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火气,一点就着;有些人的火气,能憋上四年。

孙立人就是后头这种。

这股气从上海的病床上就憋着了,一直憋到缅甸的丛林里,才借着一场硬仗,全撒了出来。

这事儿得从1941年底说起。

中国远征军准备出国打仗,在昆明这边集合。

新编第38师师长孙立人,把他手底下的人拉出来操练,那叫一个精神。

队伍走得跟一条线似的,枪端得稳,口号喊得亮,把旁边看热闹的友军都给镇住了。

孙立人心里头挺美,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心血没白费,就想着去顶头上司,第66军军长张轸那儿报个到,听几句夸奖。

张轸,保定军校出来的,又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镀过金,算是老资格了。

他斜着眼,把孙立人从头看到脚。

孙立人穿得笔挺,弗吉尼亚军校毕业的,身上那股子美国军官的劲儿藏不住。

张轸看完了,嘴一撇,说出来的话跟冰碴子似的:“你们搞操练,看着是不赖。

就是不知道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还能不能打。”

这话一出来,孙立人当时就觉得后脑勺“嗡”一下。

他带兵,讲究的是科学、是纪律,是把每个兵都练成能独当一面的战斗员。

到了军长嘴里,就成了样子货。

他刚想解释两句,张轸第二句话又砸过来了:“我这军里头三个师,我看来看去,就数你这个师最不行!”

这下孙立人彻底没话了。

他受的教育是服从命令,跟上级顶牛那是大忌。

心里头的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可脸上还得绷着。

他硬是把那股火给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军长说的是,我们以后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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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盆冷水,浇得孙立人透心凉。

他知道,张轸瞧不上的不光是他的兵,更是他这个人,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那一整套练兵想法。

这句“花架子”,就像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心里。

他发誓,这根钉子,必须得用日本人的血来拔掉。

这股窝囊气,根子其实在四年前。

1937年,上海打得最凶的时候,孙立人还是税警总团第4团的团长。

这支部队不是正规军,是财政部长宋子文的“私家武装”,专门用来缉私的。

但装备好得吓人,清一色的德国造,比当时蒋介石手底下最精锐的德械师都阔气。

孙立人带着这帮兵在苏州河边上跟日本人死磕,硬是顶住了好几轮进攻。

最后,鬼子的炮弹片把他炸得浑身是血,昏死过去三天三夜。

等他醒过来,人已经在香港的医院里了。

他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他那帮弟兄。

可一打听,心凉了半截。

他前脚刚负伤,后脚他那个税警总团就被拆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部队被收编,改了番号叫第40师,划给了胡宗南。

宋子文的心头肉,孙立人练兵的试验田,就这么没了。

他成了个光杆司令。

他不死心。

听说还有五千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没地方去,他就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跑回了武汉,想把这些人收拢起来,东山再起。

可现实比战场上的炮弹还伤人。

他去找军政部长何应钦,何应钦两手一摊,说税警总团是财政部的人,军政部管不着,没编制,给不了。

他又去找自己的老老板宋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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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宋子文跟蒋介石闹得不愉快,也说不上话。

孙立人没辙了,想起一个人来,黄埔一期的黄杰。

当初他负伤,黄杰来看他,给了五百块钱慰问金,还拍着胸脯说:“兄弟,只要我黄杰有口饭吃,就饿不着你。”

孙立人这个人,在弗吉尼亚军校学的是怎么打仗,怎么讲荣誉,没学过官场上这些客套话。

他把黄杰的话当真了,巴巴地找上门去。

黄杰一见他,脸上那叫一个尴尬,支支吾吾地说这事儿明天再说。

第二天,孙立人再去找,人已经借口上前线,没影儿了。

从淞沪战场上人人敬佩的英雄,到武汉街头处处求告无门的闲人,孙立人算是看明白了。

这支军队里,派系比战线还分明,人情比纸还薄。

他在美国学的那套,在这里根本玩不转。

转机得到1938年。

孙立人总算开了点窍,知道光靠自己不行,得找更大的靠山。

他托关系找到了孔祥熙,孔祥熙又把他引荐给了蒋介石。

总算是拿到了批文,允许他重建部队,但名字不能叫税警总团了,得叫“缉私总队”。

在长沙,孙立人把旧部一个个找回来,又招了一批有文化的新兵。

他把自己那套练兵方法拿了出来,上午是中国传统的精神教育,讲忠孝节义,下午是美国西点军校那套,体能、射击、战术,一样不落。

没过多久,这支队伍又有了当年税警总团的影子。

可队伍练得太好,又招来了麻烦。

军统的头子戴笠看上了这支精锐。

戴笠不敢明着抢财政部的部队,就玩了个阴的。

他成立了一个缉私署,自己当署长,让孙立人当副署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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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是提拔,实际上是把手伸进了孙立人的部队里。

来来回回斗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孙立人手里最精锐、最有战斗经验、从上海战场活下来的老兵组成的第1团,被戴笠整个挖走了。

作为交换,戴笠给了孙立人一个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正式的国军番号,新编第38师。

这支新38师,是孙立人用四年的委屈、奔波、妥协换来的。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支部队身上。

所以,当张轸说他们是“花架子”时,才会那么刺痛他。

现在,机会来了。

1942年4月,缅甸仁安羌。

英国人被打得屁滚尿流,英缅军第1师七千多人,被日本人死死围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英军司令亚历山大急得火烧眉毛,到处求救,最后找到了中国远征军

远征军副总司令杜聿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英国人靠不住,自己打仗不行,一出事就想让中国人拿命去填。

从整个战局来看,远征军应该赶紧收缩,保住回国的路才是正经。

去救英国人,就是个赔本买卖。

可命令乱了套。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道救援的命令绕过了杜聿明,直接下到了离战场最近的新38师113团。

孙立人一听这消息,二话不说,亲自赶到了前线。

他要去救英国人吗?

当然要救,这是盟军的责任。

但更重要的,他要去救他自己,救新38师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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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轸那张轻蔑的脸,黄埔系将领那些排挤他的眼神,这四年受的所有气,今天就要在这儿,用一场硬仗,全都打回去。

4月18号,孙立人到了113团的阵地。

他用望远镜一看,发现对面的日军正在埋锅做饭,防备松懈。

他当机立断,下令进攻。

他不玩硬碰硬,而是耍了个花招。

他把全团大部分的机枪都集中到一个方向,对着日军的一个阵地猛烈开火,打得跟主力进攻一样。

日本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吸引过去了,把预备队都调了过去增援。

就在这个时候,孙立人亲自带着真正的主力部队,从另一个方向,像一把尖刀,悄无声息地插了进去。

这一招太灵了。

日本人那边还以为是小股部队骚扰,等反应过来,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113团不到一千人,追着几千日本人打。

这一仗,打死了五百多鬼子,把被围的七千多英国兵,还有五百多个被抓的传教士、记者,全给救了出来。

仁安羌大捷,一下子轰动了全世界。

孙立人这个名字,第一次登上了英美各大报纸的头条。

那个“花架子”的帽子,被他亲手摘下来,扔进了伊洛瓦底江。

这场胜利为孙立人赢得了巨大的声誉,英国国王给他颁发了勋章,美国总统也向他致意。

然而,这份来自盟友的荣耀,在杜聿明的眼中,却成了孙立人亲近“洋人”、不听指挥的证据。

这场仗,孙立人是为自己憋了四年的气打的,但杜聿明看到的是一个破坏全局战略的危险分子。

从此,一个弗吉尼亚军校的毕业生和一个黄埔军校的毕业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