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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一抹如宝蓝钻石一般的湖面徐徐荡开时,你知道你曾想象过的天堂便是如此了。博登湖,也被称作康斯坦茨湖,由冰河时期的莱茵河冰川溯流而下形成,它位于瑞士、德国和奥地利的交界处,国境线的意义消失于湖中央。那样的蓝,映衬着远处阿尔卑斯山的白雪皑皑,静谧得仿佛遁入真空,湖水舒缓而平静地流淌,有水鸟掠过湖面,涟漪中倒映着群山雾岚。初夏时分,空气中浸润的水汽,让整个湖区如珍珠一般闪烁。想必,浮士德看到此景,亦会忍不住感叹,就让时间停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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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时间在某一处停止了。谁能想到,在如此蔚蓝的湖面下,深藏着31艘沉船,连同二战期间投下却未引爆的八颗炸弹。它们的残骸,竟如时间胶囊,封存了一段欧洲内河的航运史。桑蒂斯号,被称为阿尔卑斯山的泰坦尼克号,1892年投入运营,1933年被改造,却因运营成本过高,被保险公司沉入湖中;蒸汽时代的两艘巨轮,巴登号与腓特烈港二号,前者于1930年退役,被沉入湖中,后者在1944年的空袭中被炸毁,沉没;而汝拉号,木质明船最后的荣光,于1864年与另一艘船相撞后沉没。一百多年的时间中,它们缓缓地坠入深度超过250米的水下,在绝对的黑暗和缺氧的环境中,与久远的时光耳鬓厮磨,无打捞重见天日的机会,但也以某种方式嵌入了这个星球的本身。

绕着湖分布的小镇,也以各自的方式抵抗着时间和世事。

紧邻瑞士的德国小镇康斯坦茨在二战的最后时期,整夜灯火通明,以此模糊盟军飞行员对国境的判断,逃过被轰炸的命运。1414年至1417年期间,在康斯坦茨举行的大公会议见证了天主教分裂的结束,如今,它古老的建筑终得保全。湖对岸的腓特烈港则在二战期间被重创,盟军曾一夜间投下数千吨炸弹。眺望湖面,昔日的惨烈终于只留在了历史的余烬之中,当然也希望能永远地留在那里。

但,只有来到瑞士的圣加仑修道院图书馆,才能真正体会到如何用肉身抵抗时间。而这,也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公元612年,爱尔兰僧侣圣加卢斯一路东行朝圣,路过此地,停留了下来,建立了一所隐修院,慢慢有渴望静修的修士们汇聚而来。他死后,这里于公元719年正式成为本笃会修道院。曾几何时,修道院扮演着学术中心的角色,修士们也是除了王权之外,唯一能够识文断字的阶层。他们担任着缮写士的职责,用一支笔,将所有能够获得的知识抄下来,一字一句。

圣加仑修道院图书馆的穹顶上画着踩着云朵飞翔的天使,金色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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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加仑修道院图书馆的穹顶上画着踩着云朵飞翔的天使,金色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大厅。

“灵魂的药房”,这是圣加仑修道院图书馆对自己的称呼。在这座“药房”里,我屏声静气。头顶是繁复到极致的巴洛克与洛可可风格混合的,人类对天堂最高水准的想象。穹顶上画着踩着云朵飞翔的天使,金色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大厅,蜷曲的线条,藤蔓绕枝,人类曾经为对天堂的渴求竭尽能事。

大厅的周围是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每本书都有着烫金的书脊,用细铅条绑着,以免散架。玻璃展柜中,陈列着一张张羊皮纸,它们是公元约1135年的《诗篇抄本》、画着隐修士静坐林间的《圣歌集》、古拉丁文记录的乐谱,它们泛着微光,在时间的侵袭下,纸张发黄发黑,墨汁晕化,大写的首字母如精灵一般,披着彩色的枝条亭亭玉立。陪伴它们的是一具修道院收藏的木乃伊和16世纪的地球仪,也许隐修士们就是以此来想象和眺望那遥远的世界。

我久久不能从这些书上移开自己的视线,想象自己抚摸着这些已经非常脆弱的纸张,纸的纹理在摩挲着指尖,仿佛密码一般嵌入肌肤,想象它们散发的淡淡的香草味,羊皮纸随着数百年的化学降解,皮胶蛋白中的某些成分会转化为香兰素。我很想哭,为那些,将自己的肉身化为容器,去承载,去吸收,去传递所有人类所能获得的知识的人落泪。日本作家井上靖在《天平之甍》中也写过一个赴大唐的日本抄经僧,抄经僧的脸上总是有着恍惚朦胧的神情,回日本的船沉了,经书悉数掉落水中,他又重新抄写,就这样度过一生。我想东西方的缮写士脸上的神情一定是一样的,离群索居,终日在自己的小小隔间中抄写,不知道给谁看,不知道谁会看到,不知道自己的肉身消失后,自己写下的字是否会长存的时候,依旧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白云重重,红日杲杲,左顾无暇,右顾已老,君不见寒山子,行太早,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

圣加仑修道院图书馆中总共收藏了2100部手稿,其中最珍贵的是欧洲最古老的中世纪建筑图纸《圣加仑平面图》。我,和所有游客,只有20秒钟可以看到原件,落在纸上的目光,在这20秒里,竟仿佛有了形状,一眼千年,也许就是这般情形。但这座未能修建的修道院,却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和世人见面。意大利作家翁贝托·艾柯正是以这份蓝图,在《玫瑰的名字》中构筑了一个如迷宫般的修道院。人类的想象以这样虚构再虚构的方式,弥合了时间的跨度,以另一种现实的模样抵达。毫无疑问,这便是文字呈现的魅力。

千年来,图书馆躲过了三次大火,逃过了公元926年匈牙利人的入侵,避开了16世纪初加尔文教徒的洗劫,1712年被伯尔尼军队占领,1805年,被强制解散,但历任馆长都以卓越的远见,以血肉之躯守护了藏书。但,它们还能躲过如今纸质书式微的趋势吗?如果有一天,书和木乃伊一样,只封存于图书馆中,它们再也没有机会被打开,再也没有机会被阅读,纸张失去了人手心的温度,再也没有手指的抚摸和驻留,也许这是它们真正死亡的时刻。而失去了这个“药房”,我们又可以在哪儿安顿自己的灵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