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热气像一张湿透的棉被,死死地捂在我脸上。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翻滚着,释放出的水蒸气把玻璃窗糊得一片模糊,外头明晃晃的日头透过那层水汽,照得我脑仁儿生疼。我数了数水池边摞着的碗,青花大碗七个,白瓷小碟子十二个,还有六个喝绿豆汤的玻璃杯——二十个人,这是第三顿了。
婆婆是三天前到的。她一向排场大,年轻时在单位当个小干部,退下来后更爱张罗事儿。头天晚上电话里就风风火火:“小慧啊,我带几个老姐妹去你那山里住几天,城里热得待不住,你那凉快。”我问几个人,她含糊地说“没几个”。第二天下午,两辆面包车拐进我家院子,呼啦啦下来的人让我腿肚子发软,足足二十个,有她的广场舞舞伴,有老年大学的同学,还有两个我根本叫不上名的远房表亲。
我家这栋三层小楼是前年翻修的,为着图清静,特意建在县城边上的半山腰。平日就我跟婆婆住,丈夫大强在省城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房子空荡荡的,多住几个人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婆婆没跟我商量一句,就把二楼三楼全铺开了,二十个人,七个房间,每个房间的空调从他们进门那一刻起就没停过。轰轰轰的,外机像一群饿了的野蜂子,日夜不停地嗡鸣。
头天晚上我杀了两只土鸡,炖了一大锅菌子汤,又蒸了二十个馒头。婆婆领着人在客厅打牌,哗啦哗啦的麻将声里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小慧,老张不吃葱,你盛汤的时候注意点儿。还有李姐血糖高,你给她另做碗杂粮饭。”我应着,在厨房忙到晚上十点,出来收拾牌桌时,婆婆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把吃剩的瓜子壳往桌中间推了推。
夜里我躺在二楼拐角的小房间里,听着楼上咚咚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笑闹,翻来覆去睡不着。三楼卫生间的抽水马桶坏了,哗哗漏了一夜水,我上去修的时候,看见走廊地上扔着六七条湿毛巾,踢脚线上凝着一层水珠子。有个胖阿姨穿着睡衣出来倒水,看我在那拧水管,笑眯眯地说:“小慧辛苦了哈,你婆婆真有福气。”我笑了笑,没吭声。
第二天才是真正的噩梦开始。早上五点半我起来熬粥,二十个人的粥得用最大的那口钢精锅,米下进去,水添到锅沿儿,熬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是煮鸡蛋,剥咸鸭蛋,切了两大盘酱牛肉,拌了三大碗黄瓜。厨房里四五个灶眼同时开着火,热浪扑过来,我后背的汗湿了干、干了湿,T恤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婆婆领着人上山看日出去了,临走前跟我说:“中午回来吃,做清淡点儿,天热。”我问大约多少人,她回头看了一眼,说:“都回来,一个不少。”二十个人爬山回来是什么光景,我算是领教了。他们涌进客厅,开冰箱的、找遥控器的、问有没有冰西瓜的,七台空调同时启动,家里瞬间冷得像进了冰窖,只有厨房还是火炉。我炒了八个菜,煮了两大锅饭,端上桌时手都在抖。婆婆坐在主位上招呼大家吃,有人夸我手艺好,她就笑盈盈地说:“那是,我这儿媳妇别的不行,做饭还过得去。”
这话刺得我心里一抽。什么叫“别的不行”?我原来在县里小学当语文老师,后来为了照顾她,辞了职在家做零活儿。这些年大强在外头跑车,家里里里外外不都是我撑着?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的忍耐到了头。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发现二楼走廊的灯亮着,空调外机还在轰轰响。有个阿姨在房间里大声打电话,说的是老家方言,我听不太懂,但“蹭吃蹭喝”“反正不要钱”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电费账单,这个月已经扣了八百多,照这个用法,月底怕是奔着三千去了。大强上个月寄回来五千块,光是水电伙食就得填进去大半。
天一亮我就跟婆婆商量,语气尽量放软:“妈,空调能不能开两三个小时就关一关,夜里其实凉快,开窗就行。还有吃饭,二十个人的菜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要不大家轮流搭把手?”婆婆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小慧,你这是嫌我们人多?大强不在家,我带着朋友来住几天怎么了?空调是装来给人用的,不是摆着看的。你要嫌累,就少炒两个菜,蒸个蛋羹就行。”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蒸蛋羹?二十个人,蒸蛋羹?我没再说话,转身下了楼。厨房里昨天晚饭的碗还泡在水池里,我一早忙着煮粥根本没空洗,这会儿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漂着几片菜叶子。我撸起袖子把碗洗了,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洗碗池上方的窗户映出我的脸,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上午他们去镇上赶集了,婆婆走前说中午想吃红烧肉,让我赶紧去肉铺买五花肉。我一听红烧肉三个字,脑袋嗡嗡响。做完红烧肉还有别的菜呢,青菜要择,鱼要杀,汤要炖,二十张嘴啊。我提着菜篮子出门,走到半道儿上忽然站住了。太阳白花花地照在水泥路上,晃得人眼晕,路边的狗伸着舌头趴在墙根下喘气。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人抽着转,转得都快散架了,却没人问一句你累不累。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来一个念头,一个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我转身回了家,没去买肉。我进了储物间,找到总电闸,啪地往下一拉。整栋楼瞬间安静了,空调外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把耳朵都震了一下。我又去院子角落拧紧了水阀,然后上楼拿了自己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包——其实头天晚上我就隐隐动了走的念头,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身份证。
路过婆婆房间时我停了一下。床上摊着她那条真丝睡裙,梳妆台上摆着七八个药瓶,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我深吸一口气,下了楼,从后门出去,沿着山路往下走。这一段路全是下坡,石子硌着脚底,两旁的树荫遮住了日头,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腥气。我走得很急,鞋上沾了泥,裙子下摆被荆棘刮了一道口子,但我没停。
走到山脚公路上,我拦了辆过路的班车。司机是个黑脸的中年人,问我上哪儿,我说县城汽车站。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山一点点变小。手机震动了几回,是婆婆打来的,我没接。又震动,还是她。再后来是邻居刘婶的电话,我也没接。我把手机关了,揣进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到了县城,我又转了两趟车,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娘家。妈开门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问,拉着我进屋,给我盛了碗绿豆稀饭。我爸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摘下老花镜瞅了瞅,嘟囔了一句:“回来就好。”我坐在那儿喝稀饭,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稀饭越喝越咸。妈坐我旁边,手搭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我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没问,娘儿俩就那么坐着,外头天全黑了,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
晚上十点多,大强的电话打到我妈手机上了。妈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起来,大强在那头又急又气:“小慧你干什么!妈那边乱成一锅粥了,没电没水,那么多人在家,你让妈的脸往哪儿搁!”声音大得我妈在旁边都听见了。我没说话,等他吼完了,我才开口:“大强,家里来了二十个人,七个空调全天开着,我一个人做三顿饭,碗都洗不过来。你妈说蒸蛋羹就行,可二十个人蒸蛋羹,你算过要多少鸡蛋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强的声音软下来:“那你也别直接断电啊……多不好看。”
“好看?”我笑了一声,嗓子眼儿发酸,“你回来看看,看看你家现在什么样。二十个人,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我成保姆了还是成服务员了?”大强叹了口气:“我明早请假回来,你先别冲动,别跟妈对着干。”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妈把她的床让给我,自己去沙发上躺着。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偶尔叹口气。窗外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我想起嫁过去的头一年,那时候家里就我跟大强两个人,夏天晚上我们搬竹床到院子里乘凉,他给我扇扇子赶蚊子,说起以后要盖个大房子,把两边老人都接过来,热热闹闹的。那时候谁能想到,热闹起来了,却是这个光景。
第二天大强果然回来了。他先去了山上,处理那边的烂摊子。下午他开了两个钟头的车赶到我娘家,进门时满头汗,衣服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坐在我旁边,双手搓着膝盖,半天才开口:“妈那边的人,今天早上都走了,我叫了辆中巴车送他们回去的。”我看他一眼,没说话。他又说:“电和水我重新开了,家里收拾了一遍。妈……还在生气,但我说她了。”
我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忽然觉得又陌生又心疼。大强这个人,老实本分,就是太听他妈的话,什么事都和稀泥。我问他:“你妈怎么说?”大强低下头:“她说……她说小慧太不懂事了,让她在朋友面前下不来台。”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大强把手搭在我手背上,那只手粗糙得很,跑货运磨出来的老茧像砂纸一样。
“大强,”我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妈带人来,提前跟我商量了吗?二十个人,一天的饭钱、水电费,你算过没有?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连轴转,有人问过我累不累吗?你妈说的那句话,说我‘别的不行’,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大强攥紧了我的手,指节都发白了:“我知道,我知道。小慧,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应付这些。”
那两天我们谈了很多,结婚八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说过话。我说起我辞职时的委屈,说起大强常年不在家的孤单,说起婆婆那些有意无意的挑剔。大强听着,眼睛红红的,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往后我不跑了,换条近点的线路,隔天就能回家。我妈那边……我去跟她讲,这个家是你我的,不是她做主的。”
第三天早上,大强先回了山上,说要跟婆婆好好谈谈。我留在娘家,又住了一晚。那天晚上我跟妈并排躺在床上,像小时候那样。妈问我:“慧啊,你想好了?”我嗯了一声:“想好了。我不是不回去,但有些事得说清楚。”妈拍拍我的手:“你婆婆那人,一辈子要强,但人心不坏。你跟她硬顶,她受不了;可你要是啥都不说,她就当你好欺负。这里头的分寸,你自己拿捏。”
第四天我回了山上。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择豆角,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那堆药瓶不见了,窗台上多了两盆绿萝。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也拿起一把豆角帮她择。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婆婆忽然开口:“小慧,那天……是我不对。人太多了,没跟你商量。”
我手里的豆角掐成了两截,抬头看婆婆,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但肩膀微微缩着。那个在朋友面前威风八面的老太太,这会儿看着居然有点可怜。我吸了口气说:“妈,往后家里有什么事,咱俩商量着来。您要带朋友来,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们计划计划,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您也得帮我张罗张罗。”婆婆停了手,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行,妈听你的。”
晚上大强回来,带了一扇排骨,说给我补补。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笨手笨脚地剁排骨,剁得案板咚咚响。婆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上去指点:“你切那么厚,炖不烂!”大强嘿嘿笑着,让开位置:“妈您来您来,您手艺好。”婆婆接过刀,嘴上骂着,眼里却带着笑。我在客厅擦桌子,看着厨房里母子俩的身影,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后来的日子,婆婆没再提那件事,但变了很多。每月交水电费的时候她会主动把钱塞给我,说“这个月空调开得多,我来出”。家里再来客人,她头天晚上就跟我排菜单,把亲戚朋友分拨请,一次顶多来五六个人,再多就去镇上的饭店。她还在院子里辟了块菜地,种了黄瓜番茄,说是能省点菜钱。我教她用手机交电费,她学了两天就会了,隔三差五查一下电表,嘴里念叨:“呦,今天开了四个钟头空调,得少开一会儿。”
大强也换了工作,跑了县城到省城的短途,隔天就能回家。晚上我们仨坐在院子里乘凉,婆婆摇着蒲扇,大强给我削苹果,偶尔说起那回的事,大家都笑。婆婆说:“我那时候也是糊涂,让人看笑话了。”大强说:“妈您那叫热情好客,就是劲儿使大了点。”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葡萄藤沙沙响。
那场风波过去之后,我有时候会想,一家人过日子,磕磕绊绊难免的。重要的是有人在快散架的时候懂得停下来,有人愿意拉一把,有人肯放下架子认个错。那二十个人、七台空调、三天的忙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把家里的陈年积垢冲刷了一遍。暴风雨过后,天晴了,房顶漏的地方补上了,墙根下反倒开出几朵花来。
婆婆的广场舞舞伴后来打电话来,约她再去哪儿玩,她对着电话大声说:“不去了不去了,在家帮我儿媳妇看菜地呢!”挂了电话冲我挤挤眼,那神情跟个小姑娘似的。我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婆婆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甜。”也不知道是说西瓜,还是说日子。
窗台上的绿萝越长越旺,藤蔓垂下来老长,婆婆用红绳儿给它们扎了辫子,说这样好看。我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山,满眼都是绿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山里的小楼,终究是我们的家。经历过那一回,墙更厚了,屋顶更结实了,里头住着的人,心也更近了。
我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婆婆起了个大早,把二楼三楼所有的被单床罩全拆下来,塞进洗衣机里转了三大桶。她一个人抱到院子里去晾,花花绿绿的布在铁丝上扯成一片,风一吹扑棱棱响。我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弯着腰把被单角抻平,腰上系着我给她买的那条碎花围裙,嘴里哼着老掉牙的《茉莉花》。
那天中午她破天荒进了厨房,说要做道拿手的红烧鱼给我吃。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操持,她往锅里倒油的时候溅了几点在手背上,哎呦一声缩回去,拿嘴嘬了嘬,又接着干。鱼皮煎得焦黄,酱油倒下去滋啦一声响,香气腾起来,她说:"你小时候你妈也给你做红烧鱼吧?我们那辈人,总觉得把菜做得好吃就是疼人了。"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锅里的汤汁收得浓稠,她拿铲子往鱼身上一遍遍浇。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招呼我过去看。里头有大强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的模样,剃着板寸头,缺了颗门牙,抱着一个篮球傻笑。婆婆指着照片说:"那会儿他爸跑长途,我一个人带他,有回他发烧四十度,我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下着大雨,路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得全是血,愣是没敢松手,怕摔着他。"她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表面,声音低下去:"当妈的,都这样,觉得自个儿孩子是天底下最要紧的。后来他娶了你,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就是……就是有时候习惯管东管西,把你当小孩儿了。"
我听着,鼻子发酸。婆婆这个人,一辈子硬气,让她说句软话比登天还难。那回她跟我道歉,已经让我意外得不行,这会子翻着相册说这些陈年旧事,大概是憋了很久的话,借着这个机会一股脑儿倒出来了。我把手搭在她胳膊上,叫了声妈。她抬起眼皮看我,眼眶里头汪着一点水光,使劲眨了眨,又翻到下一页去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大强隔天回来一趟,带些省城的新鲜玩意儿,有时是一兜子没见过的水果,有时是两件打折的衣服,给我一件,给他妈一件。婆婆嘴上说"瞎花钱",转身就穿上在大衣柜镜子前头转来转去,拿手抚着衣角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嘿嘿笑,说颜色太嫩了,该给你穿才对。
院里的菜地收了好几茬,黄瓜结得又粗又长,番茄红得透亮。婆婆每天早上拎着篮子去摘,回来在水龙头下冲冲,码在盘子里端上桌。她还跟隔壁刘婶学会了腌酸豆角,玻璃坛子摆了一排,泡着青红辣椒和长豆角,酸味丝丝缕缕飘出来,闻着就开胃。刘婶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了,拍着巴掌说:"哎呦,老姐姐你也会腌菜了?头回见你下厨。"婆婆把胸脯一挺:"那当然,我儿媳妇教我的。"
日子走着走着就进了八月,天更热了,山上的蝉没日没夜地叫。有天婆婆忽然跟我说,她几个老姐妹打电话来,说城里热得实在受不了,想找个凉快地方待两天。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婆婆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摆手:"不来了不来了,我就跟你念叨念叨,我都推了。"我愣了一下,反倒有点过意不去。她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为了怕我累着,把朋友们都拒了。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婆婆说:"妈,您要是想请她们来,就请吧。这次咱们商量着来,提前定好日子,来几个人,怎么安排,咱们一块儿合计。"婆婆瞪着眼睛看我,那表情又惊又喜,像小孩得了糖似的。她立马翻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电话,又回过头来跟我排日子,说这回就请五个,住两天,吃的菜她跟我一块做,空调定时开,后半夜凉快了就关掉。
那五个阿姨来的时候是八月中旬,婆婆提前一天就把房间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摆了两朵院里摘的栀子花。当天早上我跟婆婆一块在厨房忙,她切菜我炒菜,配合得比头回默契多了。阿姨们到了也不闲着,有人帮忙择菜,有人擦桌子,有个胖阿姨还抢着洗碗,说不能白吃白住。婆婆笑得嘴都合不拢,说你们这是来避暑还是来帮忙的。
晚上阿姨们在院子里打牌,婆婆也凑了一桌,四个人哗啦哗啦摸麻将。我切了西瓜端出去,婆婆抬头跟我说:"小慧,你也来摸两圈,我给你看着。"我摆手说不会,她说不会就学,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硬让我坐下。我就那么半懂不懂地摸着牌,婆婆在旁边指点,出错了牌她比我急,拍着大腿说"哎呀打那个作甚",一桌子人笑成一团。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灯下几只飞蛾扑棱着,麻将牌磕在桌上脆生生地响。
送走阿姨们那天,婆婆站在院子门口挥手,看着面包车拐过山弯不见了,才慢慢回身。她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愣,跟我说:"小慧,往后请客就照这么来,人不多不少,热闹又不累。我那几个姐妹都夸你呢,说你能干又大方,我脸上有光。"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瘦瘦的,骨节突出,暖烘烘的。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我妈说的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拿真心换真心,总能捂热乎。
那天夜里下了场雨,山里的暑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我躺在床上,窗户开着,凉风裹着雨后的泥土腥气灌进来,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大强下午回来了,这会儿在隔壁屋里跟他妈看电视,隐约传来婆媳俩说笑的声音,具体说什么听不清,但那笑声一高一低,听着心里头熨帖。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想起上个月那场兵荒马乱,恍如隔世。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要散了,以为婆媳之间那道沟再也填不平了。可日子这个东西,它不急不慢地往前淌,你拿铲子挖一挖,拿手捧一捧,沟就慢慢平了,河就慢慢宽了。水流过去的地方,两岸反倒长出些青草来。
后来的事就平常了。秋天来得悄没声息的,山上的树叶子一层层变黄变红,院子里那几棵柿子树上挂满了灯笼似的果子。婆婆拿竹竿打柿子,我在底下扯着床单接,接住一个她就喊一声好,接不住掉在地上摔烂了,她就哎呀哎呀地惋惜。大强回来的时候帮我们把柿子码在窗台上晒柿饼,整整齐齐一排,阳光照上去金灿灿的。
有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跟婆婆处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妈在那头笑:"我就知道,你这个人面冷心热,你婆婆呢,是嘴硬心软,你们两个碰到一块儿,磨一磨就好了。"她顿了顿又说:"慧啊,过日子就是这样,哪有天天顺顺当当的?有坎儿就迈,迈过去回头看,那坎儿也不算多高。"
入冬的时候婆婆的风湿犯了,膝盖疼得下不了楼。我每天把饭菜端到她房间里去,用热水袋给她焐着膝盖,又照着偏方给她煮艾叶水泡脚。她靠在床头看我忙前忙后,忽然说:"小慧,以前是我不好,把你当使唤丫头了。"我拿毛巾给她擦脚,头也没抬:"妈您又说这个,翻篇的事儿了。"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屋里暖烘烘的。婆婆后来靠着枕头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我轻手轻脚把水盆端出去,路过走廊那面穿衣镜的时候扫了一眼自己,头发随便挽着,围着旧围裙,脸上有油烟熏出来的暗黄,但眼神是亮的。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下了楼。
大强那天晚上回来,带了一袋子烤红薯,还热乎着。我们仨坐在客厅里剥红薯吃,炭火的焦香满屋子乱窜。婆婆吃了半个就说牙疼,大强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捧着杯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人老了,要求就少了,有口热乎的,有个人陪着,比什么都强。"大强嘿嘿笑着啃红薯,拿胳膊肘捅捅我,小声说:"咱妈现在会走心了。"我踢他一脚,让他别贫。
那之后婆婆再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带人回来过。偶尔有两三个老姐妹来坐坐,她提前跟我通气,我备些瓜子水果,她在院子里招待,天黑前人就散了。我问她怎么不留人住,她说:"住着累,你也累,我也累,清清静静的挺好。"
转眼又入了夏,山上的蝉又叫起来。今年我也热,但心里不慌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不离手,空调开到二十七度,定时两小时,她盯着表掐着时间。我端了盘冰镇杨梅过去,她捻了一颗含在嘴里,眯着眼说:"酸。"然后又伸手去拿第二颗。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毒,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阴阴地遮出一大片凉地。我靠在沙发上,跟婆婆一块看电视,电视上演的是个老片子,剧情慢慢悠悠的,我们谁也没换台,就那么看着。
日子啊,就这么过下去了。回头看那场闹剧,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大石头,水花溅得老高,把人都吓懵了。可等水花落下去,波纹一圈一圈散开,湖面还是那个湖面,只是水底下那些沉积太久的东西,被搅上来又沉下去,反倒匀净了些。我跟婆婆之间,大概也是这样。那次之后,我们像是把彼此的底牌都翻出来了,我知道她好面子爱张罗,她知道我有个倔脾气受不了委屈。知道了对方的软肋在哪里,反倒知道怎么绕着走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纳凉,婆婆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把蒲扇,自己搬了把竹椅坐我旁边。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山脚下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风凉飕飕的。婆婆扇着扇子,忽然开口:"小慧,明年夏天你还让我请朋友来不?"我笑了:"来,提前跟我说,人别太多,咱们一块弄。"婆婆也笑了,扇子摇得慢悠悠的:"那你到时候教我做那个凉拌鸡丝,上回她们都夸那个好吃。"
我说行。扇子一摇一晃的,时间就在那风里慢慢悠悠地过去了。我们两个女人,一个老的,一个不算太年轻的,坐在夏夜的院子里,中间隔着的那些疙疙瘩瘩,好像也都被这风吹平整了。山里的夜很长,但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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