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仗是枪子儿打响的。
可1936年绥远那场仗,开局却是一杯茶,一把刀,还有一本破书。
那年头,绥远这地界,天高皇帝远,北边是外蒙,东边是日本人虎视眈眈的华北。
这地方的头头叫傅作义,山西人,话不多,脸上一贯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谁要是把他当软柿子捏,那可就想错了。
这不,关东军的副参谋长板垣征四郎就找上门来了。
这人在日本陆军里是块响当当的招牌,专搞阴谋诡计。
他这次来归绥(今天的呼和浩特),排场搞得挺大,说是来“增进友谊”的。
可那年头,日本人嘴里的“友谊”,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会客厅里,茶是好茶,但谁也没心思品。
板垣征四郎一上来就给傅作义画大饼,说只要傅将军愿意跟他们合作,整个华北的大权都可以交给他。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傅作义当汉奸,当华北的溥仪。
傅作义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国家主权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个人前途。”
一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
板垣征四郎脸上挂不住,干脆就不装了,直接把刀子亮了出来,他阴恻恻地说:“听说德王爷跟傅将军不太对付,要是蒙古的军队打过来,您打算怎么办?”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明晃晃地威胁。
德王,就是德穆楚克栋鲁普,蒙古王公,早被日本人拉拢过去了,成了他们手里的棋子。
板垣这话的意思是,你傅作义要是不听话,我就让德王带兵来收拾你。
满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就等着傅作义怎么接招。
只见傅作义放下茶杯,杯子跟桌面碰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盯着板垣征四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就打!”
就这两个字,没多余的废话,但比什么长篇大论都有劲。
板垣征四郎知道,这趟算是白来了,眼前这个人是块石头,又臭又硬。
临走的时候,他留下了一把锃亮的日本军刀,意思是,既然谈不拢,那就战场上见真章。
傅作义看着那把刀,也没客气,叫人拿来个东西回礼——一部包装精美的《四书》。
这手玩得就绝了,意思也明白得很:你们这帮人,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缺的不是武器,是教养,回去好好读读书,学学怎么做人。
板垣征四郎前脚刚走,他手下的一个中佐田中隆吉就蹦跶起来了。
这田中隆吉,说起来也是个怪人,在“九一八”和“一二八”事变里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胆子不大,野心不小,一肚子坏水。
板垣这种大佬在的时候,他就是个跟班的,现在大佬吃瘪走了,他觉得自己出头的机会来了。
他跑到德王那儿,天天煽风点火,说东北军那么厉害的部队都被关东军打垮了,傅作义手下那点晋绥军算个啥?
有关东军在背后撑腰,打下绥远易如反掌。
德王本来就摇摆不定,被田中这么一忽悠,彻底上了贼船。
很快,一封最后通牒就送到了傅作义的桌子上,让他把百灵庙以南的地盘吐出来。
战争,就这么一触即发。
可就在田中隆吉在绥远边境上蹿下跳的时候,归绥城里,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仗,早已经打得火热。
城里有个日本特务机关,头子叫羽山喜一郎,是“华北驻屯军”的人。
这人狂到什么地步?
他直接用自己的姓给特务机关命名,叫“羽山馆”,嚣张气焰可见一斑。
对付这种人,傅作义有他的一套。
他找了个叫李英夫的亲信,这个人早年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过学,一口流利的日语,专门成立一个“特事室”,任务只有一个:把羽山喜一郎给“陪”好。
李英夫投其所好,天天陪着羽山喝酒、跳舞、打牌,成了“羽山馆”的常客。
明面上是交朋友,暗地里,傅作义的人把“羽山馆”周围布控得跟铁桶一样,任何进出这里的中国人,都会被查个底朝天。
日子一长,羽山的情报网算是彻底废了,他自己成了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聋子和瞎子。
最有意思的事来了。
日本陆军内部,派系斗争比什么都厉害。
田中隆吉是关东军系统的,羽山喜一郎是华北驻屯军系统的,两边谁也瞧不上谁。
在羽山看来,田中跑到绥远来搞事,纯属过界了,是抢他的功劳。
有一天晚上,李英夫又陪着羽山喝酒。
羽山喝高了,又想到自己被傅作义的人看得死死的,一事无成,心里那股怨气就上来了。
他借着酒劲,跟李英夫吐了真言:“田中让德王打你们,你告诉傅将军,只管放开了打,狠狠地打!
这是关东军自己搞的事,上面(指日本内阁和陆军中央)不知道,我们华北驻屯军也不会管。”
李英夫当时心里估计乐开了花,但面上还得装作一副为朋友担心的样子。
他一出门,就飞奔去向傅作义报告。
这几句醉话,对傅作义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他立刻就抓住了核心:第一,这次进攻不是日本的全面行动,只是关东军一小撮人的独走;第二,只要他能快速把德王的伪蒙军打垮,日本人,特别是华北驻屯军,不仅不会增援,可能还会在旁边看笑话。
这一下,傅作义心里彻底有底了。
他不仅知道敌人要怎么打,连敌人内部的矛盾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仗,还没开打,他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11月,伪蒙军一万多人,分三路杀了过来。
打头阵的是一个叫王英的土匪头子,带着他的“大汉义军”,直扑绥远东部的重镇红格尔图。
王英派人一打听,说红格尔图守军只有三百来号人,而且都是些老弱病残。
他一听,乐了,觉得这功劳是白捡的。
可当他手下那帮乌合之众冲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对面阵地上的枪声虽然不密集,但每一枪都像是长了眼睛,冲在最前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倒下。
连续冲了好几次,除了留下一地尸体,连阵地边都没摸到。
王英派人再去看,回来的人哭丧着脸说:“是老兵不假,头发都花白了,可那枪法,神了!”
他们没看错,守军确实是“老”兵,但这三百人,是傅作义从全军里挑出来的神枪手,个个都是打过好几场硬仗的老兵油子。
傅作义就是要用这三百人当鱼饵,把王英的主力牢牢地钉在红格尔图。
田中隆吉在后方督战,一看打不下来,急了眼,把部队加到五千多人,还调来了炮兵,对着红格尔图一顿猛轰。
可一连打了三天,阵地还是纹丝不动。
傅作义看火候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就在王英和田中隆吉愁眉不展的时候,傅作义手下的大将董其武,带着一支部队,趁着夜色悄悄地绕到了他们的屁股后面。
更让伪蒙军傻眼的是,董其武还带来了一批“秘密武器”。
傅作义在长城抗战时吃过日本坦克的亏,回来后就一直琢磨这事。
自己造不出真坦克,那就造“土”的。
他让人找来一批卡车,在外面焊上厚厚的钢板,虽然防不住炮弹,但对付机枪是绰绰有余了。
董其武的战术简单粗暴:先用炮火把敌人阵地炸乱,然后几十辆“土坦克”轰鸣着冲进敌阵,把伪蒙军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最后,埋伏已久的绥军骑兵,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对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敌人,开始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王英和田中隆吉在指挥部里听到后面枪炮声大作,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一群黑乎乎的铁疙瘩冲了过来。
伪蒙军的机枪子弹打在钢板上,叮叮当当地直冒火星,可一点用都没有。
部队瞬间就崩溃了,士兵们扔下枪四散奔逃。
王英和田中隆吉眼看指挥部都要被端了,吓得连自己的汽车都不要了,找了匹马就跑了。
红格尔图一仗,伪蒙军主力被打残。
傅作义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收复了百灵庙。
田中隆吉后来在东京的审判席上,把他知道的日本军官卖了个干净。
而那把军刀,终究没能劈开傅作义送出去的那本《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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