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哲按:
采访吴凤英时,我们通过网络连线。她找不到安静的房间,只好坐在车里,偏偏又赶上了一场大雨。
之所以找不到安静的房间,是因为吴凤英生活在贵州省从江县高增乡美德村,那里是一座侗族村寨,房屋多为木结构,隔音不太好,楼上有人走路,楼下都能听见。
吴凤英:
我们的卧室里,走路都是噔噔噔的。我们把这种房子叫「会唱歌的房子」,也叫「幸福的房子」。因为家里有脚步声,才说明有人气。
「家里有脚步声,才说明有人气。」这句话放在吴凤英身上,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最想听见的,就是自己孩子的脚步声。但为了赚钱、还债、活下去,她一次次离开孩子,去远方打工。
本期故事,就是一个曾经被迫离开孩子的妈妈,怎样把家乡做成一个让妈妈们能留下来的地方。
从蜜罐里掉出来
我叫吴凤英,今年 43 岁,生活在贵州省从江县高增乡美德村。现在,我在村里经营一家叫「云上粮仓」的民宿。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幸福,有爸爸,也有妈妈。可上初二的时候,爸爸突然去世了。
那之后,我像是从蜜罐里掉进了一种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
爸爸生前做木材生意。大约 1997 年,我们那里发大水,放在河里的木排全部被冲走了,生意亏得很惨,也欠下了很多钱。
我是家里的老大,觉得自己应该担起责任。我跟妈妈说,我要出去打工。妈妈说:「你才多大,怎么去打工?」我还是坚持要去。
和老乡到了广东,我们才发现,很多工厂不收童工。我们个子小,看起来年纪更小,四处找不到工作,也没有地方住。
最开始的两个晚上,我们偷偷睡在老乡的宿舍里。宿舍里都是男工,他们把我们两个小孩藏在一个角落。但这样住不了多久,我们还是得出去找工作。
我们问老乡:「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
他们开玩笑说:「等你们走路时关节都会呱呱响了,大概就能找到了。」
我那时还认真地想:我的关节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响?
后来,一个老乡带来消息,说一个广西朋友的工厂需要杂工。我们拿着别人的身份证去应聘,那是出生年份在上世纪 70 年代的身份证。
老板看了看我们:「你们这么大了?」
我们说:是啊。
「这是你们的身份证?」
是啊。
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我们收进了工厂。我们给衣服钉扣子、剪扣眼、剪线头,就这样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打工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哭。给妈妈写信时,我会说:「你看见信纸上的水滴了吗?那其实是我的眼泪。」现在想起来,既觉得好笑,又还是想哭。
工厂旁边就是一所中学。每天看着学生上学、放学,我都会想:如果爸爸还在,我肯定也还在读书,不会像现在这样。
一个人对你好,就以为那是爱情
后来,吴凤英被老乡带进了一个歌舞队。所谓歌舞队,是民间成立的商业演出团体。千禧年前后,工厂年会、商场开业、镇上的喜事,常常会请歌舞队演出助兴。 作为侗族人,吴凤英原本就喜欢唱歌跳舞。在歌舞队里,一个月可以挣三四百元。虽然辛苦,却比工厂流水线多了一点自由。
■图/ 吴凤英唱侗族大歌
我们经常给一些明星做伴舞,也给范冰冰、杨钰莹做过演出班底。
没有明星演出的时候,我们就自己去各地唱歌、跳舞。当时流行《伤心太平洋》,我们就学《伤心太平洋》的舞;流行《雨一直下》,我们就给歌手跳《雨一直下》的伴舞。
后来,我认识了小田。他是团里的歌手,唱得不错,也对我特别好。
那时候洗澡要自己打水、提水、烧水。我们年纪小,水又重,他会帮我把水接好、烧好,再跟我说:「水给你烧好了,你去洗澡吧。」
人多的时候,他也会抢着帮我打饭。
我们十几岁就离开家,在外面举目无亲。有一个人这样关心你,你会觉得:这就是爱情吗?然后很快就坠了进去。
爱哲:结婚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家里面没有一个愿意过来的,我妈妈不愿意来,她觉得远嫁不好。那时交通又不方便,我就一个人在那里结了婚。
后来才知道,老人说的也有道理。两个人的生活背景和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爱情是一回事,真正进入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在小田家里还会被瞧不起,他们会问:「你们贵州人是不是住在山洞里?」那种轻视让我很难受,可我心里又特别要强。
这段婚姻,一开始就产生了裂缝。后来,这道裂缝越长越大。 女儿出生后,孩子的爷爷奶奶不愿意带,吴凤英就把女儿送回贵州交给外婆带。 她自己和小田接着出门打工挣钱。
第一次把女儿留在家里时,我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去广东的车票。我已经记不得给妈妈和女儿留下了多少钱,只记得自己一路走、一路哭。
女儿还小小的,妈妈背着她送我。我实在受不了,就说:「不要再送了。」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孩子会走路的时候,我都没有回过家。妈妈说,她一岁多还总是摔跤。
直到她三岁,我才有机会和她相处一段时间。见面时,她扎着一个小啾啾,还在吸奶嘴,眼睛大大的,瞪着我看。
她对我非常陌生。我伸手扶她,她不愿意,只要外婆。过了好几天,她才开始要妈妈。
那种感觉很心酸。你以为自己的孩子见到你,一定会很亲,会让你抱,但她不让。
真的是谁带大,孩子就跟谁亲。你没有陪她,哪怕你是亲生妈妈,她也不会自然地亲近你。自己的孩子不亲自己,那种痛,只有妈妈能懂。
我错过了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也错过了很多节日。
我们侗族过节时,妈妈会帮女儿梳头、戴发饰、戴银饰。可是妈妈不在,孩子就不知道找谁。弟媳在家时,经常替我女儿梳头、穿衣服。现在女儿回忆童年,记得更多的也许是舅妈,而不是妈妈。
以前我会觉得:我在外面赚钱给你花,给你交学费,你应该记得我的好。
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对孩子来说,真正重要的是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你赚了多少钱,她就会记得你多少。
我也试过把孩子带在身边。二女儿出生后,我把她带到广东,很想让她在那里读书。但现实里有很多问题:我要上班,还要接送孩子,时间根本对不上;外地孩子只能上私立学校,学费又很高。最后还是只能把她送回贵州。
小田会觉得,别人家的孩子不也都是这样吗?可作为妈妈,我就是很想把孩子留在身边。
我还在贵州贷了两万元,想和小田一起做点生意,这样就能回家陪孩子。后来有一次我去查银行卡,里面只剩下几百元。
那种失落和愤怒,真的无法形容。
我问他钱去了哪里,他只说了一句:「用完了。」后来别人告诉我,小田和几个人打牌,赌得很大。
吴凤英想要回贵州做点生意,这样就可以陪在孩子身边,但小田不同意。两个人的想法不一致,越来越过不到一块儿去。 2011 年,吴凤英离婚。她说,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老三的出生。因为又是个女儿,丈夫的家人不满意了。
老三出生的时候,孩子的爷爷奶奶都不想要,想送人。但是他们不要,我要啊。我不可能去送人,送人我会一辈子都活在那种痛当中。
作为妈妈,我怎么受得了?这三个孩子,我都要。
带着孩子在江湖漂泊
离婚以后,吴凤英没法同时带着三个孩子。她把老大和老二留在贵州,由外婆照顾,自己带着最小的女儿继续外出打工。 以前她是舞者,这时开始改做歌手。
我想,做歌手总比跳舞好一点,工资也更高。
有一次,人家问我:你会唱吗?
我说:会啊。
人家说:那你这场试试。
刚上台时,我的腿还有点发抖,唱到中间就越来越放松。我们侗族人本来就爱唱歌,我后来去了湖南、四川、重庆,也做过酒吧里的暖场歌手,唱流行歌曲。
我就这样带着孩子,在江湖上漂泊。
那段时间,我反而很快乐。每唱完一场,老板就直接结账,我可以自己存钱,自己决定怎么花,也不用担心孩子的下一顿饭。那种感觉特别自由,也特别舒坦。
■图/ 吴凤英和女儿的合照
爱哲:你自己带着孩子漂泊,会不会觉得辛苦?
真正困难的是,我上台唱歌时,只能把孩子放在后台。
我一场要唱半个小时。有一次唱完下来,发现孩子身上全是红点,被蚊子咬得一片一片。我看着她那么嫩的皮肤,心里特别难受。后来才想到给她买一个小帐篷,支一个小蚊帐,让她睡在里面。
还有一次,我在台上唱歌,下台时发现后台的门开了,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正抱着她往外走。
我大吼一声:「你干什么?」
那个人才把孩子放下来。
如果我没有正好看见,孩子可能就被抱走了。那件事让我很后怕。从那以后,我把她放在调音台旁边,给她买了一台小 DVD ,放动画片给她看。
我会叮嘱她:「妈妈上台一下就下来,你在这里跟叔叔们待着,不要走。」
她很听话,每次都说好。
爱哲:那有这样的风险,这样的不容易,你为什么还要坚持把老三带在身边?
因为我觉得自己还有能力照顾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和孩子分开的痛。
老三在身边时很快乐。我说「妈妈好累」,她就会来关心我,给我端一杯水。
我关心她,她也会在我累的时候关心我。留在身边的孩子,和妈妈就是更亲。老大、老二,特别是老大,对我一直有一种胆怯,像是不敢跟着我,也害怕跟着我。
有一年,我试着把老三送去回去上幼儿园,自己短暂出去挣钱。她特别爱哭,全家人都说她爱哭。其实是因为离开妈妈以后,她没有安全感。
家里人后来跟我说:「你必须回来带妹妹,不然妹妹会崩溃。」
妈妈,你别走
离婚后大约一年,小田提出要把老二要回去,带到湖南。这样将来能有个孩子给自己养老。 吴凤英觉得,毕竟是孩子的父亲,不会亏待女儿,就同意了。 但小田把老二要过去没多久,就出去打工了,老二跟爷爷奶奶留在家,又成了留守儿童。
我去湖南看过老二,也很想把她带回来,但她爷爷奶奶不让。
我离开时,她一直哭:「妈妈你别走,妈妈你要带我走,你一定要带我走,你不要离开我。」
直到现在,想起那个场面,我还是会哭,也觉得很愧对孩子。
我很想抱她,但她的爷爷奶奶和叔叔把她扛了回去。她挣扎得特别厉害,几个人都快抱不住。她拼命追着我,撕心裂肺地喊:「妈妈,你别离开我。」
那种声音,到现在还让我难受。
2014 年,我决定回家。一方面,是因为和老二分开让我太痛;另一方面,我听她爸爸说,她常常和奶奶闹矛盾,甚至爬到楼顶上,说要跳下去。我真的吓坏了。
那段时间,我还看到一部纪录片,里面有一个孩子想「买妈妈三天」。
孩子问妈妈:「你在外面打工一天赚多少钱?」
妈妈说:「一百多元。」
孩子拿出自己捡瓶子、卖玩具攒下来的 450 元,说:「妈妈,我这里有 450 元,我买你三天。」
看到这里,我完全控制不住情绪。想到自己,也想到自己的孩子,我就一直哭。
我一定要回来!
2014 年吴凤英回到家乡,之前她也尝试过回来,但每次都是因为没有工作机会,不得不再外出。 这一次,她下定决心不再离开,她甚至跟过去的朋友都断了联系,不想因为经不住诱惑,再离开孩子。 回来后,吴凤英尝试了各种小生意创业。她曾经养过蚂蚱,结果蚂蚱咬了洞飞出来,差点闹出蝗灾。还摆摊卖皮大衣,结果在贵州根本没有市场。吴凤英就变着花样地卖各种小商品。
从一个歌手变成摆地摊的,每天一大早去抢摊位,晚上抱着一堆气球去卖,心里当然会有落差。但孩子在身边,我又觉得很幸福。
几个孩子也跟着我卖气球。我会说:「你们去卖,卖掉了妈妈给你们奖励,每人五块钱。」她们就很卖力,拿着气球钻进人群里。
情人节时,我们没钱进货买鲜花,就自己用彩纸折玫瑰,扎成花束。我在街头卖,两个大的孩子在街尾卖。
不是只有我的孩子这样
回到家乡后,吴凤英有空的时候参加过一些送物资下乡的公益活动,去过几个村寨后,她发现,像她的孩子一样,妈妈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并不少见。
有一次,我去了一个很偏远的村子,开车要三个多小时。到那里时,孩子们已经在操场上排队等着。
有些孩子和我的孩子以前一样,脸黑黑的,鼻涕往两边一擦,像小花猫;头发乱乱的,光着脚,身上有一股酸味。
我当时就在想:这些孩子的妈妈出去打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孩子吃得好、穿得好吗?可孩子在家里却像个小乞丐一样,那我们出去打工又有什么意义?
那次之后,我更坚定地想做一点事情。
我并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只知道自己想陪伴这些孩子。我也不知道,靠什么才能长期支撑这件事,但我就是觉得应该做。
后来,吴凤英租了一栋房子。最开始,她并没有完整的商业计划。只是觉得自己离婚回到村里,不能一直住在娘家,需要一个自己和孩子的落脚点:同时,村里的孩子也有一个能来活动的地方。慢慢地,吴凤英的家就成了村里的一个小据点。
■图/ 吴凤英的家里,孩子们的小据点
后来认识了一些朋友,他们对这里很感兴趣。我表妹读书多一点,她说:「你可以做民宿。」
我说:「那就做吧。」
我把钱拿出来投资,边欠钱、边还钱,就这样做起来了。
当时也没有研究过其他地方。第一,这是我们的家乡;第二,我和孩子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第三,村里的小朋友需要一个活动空间。
最初,我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回来的。后来看到村里这么多孩子,我又很有小朋友缘,很多孩子都愿意来跟我玩,我的孩子也有了伙伴。
有一个孩子曾经对我说:「我觉得你像我的妈妈,跟你在一起很幸福。」
听到这句话,我既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我觉得自己做对了;心疼的是,他的妈妈也不在家,家里给他的关爱很少,而我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太有限。
这个时候,吴凤英遇到了一个公益组织——广东省绿芽乡村妇女发展基金会。 绿芽有一个「绿芽乡伴计划」,专门支持乡村女性个体成长、培育乡村女性组织,帮助乡村女性创业就业、让大家可以参与公共服务和公共事务。
2017 年,我看到绿芽发出培训通知,第一反应是:要不要钱?
他们说不要钱。我想,那就去吧。
第一次培训,我接触到「社会性别」这个概念。老师还讲了其他乡村妇女在社区里做的事情,带我们把自己的经历编成小剧场。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地方。
培训结束以后,老师还让我们回村做调研。我当时想,调研不是大学生才做的事吗?我们也能做调研?
他们真的是手把手陪着我们成长。
对我来说,最大的鼓励,是被大家肯定,被绿芽的老师肯定。回到家以后,我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怕了。遇到事情,我有地方说,也有人一起想办法。
我找到了这样一群人。
■图/ 2017 年华南妇女骨干培训
后来,我申请了绿芽的「半乡学堂」,获得十万元资金支持,可以在村里做妇女赋能的项目。
我慢慢意识到,关注儿童,要从父母、尤其是妈妈开始。妈妈能够站稳脚跟,孩子才有可能得到稳定的陪伴。这比我一个人照顾几个孩子,要有效得多。
项目里还有人员支持,我可以给一起做事的姐妹发一千多元的补贴。再加上其他收入,她们就更有可能留在村里,坚定地做下去。
从 2016 年起,吴凤英开始教父母在外打工的孩子唱侗族童谣,那些也是她小时候唱过的歌。 慢慢地,更多妈妈加入了进来。
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成立歌队。孩子们来了,我们就一起玩,一起唱歌,很自然地聚成了一支队伍。
■图/ 孩子们组队唱侗族童谣
刚开始,家长都很怀疑:「去凤英那里干什么?她又不要钱?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既帮我们带孩子,还经常管饭?」
有人不信任我们,也不愿意让孩子来。
后来,每到周六,房子后面就会响起很多摩托车、三轮车的声音,家长们把孩子送过来。
从不被信任,到后来听见那么多车辆的声音,我觉得特别幸福。
但孩子们唱歌只是第一步。真正要解决的,是怎样让妈妈在家里有一份有尊严的生活,有收入。
组织唱歌、做活动当然可以,可如果没有经济支撑,妈妈们还是得外出打工,就没有办法像孩子一样一起留下来。
妈妈支持妈妈
为了让妈妈们在家乡也能找到工作,可以陪伴孩子的成长,吴凤英就得把民宿经营好。 转机发生在 2018 年,那一年发起了「大地民谣」的音乐人孙恒来到了寨子里,听到了孩子们的侗歌。回去后孙恒在北京办了一个公益音乐会,邀请孩子们去北京演出,那是他们第一次去北京。 从那以后,很多媒体找上门来采访拍摄,孩子们也相继被邀请去上了央视的《我要上春晚》和《经典咏流传》,名气一下打响了。民宿的生意变得越来越好,吴凤英的团队也越来越大。
■图/ 带孩子们上央视
爱哲:你回家乡创业,又提供了这么多岗位,让这些家长能够陪孩子成长。你觉得转折点是什么时候?
我觉得,转折点是我选择做公益。公益在精神上支撑我,让我一直坚持。
我不想让更多孩子像我的孩子一样,也不想让更多妈妈像我一样,经历那么多心痛。孩子的童年和成长,一旦错过,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我们团队里有一个妈妈,小潘。她以前和丈夫一直在外打工。她的女儿加入歌队时,瘦瘦小小、很文静,做什么都特别坚韧。
2017 年或 2018 年暑假,我们给回家的爸爸妈妈办了一场类似汇报演出的活动。小潘坐在台下,一直流泪。
因为她的孩子曾经说:「要是凤英姐姐是我们的妈妈,该多好。」
后来我找到小潘,和她聊起孩子。她说,自己以前也一直带着女儿,出去打工后特别想孩子。回家时,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孩子一定会和妈妈一起睡。
可到了半夜,女儿一直哭着找奶奶,不要妈妈。
小潘每次说到这件事,都会泪流满面。她没有想到,女儿已经不再需要她。
后来,我问她愿不愿意加入团队。那时我刚开始创业,也给不了她多少收入。她说:「我愿意。」
她在 2018 年下半年加入了我们。现在,她的女儿成绩很好,考试能考六百多分。小潘说,能够陪着孩子长大,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还有一个孩子,是我弟弟的儿子。他爸爸妈妈外出打工,幼儿园时跟我生活。
这个孩子特别敏感,也特别乖。妈妈出去时曾经告诉他:「我赚到一千块钱就回来。」他把这句话一直记在心里。
每天放学后,他都会捡一些会发光的石头。
我问:「你为什么捡这些石头?」
他说:「这是宝石。姑妈,你下次卖手工艺品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把宝石也卖了?」
我问:「你的宝石多少钱?」
他说:「十块。」
我说:「十块钱啊?」
他想了想说:「那一块钱也可以。」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想挣钱。
他说:「因为妈妈说赚到一千块钱就回来,我帮妈妈一起挣。」
我就一直劝他妈妈回来。我说,你儿子特别想你。你会弹民族乐器,可以教孩子;你会刺绣,也可以带活动。
他妈妈在外面打工大约两年后回来了,现在也一直在团队里,负责手工、教孩子唱歌和演奏乐器。
我们的团队里,95% 都是女性。大家可以带孩子上班,也可以互相照看孩子。
这就是「妈妈支持妈妈」。
很多人以前都在外面打工,现在回到家乡,也能把孩子带在身边。
■图/ 孩子们在云上民宿一起吃饭
云上粮仓
吴凤英的民宿叫「云上民宿」。因为她说,美德村常常有云海,好像每天都生活在云之上。 后来她们又建了一座「云上粮仓」,因为她们发现了一个宝贝,那就是「老种子」。
最开始,我们只是觉得,很多小时候的味道不见了。
当时我们在村口做了一家叫「妈妈味道」的传统零食店,想让孩子有更多选择。村口有很多外来的食品,本地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少。
我们想做一种黑色的糍粑,那是小时候吃过的,很香。可问了这一家没有,问了那一家也没有。
后来才发现,不只是没人做,而是种子已经没有了。
这种糍粑原本是我们儿时的记忆。没有种子,味道也就跟着消失了。
一些稻种、菜种也是这样。现在买种子太方便,大家就不愿意自己留种。以前家家户户都有火塘,火塘也是保存种子的好地方,但现在火塘也越来越少了。
以前吃过的家乡味道,是人们想念家的原因之一。于是我们开始四处找种子,做记录,再把它们种下去,继续留种。
我们还建了一个种子博物馆,没想到它成了一个宣传窗口。很多人因为种子找到我们,想带着孩子来看看种子怎样生长,也了解种子背后的文化。
这件事本来是做公益,最后反而让更多人知道了我们。
■图/ 种植的黑糯米「老种子」
有妈妈在,她有底气
不光「老种子」的保育,吴凤英他们还去记录寨子里老人的口述史,同时培育在地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遗产。这些特点吸引了很多人来云上粮仓研学考察,随之带动了民宿和农产品的生意蒸蒸日上。 2017 年,吴凤英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他也是返乡青年,他们在乡村公益和村寨联盟的工作里相识。现在丈夫也是吴凤英团队中的主力。 2023 年,四女儿出生,吴凤英终于有机会从一开始就陪伴孩子长大。
爱哲:小女儿和几个姐姐不一样,你是从头一直陪伴她,会觉得区别大吗?
区别肯定大。
因为妈妈一直在身边,她和妈妈的亲密,是几个姐姐小时候没有办法得到的。
每次看见我,她都会大老远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说:「妈妈,我好想你。妈妈,我好爱你。」
昨晚我们采访到很晚回去,她一直在等我。后来,她很委屈地问:「妈妈你去哪了?我好想你,你知道吗?」
以前几个姐姐也许同样想念我,但她们不敢说出来。
小女儿可以大胆说出自己的需要,也可以直接表达爱。
因为有妈妈在,她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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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来源:讲述者
Staff
讲述者|吴凤英
主播|@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故事FM 爱哲
文案整理|鸣鸣
声音设计|土豆
运营 |鸣鸣
BGM List
01.Story FM Theme Acoustic version—桑泉
02..The awaited little—彭寒
03.Ashes In My Memory—彭寒
04.Hi I'm Your Mom—彭寒
05. 信—桑泉
06. 关联—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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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声音故事传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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