的妈妈。
年轻的时候,是盛恒集团的财务总监。
打下了一个百亿帝国的一半江山。
周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
“若云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放着好好的事业不要,突然就走了。”
“我想了二十多年,都没想明白。”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直到今天看见你。”
“看见你脸上的伤。”
“我才明白。”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她是想让你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不想让你卷进这个圈子的风浪里。”
“可是苏晚。”
“有些人欺负人,欺负到了这个地步。”
“我不能看着若云的女儿被人这样糟践,还坐视不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眼神,像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己受了委屈的孩子。
“林家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
我摇头。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对。”
周远山站了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老李帮我拟的离婚协议。
一页一页地翻看。
“什么都不要?”
他问我。
“什么都不要。”
我说。
他把协议放下,看着我。
“苏晚。”
“你妈教了我一句话。”
“做人可以低调,但不能委屈。”
“你今天签了这个协议,干干净净地离了婚。”
“很好。”
“但是有一些账,还没算完。”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又按了一个号码。
“周董?”
“替我约一下林氏企业的林国栋。”
“就说盛恒集团想跟他谈一笔生意。”
“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
“地点——”
他看了我一眼。
“景澜酒店。”
“对,就是他林家自己经营的酒店。”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笑得眉眼弯弯。
而我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着烫。
第九章 林景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林婉婉吃日料
从盛恒总部出来,我的脑子还是懵的。
老李送我下楼,一路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苏晚,你在公司三年,怎么从来不说呢?”
“说什么?”
“说你妈是沈若云啊!”
老李的表情像是错过了五百万大奖。
“沈若云啊,周董找了二十多年的人,当年盛恒的定海神针,财务圈的神话。”
“你这姑娘,藏着这么大的身份,在公司里做个小会计,天天被人呼来喝去的,你图啥?”
我苦笑了一下。
“李哥,我真的不知道。”
老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确定我没在撒谎。
然后他深深叹了口气。
“你妈……真是个狠人。”
我打车去了闺蜜周念的住处。
周念是我大学室友,在S市做设计师,自己租了一个小两居,养了两只猫。
我一进门,她就被我脸上的伤吓了一跳。
“谁打的?!”
她冲过来捧着我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不是林景琛那个王八蛋?!”
我点点头。
周念转身就往门口冲。
“老娘去砍了他!”
我赶紧拉住她。
“念念,我离婚了。”
她愣住了。
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我。
“离得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早就想跟你说离了,又怕你难过。”
“苏晚,你在他们家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每次看到你婆婆那个嘴脸,都想冲上去撕她。”
“你终于想通了。”
“太好了。”
“太好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也哭了。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在玄关蹲着哭了很久。
那两只猫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我们,一脸懵。
哭完之后,周念去给我煮面。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诉她。
从昨晚的宴会被打,到今天早上去民政局离婚,再到董事长办公室的惊天反转。
周念端着面过来,听完,面都快凉了。
“你等等。”
她把面放下,一脸震惊。
“你是说,你妈以前是盛恒集团的财务总监?”
“嗯。”
“盛恒集团啊!”
周念的声音差点把猫都吓跑了。
“那个市值好几百亿的盛恒集团?”
“嗯。”
“你妈打下来一半江山?”
“周董是这么说的。”
周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了半天。
“苏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根本不是高攀林家。”
“是林家高攀了你。”
“而且是远远地高攀!”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念念,这件事情暂时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周董约了林国栋明天下午见面。”
“我想看看,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周念说,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她说那叫——报仇。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林景琛正在陪林婉婉吃日料。
他今天心情很差。
离了婚,虽然嘴上说是苏晚高攀,但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
林婉婉倒是一脸无所谓。
“哥,离了就离了呗,她那种女人,配不上你。”
“回头妈给你介绍几个真正的名媛,比她强一万倍。”
林景琛没说话,闷着头喝酒。
林婉婉又说:“对了,那对翡翠耳环找到了。”
林景琛抬起头。
“找到了?”
“嗯,掉在我的手包里了,可能是摘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带进去的。”
林婉婉笑了笑。
“所以啊哥,其实根本不是苏晚拿的。”
“不过没关系啦,反正都离了。”
“那种人,不值得。”
她夹了一块三文鱼,沾了芥末,吃得津津有味。
林景琛握着酒杯的手,指节一点点变白了。
他想起苏晚昨晚站在宴会厅里,嘴角渗着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的样子。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是后悔吗?
还是只是单纯的愧疚?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手机就响了。
是他爸林国栋打来的。
“景琛,你在哪儿?”
“在陪婉婉吃饭,爸,怎么了?”
“明天下午三点,推掉所有安排,跟我去景澜酒店。”
林国栋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盛恒集团的周董,主动约咱们谈合作!”
“盛恒集团?”
林景琛一下子坐直了。
“那个盛恒集团?”
“还有哪个盛恒?”
林国栋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周远山亲自打电话来的,说看中了咱们在城南的那块地,想跟咱们合作开发。”
“你知道盛恒的体量有多大吗?随便漏一点下来,都够咱们吃好几年的!”
“景琛,咱们林家的好运来了!”
林景琛放下手机,笑了。
刚才那一丝关于苏晚的愧疚,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冲得一干二净。
“太好了爸,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他挂了电话,举起酒杯跟林婉婉碰了一下。
“婉婉,咱们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林婉婉咯咯地笑着。
“那当然啦,咱们林家本来就是要发达的。”
“甩掉苏晚那个扫把星,运气自然就好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而在周念家的阳台上,我接到了周远山助理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小姐,明天下午三点,景澜酒店二十八楼,周董请您务必到场。”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霓虹灯闪烁。
明天。
会是一场好戏。
第十章 那天下午三点,好戏开锣了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穿了那条藕粉色的连衣裙。
周念说,你就穿这条去?
我说,对。
她说,你脸上还有印子呢。
我照了照镜子,用遮瑕膏盖了盖。
盖不住全部,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青紫的痕迹。
但是够了。
那些痕迹,不需要完全遮住。
它们应该被人看见。
下午两点半,周远山的专车到楼下接我。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是S·88888。
司机穿着白手套,毕恭毕敬地给我开门。
“苏小姐,请。”
周念在阳台上看着,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坐进车里,真皮座椅柔软得像云朵。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熟悉的街道,陌生的视角。
以前我从没坐过这种车。
迈巴赫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景澜酒店楼下。
酒店门口站了两排迎宾,看见这个车牌,齐刷刷地鞠躬。
前天晚上,我在这家酒店挨了六个巴掌。
今天下午,我坐着迈巴赫回来了。
人生啊。
真是讽刺。
电梯一路上升到二十八楼。
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了熟悉的水晶吊灯,熟悉的大理石地板。
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林国栋已经到了,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林景琛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身正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林婉婉也在,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笑得端庄得体。
一家人整整齐齐。
像在等待什么盛大的仪式。
周远山还没到。
我先走进了宴会厅。
林国栋是第一个看见我的。
他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
“苏晚?”
林景琛转过头来,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
“你都签了协议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林婉婉翻了个白眼。
“不会是来要钱的吧?”
“苏晚我跟你说,我哥跟你已经离婚了,财产分割得清清楚楚,你一分钱都别想多拿。”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婆婆林太太这时候从洗手间回来了。
她看见我,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全是嫌弃。
“今天有重要客人要来,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赶紧走。”
说着,她伸手来推我。
就在这时。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了。
周远山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场比那天在办公室里更加强大。
身后跟着四个人,全是盛恒集团的高管。
林国栋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两只手远远地就伸出来了。
“周董!周董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绕过了林国栋伸过来的手。
径直走到了我面前。
“苏小姐。”
他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抱歉让您久等了。”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林国栋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景琛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婉婉的嘴巴张成了O型。
婆婆林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周董。”
林国栋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
“您认识……苏晚?”
周远山转过身来看着他。
“认识。”
他顿了顿。
“她是我们盛恒集团创始人之一沈若云女士的独女。”
“也是我们盛恒集团的第二大股东。”
他每说一句话,林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林国栋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您……您说什么?”
周远山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
“沈若云女士当年离开盛恒的时候,把股份转回了集团。”
“但最近我们才发现,她转让的时候留了一个条款。”
“所有股权的收益权和继承权,永久归属于她的直系后代。”
“也就是说,苏晚小姐,是盛恒集团百分之二十二股份的合法继承人。”
百分之二十二。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盛恒的市值。
那个数字大到我自己都没有概念。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国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林景琛的脸色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而婆婆林太太,她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崴了脚,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林婉婉急忙扶住她。
“妈!”
她自己也站不稳了。
周远山看着他们一家人,表情淡淡的。
“林董。”
“我今天约你来,不是为了谈生意。”
“是想当着你的面,跟苏小姐说几句话。”
他转向我,声音变得柔和。
“苏小姐。”
“您母亲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没有她,就没有盛恒的今天。”
“您在外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失职。”
“从今天起,盛恒集团会全力保障您在公司和行业里的一切合法权益。”
“任何人,任何企业,如果对您不敬——”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林家人。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
“就是与整个盛恒集团为敌。”
林国栋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林景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有懊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而我站在水晶吊灯下面。
藕粉色的连衣裙,遮不住脸上淡淡的巴掌印。
我看着这一家人。
前天晚上,他们站在这里,一个打我,三个看着。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
而现在。
他们腿软了。
第十一章 婆婆瘫在地上的样子,真难看
宴会厅里的气氛,比殡仪馆还要沉重。
林国栋坐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他掏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帕很快就湿透了。
“周……周董,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误会?”
周远山挑了挑眉。
“你觉得我说的哪一句是误会?”
“是沈若云女士的身份有误会?”
“还是苏晚小姐继承人的身份有误会?”
“还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国栋脸上。
“你觉得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能有什么误会?”
林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婆婆林太太突然从地上爬起来。
她刚才崴了脚,高跟鞋掉了一只,站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但她顾不上了。
她冲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幻了好几次。
从震惊,到不信,到恐惧,最后定格在讨好上。
那个笑容。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比哭还难看。
“苏……苏晚啊,不对,小苏,不不不,苏小姐——”
她伸手想来拉我的手,指尖在发抖。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一直瞒着我们呢?”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你早说了,我们怎么会……”
她没说完。
因为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阿姨。”
我叫她阿姨。
三年了,我一直叫她“妈”。
她嫌难听,让我叫她“妈”的时候声音小一点,别让外人听见。
现在我叫她阿姨。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您刚才说,让我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现在走了,您可别后悔。”
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她跪下了。
对。
林氏企业的老板娘,那个高高在上骂了我三年“你这种人”的林太太。
当着她丈夫的面,当着她儿女的面,当着盛恒集团所有高管的面。
跪在了我面前。
“苏小姐,我错了!”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喊出这句话。
“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求求你,别牵连林家!”
“那百分之二十二的股份——”
“不。”
我打断她。
“跟股份没关系。”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我曾经跪着伺候了三年的女人,现在跪在我面前。
我心里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你道歉,是因为我是盛恒的股东。”
“那如果我不是呢?”
“如果我苏晚就是苏晚,就是那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你还会道歉吗?”
“那天晚上,你儿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你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
我替她回忆。
“你说,景琛,打得好,这种女人就是欠教训。”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我当时——”
“你当时觉得,打就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反正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打了也是白打。”
“反正我无依无靠,离婚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对不对?”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抬起头,看向林景琛。
他站在那里,还是一动不动。
但他放在身侧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林景琛。”
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打了我六个巴掌。”
“每一个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都在想——他会停的。”
“第一个巴掌,我想,他会停的。”
“第二个巴掌,我想,他会停的。”
“第三个巴掌之后,我不想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在心里数着,数到第六个。”
“我告诉自己,苏晚,数清楚了,一个都不能忘。”
“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六巴掌还给你。”
林景琛愣住了。
林国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苏小姐!有话好说——”
我没有理他。
我走到林景琛面前,抬起手。
他闭上眼睛。
巴掌没有落下去。
我放下了手。
“不对。”
我说。
“我跟你不一样。”
“我不会打人。”
“但我要你记住。”
“你今天失去的,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打骂的妻子。”
“你失去的,是你林家几辈子都高攀不起的人。”
我转身,走回周远山身边。
自始至终,周远山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但我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骄傲。
那是替我妈骄傲。
替我骄傲。
“周董,咱们走吧。”
我说。
周远山点了点头。
我们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林国栋追过来的脚步声。
“周董!苏小姐!留步!留步啊——”
我们谁也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林景琛站在原地。
他的眼眶红了。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第十二章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走出景澜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街灯次第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橘黄橘黄的。
我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S市的空气不算好,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烟火气。
但这口空气,是我三年来呼吸得最畅快的一次。
周远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感觉怎么样?”
“说不上来。”
我老实回答。
“我以为我会很痛快。”
“但是没有。”
“就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他点点头。
“你比你妈沉得住气。”
“当年她在公司里跟合作方谈判,拍桌子能把对方拍到桌子底下去。”
“但你不一样。”
“你能忍。”
“忍了三年。”
我笑了一下。
“周董,忍不是什么好词。”
“不。”
他认真地看着我。
“忍得住的人,才能成大事。”
“你妈当年如果也能忍住,也许她现在还是盛恒的财务总监。”
“但她选择了离开。”
“苏晚。”
“我不评价你妈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你身上有你妈的倔强。”
“也比你妈多了一分沉静。”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能让你走得更远。”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想说,我一点都不想走得更远。
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但这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想过好日子,有时候就得自己先站直了。
周远山的专车把我送回了周念家。
进门的时候,周念正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转圈。
看见我回来,她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什么反应?”
我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说到林太太跪下来的时候,周念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
“真的。”
“妈的。”
周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听说婆婆给儿媳妇下跪。”
“还是那种婆婆。”
“苏晚,你的人生比我追的所有剧都精彩。”
我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林景琛的。
我用的是新号码,他没拉黑,所以电话打进来了。
但我一个都没接。
我把这些未接来电的截图保存了下来。
不是舍不得。
是想留个纪念。
提醒自己,有些人只有在你变强之后,才会后悔。
正在这时候,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
“喂,妈。”
“晚晚。”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妈刚听说,你跟景琛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先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告诉妈,是不是真的?”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说:“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久,我听见我妈轻轻叹了一口气。
“离了好。”
她说。
“离了好。”
跟周念说的一模一样。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妈。”
“嗯?”
“我今天……去了盛恒集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你见到他了?”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很久,快要发霉的事情。
“见到了。”
我说。
“周董说,你当年是盛恒的财务总监。”
“他说盛恒一半的江山,是你打下来的。”
“他说这二十多年,一直在找你。”
我妈没有说话。
但我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低了声音,怕被别人听见的哭。
我妈哭起来就是这样。
从小到大,我从没见她大声哭过。
小时候我爸喝醉了酒骂她,她红着眼眶去厨房洗碗。
我奶奶刁难她,她咬着嘴唇去院子里洗衣服。
她从来不当着别人的面哭。
可是现在,隔着电话线,我听见她在哭。
“妈……”
“晚晚。”
她打断了我,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住了。
“妈不想让你走妈的老路。”
“妈当年就是太要强了,以为靠自己什么都能行。”
“结果把日子过成了那样。”
“所以妈一直教你,要忍,要让,要和气。”
“妈以为这样,你就能过得比妈好。”
“可是晚晚。”
“妈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脸上的伤,现在还疼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憋了三天的眼泪,憋了三年的眼泪。
在这一刻,怎么都止不住了。
“不疼了。”
我哭着说。
“早就不疼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
“别骗妈了。”
然后她也泣不成声。
那通电话,我们母女俩哭了半个小时。
谁也没说话,就是对着电话哭。
哭完之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晚晚,妈明天去S市看你。”
“不用——”
“要去的。”
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决起来。
“二十多年前,妈从S市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现在。”
“是时候回去了。”
第十三章 林家的天,塌了
我在周念家住的第三天,林家那边出事了。
消息是周念从财经新闻上看到的,她刷着手机突然尖叫一声,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苏晚!你快来看!”
我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新闻标题很醒目——
“盛恒集团宣布全面终止与林氏企业一切合作,多家银行紧随其后收紧贷款”
“林氏股价今日开盘跌停,市值蒸发超六成”
“知情人士透露:林氏企业资金链面临断裂风险”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越翻越心惊。
盛恒集团不仅在房地产领域终止了与林家的合作,连带着酒店、餐饮、物业,所有跟林家沾边的业务,全部斩断。
这还不算完。
与盛恒有合作关系的几家银行,在同一天向林氏企业发出了贷款提前到期通知。
要求林家在一个月内还清所有贷款。
合计——
“四亿三千万。”
周念念出了那个数字,嗓子都劈了。
“四个多亿啊!”
“林家就是把所有家当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金吧?”
我没说话。
我虽然恨林家,但我没想到周远山出手会这么狠。
这已经不是报复了。
这是要林家的命。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周董说了,这只是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快感。
是一种复杂得说不清楚的情绪。
周念在旁边问:“你觉得……会不会太过了?”
我想了想。
“如果我不是沈若云的女儿呢?”
周念愣住了。
“如果我就是苏晚,就是那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被打六个巴掌之后,我离婚,净身出户。”
“然后呢?”
“然后我这辈子,都会带着那六个巴掌的印记活下去。”
“没有人会替我讨公道。”
“没有人会觉得那六个巴掌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会说,老公打老婆,家事,外人少管。”
“所以念念。”
我看着她。
“不是现在太过了。”
“是以前,从来没有人替我们这种人,讨过公道。”
周念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林家的豪宅里。
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国栋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打电话,打给银行的,打给合作伙伴的,打给所有他认识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电话打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差。
“老赵,咱们合作这么多年——”
“老张,你听我说——”
“李行长,这事真没得商量?”
每一个电话挂断之后,他的脸色就灰一分。
林景琛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从下午到现在,一根接一根地抽,中间几乎没有停过。
林婉婉蜷在沙发的角落里,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晕开,像两只熊猫眼。
“爸,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同学都在朋友圈里转那个新闻,她们问我咱家是不是要破产了——”
“闭嘴!”
林国栋把手机啪地摔在茶几上。
玻璃茶几裂了一道纹。
林婉婉被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了。
林太太瘫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
她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不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吗?”
“她怎么就成了盛恒的股东了?”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她要是早说了——”
“妈!”
林景琛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现在还在怪她?”
“怪她没有早说?”
“就算她不是盛恒的股东,你就可以那么对她?”
“我就可以打她?”
林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景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精致的园林景观,假山、流水、名贵的花草。
这些东西,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我打了她六个巴掌。”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哑得厉害。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一个接一个。”
“她没有还手。”
“她只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
他转过身来,脸上有两道水痕。
“爸,妈。”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
林国栋站起身来。
“明天。”
他说。
“我去找苏晚。”
第十四章 二十三年后,她终于回到了这座城市
第二天一早,我妈真的来了。
我去高铁站接她,远远地就看见出站口的人群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我妈今年五十六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背也微微有些驼。
她穿着那件我上高中时候给她买的紫色外套,袖口都磨得起了毛球。
手里拎着一个土里土气的红色塑料袋,上面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
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跟旁边光鲜亮丽的都市白领们格格不入。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女人。
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小老太太。
曾经是盛恒集团的财务总监。
打下了一个百亿帝国的半壁江山。
“晚晚!”
她看见我了,朝我挥挥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给你蒸的包子,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还有——”
“妈,你背疼不疼?坐这么久的车——”
“不疼不疼。”
她拍了拍自己的腰。
“妈身体好着呢。”
我看着她。
她在撒谎。
她的手扶着腰,指节都发白了。
她一直都这样。
一辈子都这样。
报喜不报忧。
有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我带着她回了周念家。
周念一早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只猫也被关进了阳台。
我妈进门的时候,周念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阿姨好”,还鞠了一个躬。
我妈被她逗笑了。
“这姑娘,怎么还鞠躬呢?又不是见领导。”
周念嘿嘿一笑。
“阿姨您是不知道,您现在在我心里的地位,比领导高多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都告诉她了?
我点点头。
我妈叹了口气。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提也罢。”
她放下东西,在沙发上坐下。
周念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就识趣地说出去买菜,把空间留给我们母女俩。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挨着我妈坐下。
“妈。”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捧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让你知道妈以前有多厉害?”
“可是晚晚。”
“厉害又怎么样呢?”
“妈当年在盛恒,管着几百号人,经手的钱你数都数不过来。”
“但回到家里,你爸喝醉了照样骂我。”
“你奶奶照样嫌我生的是个丫头。”
“那些钱,那些权力,在那个小县城里,一文不值。”
她的声音很轻。
“所以妈想,不如就做个普通人。”
“把那些东西都扔了。”
“干干净净地过日子。”
“妈想让你也做个普通人。”
“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所以妈从来不跟你说这些。”
“妈怕你知道了,心就野了。”
“步了妈的后尘。”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妈想错了。”
“妈越是教你忍,教你让,你就越容易被别人欺负。”
“你在林家受了三年委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你被打成那样,也不跟我哭。”
“晚晚。”
“你跟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我的手握在她粗糙的手心里。
那双手很粗糙,长满了老茧。
但很温暖。
“这次来S市,妈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件,看看我女儿过得好不好。”
“第二件——”
她顿了顿。
“去见一个老朋友。”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二十三年了。
从她离开S市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年。
她终于要见那个找了她二十三年的人了。
第十五章 我妈去的那天,穿了那件紫色外套
周远山派了车来接。
还是那辆黑色迈巴赫,还是那个戴白手套的司机。
我妈站在车门前,愣了好一会儿。
“这车……比当年气派多了。”
她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车子一路开到盛恒总部。
三十二楼。
董事长办公室。
周远山站在门口等我们。
六十二岁的男人,身家上百亿的集团掌舵人。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西装,系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看到我妈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
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几十年的男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若云。”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老了。”
我妈笑了笑。
“你也是。”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头发都白了。”
“废话。”
周远山说。
“谁头发不白?”
“你看你,头发也白了一半。”
他们就这样站在办公室门口,互相看着。
谁也没有上前一步。
谁也没有伸出手。
二十三年的光阴,隔在两个人中间。
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最后是周远山先动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坐吧。”
办公室里的摆设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
苹果、橘子、香蕉,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碟瓜子。
我妈看见那碟瓜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爱嗑瓜子?”
“记得。”
周远山说。
“你当年加班算账的时候,一边打算盘一边嗑瓜子。”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嗑瓜子像只小松鼠。”
“你说我管不着。”
我妈拿起一颗瓜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现在的瓜子,没以前好吃了。”
她嗑了一颗。
“嗯,还行。”
周远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嗑瓜子。
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在旁边坐着,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
但我不想走。
我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若云。”
周远山先开了口。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我妈边嗑瓜子边说。
“回了老家,嫁了人,生了晚晚。”
“日子嘛,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你老公……对你好不好?”
周远山问得很小心。
我妈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嗑。
“还行。”
她又说了一遍还行。
但这两个字,听起来比什么都沉重。
“晚晚的爸,去年走了。”
我妈补了一句。
“肝癌,走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若云,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我妈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把手里的瓜子壳放到碟子里。
一颗一颗,摆得很整齐。
“远山。”
她开口。
“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做的那批出口订单吗?”
“记得。”
周远山点头。
“那批订单,量很大,利润也高。”
“但是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差点把整个公司都拖垮了。”
“是你带着财务部的人,连着加了两个月班,一笔一笔地把账理清楚,才让公司活过来的。”
“对。”
我妈说。
“那两个月,我天天凌晨才回家。”
“晚晚那时候刚满一岁,我回家的时候她在哭,我出门的时候她在睡。”
“有一天,她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
“她爸给我打电话,我在开会,没接到。”
“等我赶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烧得开始抽搐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在场的两个人,谁都不平静。
“那一次,差点要了她的命。”
“后来我就想。”
“我赚那么多钱,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公司?”
“为了事业?”
“还是为了我自己?”
“远山,我想不明白。”
“所以我走了。”
“我想,那些东西,本来也不是我的。”
“我就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姑娘,会算账而已。”
“没有那些钱,没有那些股份,我一样能活。”
周远山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很长。
很瘦。
“若云。”
他终于开口。
“你知道你走之后,公司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我把你办公室里的东西都锁起来了。”
“谁都不让动。”
“那把锁,二十三年了,到现在都没打开过。”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亲手打开它。”
第十六章 那把锁,锁了二十三年
我妈跟着周远山去了那个锁了二十三年的办公室。
在三十二楼的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小铜牌。
铜牌上的字还清晰可见——“财务总监办公室”。
周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被摩挲得很光滑,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的。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他推开门,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进。”
我妈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迈出了一步。
办公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的样子。
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一把皮转椅,一个立式文件柜。
桌上放着一个算盘。
黑色的珠子,早已经褪了色。
算盘旁边是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
搪瓷缸子里,还有半杯干掉的茶叶。
二十三年前的茶叶。
我妈走过去,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这东西还在啊。”
她笑了一下。
“当年你发给我的,说我是先进工作者。”
“我说你就拿个缸子糊弄我。”
周远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那年走的时候,桌子上就是这么摆的。”
“我没让人动。”
我妈放下缸子,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几本账本。
手工账本,蓝黑色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翻开一本。
纸页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九二年的账。”
她翻着翻着,手就停住了。
“这一笔,是咱们第一次接到外贸单子。”
“那批货发到深圳,走海路去香港。”
“你还记不记得?货到深圳那天,下大雨,仓库漏了,两百件衣服泡了水。”
周远山点头。
“记得。”
“你当时说,全部重新做,一分钱不能少客户的。”
“我说那样要亏十几万。”
“你说,亏多少都认。”
“信誉比钱重要。”
我妈把那本账本合上。
手在发抖。
她又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若云”。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信封里是一张存折。
二十三年前的存折,纸张已经泛黄变脆。
存折上的名字,是沈若云。
金额是——
“这么多?”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妈抬起头,看着周远山。
“这是什么?”
“你的分红。”
周远山说。
“你走的那年,公司已经盈利了。”
“按照当初的约定,你应该拿百分之三十。”
“但是你走了,没拿走一分钱。”
“我把这笔钱存下来,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给你。”
“结果,你二十三年都没回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
“若云。”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我妈把那本存折放在桌上。
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窗外的S市和她记忆里的S市,早已经截然不同了。
那些低矮的楼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摩天大楼和玻璃幕墙。
那些窄窄的马路不见了,变成了宽阔的大道和高架桥。
“远山。”
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沙哑。
“你不用等我。”
“我当初走,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后悔。”
她转过身来。
“但你把我女儿照顾得很好。”
“这就够了。”
“当年的那些事,翻篇吧。”
周远山看着她。
过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
“翻篇。”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妈。
“但是若云。”
“盛恒的大门,永远对你开着。”
“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你的办公室,我还会一直留着。”
我妈接过名片。
笑了笑。
“你这人,还是这么犟。”
周远山也笑了。
“彼此彼此。”
第十七章 林国栋来找我的那天,下着雨
从盛恒总部出来之后的第三天,林国栋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下着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我正窝在周念家的沙发上看书,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苏小姐吗?我是林国栋。”
电话里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和我印象里那个趾高气扬的林家老爷判若两人。
“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本想说不见。
但转念一想,有些账,总要当面算清楚。
“好。”
我说。
“楼下有个咖啡馆,一个小时后。”
一个小时后,我下楼。
雨还在下。
林国栋站在咖啡馆门口等我,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不过几天的功夫,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的,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到我走过来,他连忙迎上来,想把伞举到我头顶。
我往旁边避了一步,自己撑开了带来的伞。
他的手僵了僵,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苏小姐,里面请,里面请。”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的香气。
我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国栋给我点了一杯拿铁,自己要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之后,谁都没有先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最后还是林国栋先开了口。
“苏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恳求的味道。
“我知道,我们林家对不起你。”
“这三年来,你受委屈了。”
“我代表林家,向你道歉。”
他说着,站起身来,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对着一个年轻女人鞠躬。
这画面多少有些扎眼。
“林先生。”
我开口。
“你坐吧。”
他直起身,重新坐下,眼眶有些泛红。
“苏小姐,你能不能跟周董说说情——”
“说什么情?”
我打断他。
“你觉得周董做的那些事,是我让他做的吗?”
林国栋愣了一下。
“不是……我的意思是——”
“周董做的事情,是他的决定。”
我看着林国栋,语气平静。
“盛恒终止和林家的合作,是因为你们林家在合作中多次违约,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银行收紧贷款,是因为你们林氏企业的负债率早就超过了警戒线。”
“资金链断裂,是因为你们这些年的扩张太过激进,根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林先生。”
“我不是第一天在你家公司上班。”
“你们林家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得很。”
“退一步讲,就算没有盛恒,你们林氏也撑不过今年。”
林国栋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想让我跟周董说情。”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苏小姐,一日夫妻百日恩——”
“林先生。”
我打断他。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过你儿子当众打我六个巴掌吗?”
“想过你老婆骂了我三年‘你这种人’吗?”
“想过你女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冤枉我是小偷吗?”
“想过你自己,这三年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我吗?”
他哑口无言。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觉得我今天来见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们吗?”
“不。”
“我今天来,是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调出一张照片。
是我离婚那天早上,在民政局门口拍的。
照片里的我,左边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结着血痂。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我把手机推到林国栋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一抖。
咖啡杯差点打翻。
“你儿子打的。”
我说。
“六个巴掌。”
“你觉得六个巴掌值多少钱?”
林国栋不说话。
只是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灰败。
“林先生,我不会让周董放过林家。”
“但我也不会拦着他。”
“你们林家的事情,跟我没关系了。”
“从你儿子打我的那一刻起。”
“从你们全家看着我被打却袖手旁观的那一刻起。”
“我跟你们林家。”
“恩断义绝。”
我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咖啡算我的。”
“剩下的不用找了。”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雨还在下。
我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身后,隔着玻璃窗,我看见林国栋瘫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只是太累了。
我没回头。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账,只能自己算。
第十八章 那封邮件
回到周念家,我冲了个热水澡。
站在花洒下面,热水顺着头发流下来,冲刷着皮肤。
这种感觉很好。
像是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洗掉了。
洗完澡出来,周念还没下班,两只猫窝在沙发上打盹。
我擦着头发,随手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堆未读邮件。
大部分是广告和账单通知,只有一封邮件吸引了我的注意。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
主题只写了两个字——“对不起”。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那封邮件的开头,没有称呼。
直接就是正文。
“我知道你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再见到我。
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你走了之后,我妈一直在哭。
我爸每天都在打电话求人。
婉婉的订婚取消了,对方家里说,不想跟有信誉问题的企业联姻。
家里的房子,车子,都在准备卖掉。
所有人都在骂盛恒,骂周远山,骂你。
可我没有资格骂任何人。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根源是我。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酒。
如果我没有打你。
如果那三年里,我有一次站出来替你说话。
事情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晚晚。
我昨天回家收拾东西,在你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本子。
是你写的。
第一页写着你嫁进林家那天的心情。
你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第二页写着,婆婆今天夸我做的排骨汤好喝。
第三页写着,景琛加班到很晚,我给他煮了醒酒汤,他喝完抱着我说老婆真好。
我看着那些字,手一直在抖。
我想不起来你写的这些事了。
这三年来你做的一切,我好像都习惯了,觉得理所当然。
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们做早饭,我习惯了。
你下班回来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习惯了。
你受委屈的时候忍着不哭,我也习惯了。
我把你所有的好,都当成了空气。
直到空气抽走了,我才发现,原来没有空气,是会死的。
晚晚。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如果有下辈子,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但这辈子,我没有资格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但它是我现在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林景琛。”
邮件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久到电脑自动进入了屏保模式。
屏幕上开始播放系统自带的风景照片。
一张一张。
山川,河流,日落,星空。
我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了。
邮件还停留在那里。
我把鼠标移到“删除”按钮上。
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下去。
邮件消失了。
我从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号码,也按下了删除。
确认删除联系人?
确认。
我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雨停了。
霓虹灯陆续亮起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五颜六色。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相遇,每天都有人分开。
每天都有人在道歉,每天都有人在原谅。
但有些伤口,是“对不起”三个字愈合不了的。
林景琛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以前也不明白。
但现在我明白了。
所有没有被及时接住的坠落,最终都会变成地面上无法修复的裂痕。
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学会绕过那些裂痕,继续往前走。
第十九章 新的开始,也可以是旧的延续
我妈在S市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她做了很多事情。
去盛恒总部看了老同事,跟周远山吃了三顿饭,还去以前住过的地方转了转。
那些地方大多都变了样。
以前的筒子楼变成了商业综合体。
以前的小弄堂变成了宽阔的马路。
以前的远山制衣厂,变成了一个文创园区,里面开着咖啡馆和设计师工作室。
只有门口那块石碑还在。
石碑上刻着“远山制衣厂旧址”几个字。
我妈站在那块石碑前,拍了张照片。
“留个纪念。”
她说。
走的那天,周远山亲自来送。
还是那辆迈巴赫,还是那个戴白手套的司机。
我妈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变了好多。”
她感叹道。
“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也不一样了。”
周远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妈转过身看着他。
“远山,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晚晚也交给你了。”
“我回老家去,那里清净。”
“你要是想嗑瓜子了,就来。”
她说完,笑了笑。
周远山点了点头。
“好。”
他帮她把车门打开。
“若云,路上小心。”
我妈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周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车子缓缓开走了。
周远山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周董。”
“嗯?”
“你等了她二十三年。”
“不后悔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
“有些人,值得等一辈子。”
“哪怕等不到。”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公司上班。
走进盛恒总部的大楼,前台小妹看见我,表情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苏姐——”
她欲言又止,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敬畏。
我冲她笑了笑。
“还是叫我苏姐,别改口。”
她松了一口气,笑了。
“苏姐,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不是我瞒的。”
我说。
“我也是刚知道。”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按下了自己部门的楼层。
不是三十二楼。
我还是那个会计苏晚。
还是每天跟账本和报表打交道。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坐到我工位上的时候,旁边的同事小赵凑过来。
“苏姐,我们都听说了。”
她压低声音。
“太解气了!你是不知道,以前你婆婆那个嘴脸,我们看着都来气!”
“现在好了,谁还敢欺负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了一周的工作。
数字还是那些数字,表格还是那些表格。
但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枯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远山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晚,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好。”
晚上七点,他带我去了公司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
店面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但老板看到周远山,热情地迎了上来。
“周董,还是老位置?”
“对。”
我们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
老板端上来几个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周远山拿起筷子,示意我开动。
“这家店我吃了二十多年了。”
他一边吃一边说。
“以前你妈也爱吃这里的红烧肉。”
“她说这肉炖得烂,不塞牙。”
我夹了一块。
确实很好吃。
“苏晚。”
周远山放下筷子,看着我。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上班。”
我说。
“还是做我的会计。”
他点点头。
“那百分之二十二的股份呢?”
“我听周董的安排。”
他摇了摇头。
“不是听我的安排。”
“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了想。
“我不想靠这个过日子。”
“我妈能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
“我也能。”
周远山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若云说的对。”
“你比她沉得住气。”
他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苏晚,盛恒的大股东,是你。”
“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翻出了我妈给我的那条金项链。
那是我结婚前她给我的。
当时婆婆说,这种成色的东西也拿得出手。
我把项链戴在脖子上。
凉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慢慢变暖。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苏晚。
但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第二十章 一个月后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这座城市来说,一个月不过是写字楼里的灯光亮了又灭,地铁里的人潮涨了又退。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一个月,足够让一切天翻地覆。
林氏企业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新闻上播了,财经版头条,占了整整半个版面。
林国栋辞去了董事长职务,林家名下的房产、车辆、股权,全被法院查封。
景澜酒店换了主人,门口的林氏招牌被拆了下来,换上了新业主的logo。
有网友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配文只有四个字——“眼见他楼塌了”。
我没去围观。
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了。
林景琛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用的他朋友的手机。
我接了,听见他的声音,没等他说话。
“别再打来了。”
然后挂了。
后来周念告诉我,林景琛离开了S市。
去了南方一个三线城市,在一家小公司里打工。
林婉婉回了老家,据说嫁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离异男人,日子过得不算好。
林太太回了娘家,没多久就病倒了。
而林国栋,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有人说他在某条老街的棋牌室里下象棋。
有人说他在一个小县城的工厂里给人看门。
都无从考证了。
周念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
“你就不好奇?”
她问我。
“不好奇。”
我说。
咬了一口苹果。
很甜。
“苏晚。”
“嗯?”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我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他们占据我人生的任何一秒钟了。”
“恨也好,怨也好,关注也好。”
“都是给他们脸。”
周念竖起大拇指。
“通透。”
一个月的时间,也够我在新的人生里站稳脚跟了。
公司里的同事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他们对我客客气气的,但那是一种不冷不热的客气。
现在不一样了。
倒不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
而是因为,我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咽的苏晚了。
我还是会帮同事订外卖,还是会替生病的同事分担工作,还是会因为月底的报表一起加班到深夜。
但这些事,不再是为了讨好谁,换一个好印象。
只是因为我愿意做。
周远山说,这叫底气。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当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可以退到哪里,再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就稳了。
周末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城郊的养老院。
不是去看谁。
是去面试的。
是的,面试。
我在网上看到一家福利性的养老机构在招募义工会计,帮忙整理财务账目。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陈,一看就是那种热心肠的人。
她翻了翻我的简历,有些意外。
“苏小姐,你在盛恒上班,怎么还来做义工?”
“周末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
“而且这边的账目可能不太规范,正好是我专业范围内的事情,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院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那你先试试。”
就这样,我每周六下午去养老院做三个小时的义工会计。
养老院不大,住着三十几个老人。
有的能自理,有的需要人照顾,有的已经不怎么认识人了。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次我去的时候,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尤其是一个叫王奶奶的,八十多岁了,每次看到我都要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长得真像我孙女。”
护工悄悄告诉我,王奶奶的孙女五年前出车祸走了。
家里人一直瞒着她。
我每次去,都会陪王奶奶说一会儿话。
她就讲她孙女小时候的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我听着,不打断。
这些账目,跟我以前在公司里做的那些报表不一样。
没有高大上的项目,没有动辄上千万的流水。
就是一些琐碎的开支——米面粮油、药品、水电费、维修费。
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陈院长说,有了我帮忙,她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以前那些账,我自己都看不懂,老是担心哪里出错了。”
她笑着说。
“现在好了,专业人士来了。”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那种感觉,比在公司里做完一份年报还要踏实。
或许是因为,被需要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尾声
一个普通周末的下午。
阳光很好,不刺眼,暖洋洋的。
我坐在养老院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本。
王奶奶坐在我旁边,一边晒太阳一边唠叨。
“姑娘,你有没有对象啊?”
“没有呢。”
“那可不行,女娃娃要早点嫁人。”
“行,赶明儿我就找。”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开始讲她孙女小时候的事。
我听着,手里的笔没有停。
账本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远山发来的消息。
“下个月集团年会,你作为大股东,得发言。”
我回了一个哭脸。
“能不去吗?”
“不能。”
“那我能少说几句吗?”
“十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不能再少了。”
我笑了。
放下手机,继续做账。
秋天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账本上,洒在王奶奶的白发上,洒在我的手上。
很暖。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做人可以低调,但不能委屈。”
我想起林景琛在邮件里写的那句对不起。
我想起周远山等了我妈二十三年。
我想起很多很多。
人生嘛。
有得有失。
有来有去。
有怨有恨,也有爱和温暖。
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被辜负。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而像我这样普普通通的人,也会有自己的光。
微光也好。
只要是自己发出的光。
就够了。
我合上账本,抬起头。
天很蓝。
云很白。
跟六年前在樱花树下的那天一样。
但站在天空下的这个人。
已经不一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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