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4日,美国国会众议院以308票赞成、117票反对通过《阳光保护法案》。投票结果公布当天,佛罗里达州一位高尔夫球场经理在社交媒体上说,冬天傍晚多出一小时阳光,意味着球场可以多接待一轮客人。与此同时,缅因州一位家长在社交媒体留言: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在黑暗中等待校车。
这项法案意图全年固定使用夏令时,终结每年两次拨动时钟的做法。主持现场投票的田纳西州共和党众议员德斯贾拉斯宣读结果时,用手机放了一首披头士的《太阳出来了》。音乐很应景,但参议院那边恐怕没那么晴朗。近三成的反对比例暴露出一个老问题——美国人对于“时间”本身,从未达成过共识。
地理决定立场
美国东西横跨四个时区,南北纵贯近50个纬度。同一项政策,在不同地方激起的反应大不相同。永久夏令时意味着冬季日出推迟一小时,佛罗里达迈阿密的日出约为7点30分,纽约则是8点15分,芝加哥逼近8点30分,西雅图接近9点,在北达科他州威利斯顿,太阳要到9点45分才升起。
去年10月,阿肯色州参议员汤姆·科顿在国会演讲中就转引了这组数据。科顿本人反对永久夏令时。但他的演讲之所以被多家媒体转载,不是因为政治立场,而是因为那张日出时间表确实触目惊心。美国睡眠医学学会随后发表声明,重申永久标准时间更符合人体昼夜节律。美国商会则发布另一份声明,称傍晚光照延长能促进零售消费。两个机构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却都自称代表公共利益。
这种分裂映射在地图上。佛罗里达州自2018年起就通过州立法案,准备在联邦允许时立即实行永久夏令时。缅因州、马萨诸塞州的家长团体则持续游说,要求保留冬季早晨的自然光。2025年的一项民调显示,70%美国人支持停止每年两次调表,但在“永久夏令时”和“永久标准时间”之间,支持率几乎对半。
调表本身造成的损害,倒是各方都承认。西北大学医学院的研究追踪了多年数据:每年三月“春调”后的周一,医院心脏科急诊量增加24%。公路安全保险协会的统计也显示,调表后周一的致命车祸增加了6%。这些数字被反复引用,以至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局面——所有人都同意“停止切换”,却在“停在哪里”上僵持不下。
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态度倒是越来越明确。2024年12月他说要“废除夏令时”,2025年3月又说“这个问题五五开”。但2025年5月众议院能源和商业委员会以48比1通过法案后,特朗普随即发帖说:“是时候让人们停止关注‘时钟’了,更别提每年两次这种荒谬的表演所耗费的大量人力物力了。”
调钟日的成本
每年三月和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美国人都会经历集体性的时间紊乱。智能手机自动调整,公共时钟却需要人工干预。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先锋博物馆一座建于1903年的钟楼,每年春秋两季,博物馆馆长都要亲自爬上钟楼,拔出中心轮的销钉,手动转动斜齿轮来拨动指针。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员需要核对欧洲开盘时间,因为伦敦和法兰克福并不跟随美国调表。亚利桑那州大部分地区全年使用标准时间,该州居民每年要额外记忆两次“和其他州的时差”。
这些成本分散在3.3亿人口中,单看任何一项都显得琐碎,一旦加总起来,却构成了持续的社会摩擦。2019年,时任俄勒冈州参议员罗恩·怀登在国会发言时算了一笔账:全国每年为调表耗费的人力物力,折算成美元“数以亿计”。他没有提供具体计算过程,但这个数字被广泛引用,因为它符合普通人的直觉——调表确实麻烦。
一位在明尼阿波利斯工作的护士描述她三月的周一:“闹钟响起时身体拒绝配合,咖啡需要多喝一杯,下午三点会出现不可抗拒的困倦。”另一位在凤凰城工作的软件工程师则说,他从不调表,因为亚利桑那州不参与夏令时,但每年需要多次向远程同事解释“我们现在的时差是几小时”。
历史没有答案
美国并非第一次尝试推行全年夏令时。1974年1月6日,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签署法令,为应对石油危机试行全年夏令时,原定试验两年。当时的民调显示,79%的美国人支持这一改变。人们的支持基于夏季傍晚的美好想象,而非冬季早晨的残酷现实。
紧接而来的是1974年1月的第一个上学日。佛罗里达州发生多起儿童在黑暗中遭遇车祸的事故。一篇1974年2月的报道记录了具体数字:该州8名儿童在黎明前的交通事故中丧生。华盛顿特区的学校开始要求学生携带手电筒或穿着反光背心。纽约市的通勤铁路因司机视线不清出现班次延误,乘客投诉激增。
法令支持率崩塌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期。从1973年12月的79%,到1974年2月跌至42%。民调图表呈现一条陡峭的下降曲线。参议院委员会后来的报告直接使用了“厌恶”一词来描述公众对冬季夏令时的反应。1974年10月,国会通过法案终止试验。从生效到废除,仅10个月。原定两年的计划,甚至没有活过第一个冬天。
历史没有提供答案,只提供了警告。1974年与2026年的技术条件已大不相同。智能手机自动调表,公共建筑的电子时钟不再需要人工拨动。但人体生物钟不会自动适应。技术解决了操作层面的麻烦,却未解决根本矛盾——冬天的太阳,不会按照国会的时间升起。
各国同陷僵局
全球约有140个国家曾经实行夏令时,后来废除。每个国家的废除路径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困境。
俄罗斯在2011年宣布永久使用夏令时,时任总统梅德韦杰夫称调表“扰乱生物节律”。民调显示63%的民众支持调整。三年后,支持率暴跌至32%。莫斯科冬季9点才天亮,民众形容“像生活在极夜”。2014年10月,普京签署法令,将全国改回永久标准时间,时钟拨慢一小时。
巴西2019年取消夏令时,政府调查称53%的受访者支持停用。但2022年,新政府发起民调,69%的投票者又希望恢复。
欧盟2019年欧洲议会投票,以410票赞成、192票反对,决定从2021年起废除夏令时。投票依据是一项460万人参与的民调,84%的受访者希望结束调表。但投票至今,政策仍未实施。葡萄牙、塞浦路斯、波兰倾向于永久夏令时;德国、丹麦、荷兰偏好永久标准时间;希腊56%的人反对废除。成员国无法达成一致,欧盟的时间继续每年两次切换。
这些案例构不难看出,这些国家陷入了同样的循环,且没有一个国家找到了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如今,参议院的议程尚未确定。但已有多人明确表示将阻击该法案:佛罗里达、阿拉巴马的议员支持,缅因、北达科他的议员倾向反对,多数处于观望。
1974年的试验死于一个冬天。2026年的法案能否活过参议院的春天,取决于一个古老的问题:当傍晚的阳光和早晨的阳光不可兼得,美国人愿意牺牲哪一个?
原标题:《美国时令之争:国会无法控制太阳,牺牲晨光还是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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