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全生
布古把声音压得很低,若无其事地说:“我知道。”
吴春华随即问道:“你知道的事情,为啥还不愿意正视,你以为这样就能把已经发生的事情推回去吗?”
布古却说:“你小声点儿,这是我们老弟兄之间的事情,也只是一件小事,别让孩子们知道了。”
布古接着说:“四哥住院,大概率是身体有问题了,他心眼儿没那么小。说是被我气的,那只不过是一句托词。纸浆厂的事情,他没有操到心、尽到责,我只是说了几句抱怨的话,没那么严重。”
两天后,布古去医院看他,被阻挡。在离开前留下一句话:“跟你爸说,不要急着出院,把身体养好,纸浆厂还等着他哩。”
“别做梦了吧,我爸不会再到纸浆厂去了。要是为了挣你那几个钱,把命搭上了,我们心里会难受一辈子的。你走吧,他不想见你!”
布古确定兄长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便说:“我要亲耳听到你爸对我这样说”。
“我刚才说的话,就是我爸的原话,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这个过激的情绪反应,让布古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两个惊叹号,是侄儿子的涵养变差了,还是兄长的心地变坏了!!
纸浆厂原本就是自己独立创办的,让他去那里负责,更多地是迫于大汗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后来,他虽然提出过股份制及独立核算等想法,但自己并没有同意。再后来,就是因为纸浆厂突然停产的事情,自己抱怨过他。他竟然以死要挟,还把孩子卷进来,这分明是给自已摆了一个铁门栓(象棋中的一种绝杀招)啊!
这一招,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难道是自己小看了这位常戚戚的亲哥哥不成!
但这只是猜测,并无多少依据可以佐证。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只能去索源。
有一天的晚饭后,布古拔打了他的电话,几次都出现忙音,而微信电话和语音留言也同样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此刻,布古才知道到自己被拉黑了。
布古因此断定,他不会再去纸浆厂了,其耐心确已耗尽,才出此下策,模糊大家的视线,好让自己有个正当的理由离开。同时,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这就是老狐狸放骚气(狐臭)的招术,而他儿子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判断和立场,只是从父命,说了大实话。
布古抱怨自己在大事上没有坚持原则,吃了亲情酿成的苦果。
还好,他并没有死。要真的死了,气死兄长的罪名就铁定了。真是老天有眼!
从内心来讲,无论兄长怎么坏,或者是罪该万死,自己主观上从未有过让他死的意愿,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冲动。
这次去医院看他,也是过不了弟兄情分这道坎,也是出于自以为是的信任,才坚持要去的。
也许,这是命中注定,今生该有此劫。
他玩女人打下白条,我却为了杜家人的颜面,背地里为他掏钱,给自己套上紧箍咒,被迫在家人面前察颜观色,夹紧尾巴活人。
到纸浆厂后,他并不愿尽心尽责,并没有放弃玩弄女性,还施压金祥虚报收支,在纸浆里掺假,谋取私利。
我知道他两个儿子都能念书,花钱的地方多。他要是直言,或许我能帮他分担一些。
他对纸浆厂的想法,是个人私欲在作祟,他根本没有把大家的利益放在眼里。因为那是纸箱厂的基础材料来源,也是纸箱厂赚钱的关键所在。
以自己对他的尊重、照顾和包容,他也不该在两个侄儿子跟前搬弄是非,抹黑自己。
这件事情,让布古遭遇了严峻的情感危机。
也就是这件事,才彻底改变了他对这位兄长的认知。
布古坚信,这个弟兄之情已经无法维系。如果当下不断,势必会伤害到更多的人,对谁都不是好事。
离开医院的一段时间里,布古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刚办厂的那会儿,无论是亲属、同学还是朋友,都想着借此挣点钱,自己都尽可能地安排了他们。
开办纸浆厂的前一年,就有好几个人想当这个厂长。为此,自己左右为难了好长时间。出于私心和压力,最终还是让自己不情愿、又由不得不愿意的亲哥哥担当这个角色。为此,还当着大汉的面,与之约法三章。他信誓旦旦,说不会辜负大汗的期望,要为杜家人争光。
后来,布古还在每年的春节前,私下给他一份年薪。他的收入,在当地应当是一笔可观的数字了。
曾想着他离开霍家岭,会少一些狐朋狗友,会少一些不该有的开支,他的绝大部分收入应该会用来养家和供两个侄儿子读书。
但从自己多年的观察和这个儿子在医院的表现看,却丝毫反映不出与之相一致的地方,而是充满了怨恨,自己倒成了他的仇人。
如果是自己的善意助长了他的恶习,这一切就不难理解了。也只有这样想,才能解释的通透。
当下的情势,迫使布古与之割席,重选负责人,或者直接管理这个厂子。
转眼间,就看到金榜,曾经的意外并没有发生,祥儿名落孙山后。
对于这个结果,布古早有预料。
他对儿子说:“这次没考上,不要紧。过几天,我们到老家或者纸浆厂去乘凉,到了九月份,就去复读,来年再考。”
祥儿没有正面回答他。
杏儿却说:“老家里天气又不热,还有好多新鲜的果子吃。我们就去吧,不想住了,就马上回来。”
祥儿勉强点头同意。
布古知道,老家里吃住条件不好,没有和儿子一起玩的朋友,还要承担一些家务。若要是有的话,这阵子也正在帮着大汗干活哩,根本没时间玩。等农活差不多忙完了,还要做假期作业。手慢的孩子,只能靠加班加点,才能完成作业。
布古带着两个孩子先去了霍家岭,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里的同龄人是咋样面对挫折的,他想借此加强他们面对困境时的韧性。因为他知道,这个对每个人都很重要,是花钱买不来的东西。
可让布古不曾想到的是,到霍家岭第三天的半夜里,老爸就出状况了,叫唤胸口闷,一个劲儿的喘气。
布古要送他去县上的医院,村医却说,八十多岁的老人了,最好不要动,先吊上几瓶盐水或葡萄糖再说。
头一整天,输了两瓶生理盐水,情况缓解。
第二天,就输不进去任何东西了。那天晚饭前,他离开了他的子孙们,驾鹤西去。
十多天后,布古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倒在床上就睡。这一睡,就持续了整整三天哪!
这三天,他没有正常吃过一顿饭。
吴春华知道他太累,在茶几上只摆放了少许食物。
第四天,布古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才有了胃排空的感觉,消化系统算是恢复正常。
月底那天,布古约了二顺。说:“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纸浆厂几天,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
二顺说:“我猜到你要干什么,但不能超过三天,时间长了,我怕大汗有啥事情。”
布古说:“我知道你是个孝子,三天就三天。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帮我,这次也不能例外。”
二顺说:“明年这个时候,你要是还坚持今天的想法,我就去纸浆厂接你的班。”
“二顺就是二顺,干什么事都想的比他人周全。只是你生不逢时,白白浪费了此生啊!”布古赞叹道。
二顺说:“遇此境况的又不是我一个。遗憾的是,有的人被盖棺之后,才被发现,岂不惋惜。与之相比,我还是幸运的。至少还有人懂我,难道不是吗?”
布古紧接着说:“多年来,好多人都喊你是智多星转世,这个一点也不假。再复杂、再难处理的事情,在你跟前,就变得如此简单。”
二顺又接着说:“再退后一步讲,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乐观的人,老是看别人长处,对他的短处并不在乎。这就是所谓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悲观的人正好相反,他老是愁着别人的短处,觉得什么事情都必须自己去做。结果是,自己也未必能把什么都做好。原因是,他没有把影响人的一些客观因素考虑上,没有充分估计到这个影响力。这样一来,导致的工作失误、多重纠错,事与愿违就不足为奇了。用一个人,人品上一定要过得去。如果一个没有学会做人,连最起码的做人道理都不讲,自私满满,那你还能指望他把事情干好?把他放在关键位置上,不出事只是侥幸,出事那是必然。几千年来,圣贤们都是把做人放在首位的,也是这样言传身教后人的。他们的所做的这一切,难道就成当下的老黄历不成?”
你今天这么一说,我这块心病也就解开了。但还是觉得有愧于老祖先。他们的教导,依然没有被完全接受和运用。从这个方面讲,我们这代人是倒退了的。所以,遇事不能冷静应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然会是常态。”布古颇有感触地说道。
二顺说:“自省、自责在日常中不可缺位,过了头,不见得就是好事。不是我自夸,我们孩子的表现还不算那么差,他们才是你我的未来啊。”
布古说:“是啊,这才是最重要的话题。”
一年后的这一天,布古任命二顺的儿子刘聚名,当了纸浆厂的厂长。祥儿接替了吴春华在纸箱厂的工作,二顺被聘请为随身顾问。
从此,两个老发小连同他们的儿子们,围着同一个目标,开始了共同发力的漫长征途。
六年后,两个儿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在自己的岗位上奋力打拼着。
二顺和布古这对老发小、老知己,放放心心回到了他们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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