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呢?再不出来接亲车队就要走了!”
枣庄台儿庄一户农家院里,我二婶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红鸡蛋都快攥碎了。
头天晚上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误不了事”的张倩,此刻正蒙着被子呼呼大睡。
手机闹钟响了三回——7:00一次,8:30一次,10:15一次——全被她伸手按掉,翻个身继续睡。
被子往上一拉,连脑袋都蒙进去了。
直到她亲妈冲进屋里,一把掀开被子,她才揉着眼嘟囔:“急啥,他家又没定死几点。”
她妈气得拍大腿:“没定死几点?人家车队在村口等了半小时了!”
张倩慢悠悠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那让他们再等会儿,我先刷个牙。”
院子里鞭炮都放了三挂,帮忙的邻居大妈们急得团团转,有人已经开始嘀咕:“这媳妇是不是不想嫁了?”
但你要是看见新郎在干啥,你更得懵。
新郎李浩,蹲在院子角落里,正跟隔壁王大爷下象棋。
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捏着棋子,皱着眉头琢磨:“大爷,您这马别着我腿了。”
王大爷落子:“将军,你死棋了。”
李浩把烟掐了,挠挠头:“再来一局,反正我媳妇还没起。”
外面接亲车队的司机抽了半包烟,实在忍不住了,探头进来问:“哥们儿,咱还走不走了?”
李浩头都没抬:“不急,等她睡醒。”
就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傻了。
你要知道,枣庄这边结婚,讲究的是“抢早”。
谁家接亲早,谁家就吉利,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化妆,四点车队出发,五点到新娘家,噼里啪啦一顿折腾,赶在吉时之前把新娘接走。
你要是晚于八点,那全村人都得戳你脊梁骨,说这家人不懂规矩,不吉利。
但张倩和李浩这场婚礼,从头到尾就没按规矩来。
最开始两家商量婚事的时候,张倩就提了一嘴:“能不能别搞半夜接亲?我起不来。”
她妈当时就炸了:“起不来?你结婚呢,你当是赶集?”
张倩说:“结婚咋了,结婚就不能让人睡个好觉?我觉都睡不好,脸肿得跟猪头一样,拍出来的照片谁看?”
她妈气得不行,找李浩她妈告状:“你听听你儿媳妇说的啥话。”
结果李浩她妈,也就是张倩未来的婆婆,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句:“那就不半夜接,让孩子睡饱。”
张倩她妈愣了:“你咋也跟着胡闹?”
李浩他妈笑了:“我当年结婚,凌晨两点就被拽起来,困得我差点在拜堂的时候一头栽地上,二十多年了想起来还脑仁疼,何必呢。”
就这么着,两家商定,不搞半夜接亲。
但说归说,真到了结婚这天,谁也没想到张倩真敢睡到上午十一点。
我当时在院子里看着,心想这姑娘心是真大。
你想想,换成你结婚,你能睡得着?
头天晚上肯定翻来覆去,脑子里过流程,伴娘几点到,化妆师几点来,敬酒服准备好了没,戒指谁拿着,红包够不够——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睡不着,熬到凌晨三点,刚眯一会儿,闹钟响了。
然后顶着黑眼圈,被人按在椅子上化妆,脸上扑一层又一层的粉,遮住熬夜的憔悴。
化完妆还得端着,不能吃东西怕弄花口红,不能喝水怕上厕所,笑不能大笑怕卡粉,坐不能随便坐怕婚纱皱了。
一整天折腾下来,累得跟孙子似的,洞房花烛夜,倒头就睡,啥浪漫都没了。
但张倩不。
她头天晚上九点就睡了。
手机往床上一扔,跟李浩发了条语音:“明天别太早叫我,我定闹钟了。”
李浩回:“行,你睡你的,我到了在院子里等你。”
第二天早上,张倩她妈煮了饺子端进来,张倩说:“妈,你放那儿,我再睡会儿。”
她妈说你得起来化妆,张倩说化妆师也没来呢,她妈说化妆师七点就到了,张倩说那让她先去给伴娘化。
然后翻个身,又睡了。
化妆师在隔壁屋给伴娘化完,眼看着都十点了,忍不住问:“新娘呢?”
张倩她妈脸都绿了:“还在睡。”
化妆师干这行八年,头一回见这种事。
到了十点半,她妈实在受不了了,冲进去掀被子。
张倩这才慢悠悠起床,刷牙洗脸,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打了个哈欠:“姐,化吧,简单点,别太浓。”
化妆师后来跟我说,张倩是她见过所有新娘里皮肤状态最好的,因为睡够了,脸上有光,随便化化就好看。
她妈在旁边急得不行,催她快点,张倩说:“急啥,又不是赶飞机。”
这个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堆人。
有看热闹的邻居,有帮忙的亲戚,有接亲的车队,还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捡没炸的鞭炮。
李浩输了第二盘棋,王大爷笑着站起来:“行了,不下了,你再下也是输,心思都不在这儿。”
李浩笑笑,也不辩解。
他其实也有点紧张,但紧张的不是新娘迟到,而是紧张她会不会睡过头真的误了事。
但他答应过张倩,不催她。
俩人谈恋爱的时候就说过,以后过日子,不看别人脸色,不跟别人攀比,自己想咋过就咋过。
这张倩,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心大姑娘”。
别人家姑娘攒嫁妆,攒金镯子金项链,她攒钱买了一辆电三轮,说以后赶集方便。
别人家姑娘相亲,问男方家几套房几辆车,她问李浩:“你会做饭不?不会做你得学,我不天天做。”
李浩说会,她说那行,处处看。
处了半年,李浩问她:“你想啥时候结婚?”
她说:“等天凉快了吧,夏天穿婚纱太热。”
就这么个人。
所以结婚这天睡到十一点,你要是认识她,一点都不意外。
但村里人不认识她啊。
村里人只看见新娘子迟迟不出来,接亲车队干等着,大家开始交头接耳。
“这媳妇是不是拿乔呢?”
“我听说是二婚,不重视?”
“不会吧,看着挺年轻的。”
“那可说不准,现在这社会,啥人都有。”
闲话越传越离谱,传到最后,有人说这新娘压根不想嫁,是被家里逼的。
张倩她妈听见了,气得手抖,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拿张倩撒气:“你看看你,让人说成啥了!”
张倩正在描眉毛,头也不回:“嘴长人家身上,爱说啥说啥,我描完这根眉毛再说。”
外面,李浩他妈来了。
她没去催张倩,而是去了一趟集市。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袋热乎的辣汤,还有刚出锅的油条。
她走进院子,所有人都看她,以为她要发火。
结果她冲李浩招招手:“浩子,去叫你媳妇,先别化妆了,趁热吃,吃完再描眉画眼。”
李浩接过油条,笑嘻嘻地进屋了。
张倩她妈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她拽着李浩他妈到一边,低声说:“亲家,这像什么话,全村人都看着呢。”
李浩他妈拍了拍她手背:“看着就看着呗,咱自己过日子,管别人咋看。”
张倩她妈说:“你不怕人家说你家娶了个懒媳妇?”
李浩他妈笑了:“懒媳妇?我倒是觉得她挺会过日子的,睡饱了不闹脾气,多好。你是不知道,我娘家那边有个媳妇,结婚那天累得发了低血糖,后来三天没下床,婆家花了两千多块挂水。”
张倩她妈不说话了。
她其实心里也明白,这婚礼折腾来折腾去,折腾的是自己人。
但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突然让她不在乎,她做不到。
屋里,张倩咬了一口油条,喝了一口辣汤,冲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嗯,这下精神了。”
李浩坐在旁边,看她吃得香,笑了:“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吃饭?”
张倩说:“不敢吃,怕脸肿,现在好了,饿到这会儿,吃啥都不肿了。”
外面有人喊:“好了没?吉时快过了!”
张倩擦擦嘴,站起来,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李浩说:“走吧,嫁给你。”
李浩牵着她手,走出屋门。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多漂亮,是因为她太自然了。
人家新娘出门,都是被伴娘搀着,低着头,害羞带怯,张倩倒好,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边走边嚼:“这油条炸得不错,你妈在哪买的?”
身边帮忙的大妈们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张倩她妈在后面跟着,眼圈突然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高兴的。
接亲车队终于出发了。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生怕再晚一秒。
车上,张倩靠着车窗,吃饱了犯困,打了个哈欠。
李浩给她披了件外套:“你睡会儿,到了叫你。”
张倩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你们家这规矩挺好,下回还嫁你。”
李浩笑了:“你还想有下回?”
刚到李浩家,车队司机就把李浩拉到一边,递了根烟:“兄弟,咱丑话说在前头。
你这接亲晚了仨钟头,按规矩得加钱。
我那几个哥们,在村口等了一上午,烟都抽了两包。”
李浩刚要说话,张倩从车上下来了。
她凑过去:“加啥钱?不是说好一千二包全天?”
司机翻了个白眼:“那是正常流程的价。
你这睡到十一点,我们多等了仨钟头,耗着油等着,不得加钱?”
张倩没接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当时的聊天记录。
“你自己看,聊天记录里写的‘包全天’,没说晚到要加钱。
再说了,我又没让你半夜来,你自己早到的,凭啥加?”
司机脸涨得通红:“哪有你这样的新娘?
我干了五年车队,头一回见接亲到中午的,说出去都丢人。”
张倩乐了:“你丢啥人?车是你的,脸是我的,我都不嫌丢人,你急啥?
嫌丢人你现在走,我自己打个车过去也能结。”
旁边几个司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帮腔:
“就是,人家都是凌晨三点出门,你这中午才走,坏了规矩。”
“我们这一趟,本来上午就能结束,下午还能跑一趟活,这全耽误了。”
张倩抱着胳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结婚,我想几点走就几点走。
你们要是觉得亏,那咱就按平台价算,
跑一趟二十公里,打表也就八十,你们六辆车,我给你五百。
多一分没有,你们自己选。”
司机们瞬间不说话了。
一千二的价,本来就是比市场价多要了四成,
现在被张倩戳穿,谁也不好意思再闹。
领头的司机把烟一扔:“行,算我倒霉,就当拉了个晚活。”
张倩笑了笑,掏出四百块钱递过去:“给,四百,
你们六个一人买瓶水喝,剩下的算我请你们吃午饭。”
司机接过钱,脸色这才好看点,开车走了。
李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这也太狠了,直接砍了八百。”
张倩撇撇嘴:“狠啥?他们就是欺负老实人,
看你好说话,就想多讹点。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六辆车,
每辆跑二十公里,油钱也就三十块钱,
他要一千二,净赚九百多,凭啥?”
旁边李浩他妈听见了,偷偷冲李浩竖大拇指:
“找着明白人了,这媳妇会过日子。”
进了屋,亲戚们都坐满了,有人已经开始摸麻将了。
张倩换了件红裙子,坐在椅子上喝水。
她妈凑过来,小声说:“你咋跟车队吵起来了?
让人知道了,多不好。”
张倩说:“有啥不好的?钱是咱自己的,
能省为啥不省?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车队就是村里最大的坑。”
她掰着手指头给她妈算:
“就六辆破奥迪,租一天要一千二,
其实都是村里车主凑的,每辆车给司机一百,
剩下的全被中间人赚了。
咱要是自己找,八百块钱就能拿下,
还得管人家午饭,又是几百块。”
她妈愣了:“我咋不知道?
你王婶家儿子上个月结婚,车队花了三千多,
说是什么‘头车是奔驰,后面是宝马’。”
张倩翻了个白眼:“那奔驰是租的,一天就八百,
剩下的五辆宝马,都是亲戚朋友的,
给人塞了两百块钱红包,再加一条烟,
算下来也就两千,剩下的一千多,全被婚庆赚了。”
她妈不说话了。
她还真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
张倩接着说:“你再算酒席,
咱这儿办酒席,最低标准三百八一桌,
烟是玉溪,酒是海之蓝,
一桌下来,烟酒就得两百多,
再加上菜钱,一桌最少六百。
办二十桌,就是一万二。
要是办三十桌,就是一万八,
还得给大厨、帮忙的人封红包,
又是几千块。”
李浩他妈走过来,接过话茬:
“可不是嘛,去年我侄子结婚,办了三十二桌,
光烟酒就花了八千多,
最后剩了半屋子酒,还有二十多条烟,
堆在储藏室里,放了快一年了,
卖也卖不掉,喝也喝不完。”
张倩说:“所以我跟李浩商量了,
就办八桌,只请直系亲属,
远房的、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一概不请。
省得人家还要随礼,回头还得还,
来来回回都是人情,麻烦。”
她妈急了:“那咋行?你二婶、三姑、四舅,
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不请人家?
人家该说你不懂事了。”
张倩说:“我给他们都发了消息,
说婚礼简单办,就不请大家吃饭了,
回头等我回门,单独请他们吃顿好的。
他们都同意了,说这样挺好,
省得他们还要随份子,还得特意请假过来。”
她妈还想说啥,李浩他妈拉了拉她胳膊:
“就按孩子说的办,挺好的。
我上个月参加个婚礼,坐了一桌子人,
一半我都不认识,随了二百块钱,
吃了顿寡淡的饭,啥意思?”
正说着,村里的王婶来了,一进门就咋咋呼呼:
“哎呀,我听说你们就办八桌?
这也太寒酸了!我儿子上个月结婚,办了三十六桌,
光鞭炮就放了两千块钱的,那排场!”
张倩笑了笑,没说话。
王婶接着说:“不是我说你们,
一辈子就结一次婚,怎么能这么随便?
你看人家村西头老李家,
人家闺女结婚,光婚庆就花了三万,
舞台搭得跟春晚似的,还有专业摄影师跟拍,
那照片拍出来,多好看!”
张倩还是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记账本,
递到王婶面前:“王婶,你帮我看看,
我这婚礼花了多少钱。”
王婶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婚纱:租的,三百块钱,穿一天。
化妆:化妆师是朋友介绍的,八百块钱,
只化早妆,不跟妆。
车队:刚才说了,四百块钱。
酒席:八桌,每桌五百块钱,
烟是红塔山,酒是本地的兰陵酒,
一共四千。
烟酒:一共一千二,没多买,
算着量来的,最后剩了两箱酒,退回去了。
红包:伴娘一人二百,四个伴娘,八百,
小孩红包都是五块十块的,一共二百。
其他:鞭炮买了一百块钱的,
喜糖买了两百块钱的,
瓜子花生一百块钱。
全部加起来,一共是八千块钱。
王婶看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算了算自己儿子结婚的账,
婚庆三万,车队三千,酒席三十六桌,
每桌八百,一共两万八千八,
烟酒一万二,红包五千,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
总共花了快八万。
这还不算彩礼、房子装修的钱。
她儿子结婚前,跟她哭穷,说钱不够,
她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还借了五万块钱外债,
到现在还没还清。
张倩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王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你儿子结婚花了八万,
我结婚花了八千,
差了七万二。
这七万二,你儿子得打多少工才能赚回来?
你借的那五万块钱,得还到啥时候?”
王婶脸一阵红一阵白,没说话。
张倩接着说:“再说那个婚庆,
三万块钱,搭个舞台,找个主持人,
在上面说些没用的话,
让新郎新娘在上面哭哭啼啼,
拍一堆照片,修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回头往硬盘里一存,这辈子都不会再看第二眼。
有啥用?”
李浩他妈也过来了:“可不是嘛,
我当年结婚,连个照片都没有,
不也过了二十多年?
日子过得好不好,跟婚礼排场没关系,
跟人有关系。”
王婶坐了一会儿,灰溜溜地走了。
她其实心里也明白,张倩说的是实话,
但她就是放不下面子。
她儿子结婚的时候,她跟村里人吹了半年,
说我儿子婚礼办得有多气派,
花了多少钱,
但没人知道她背地里欠了多少债。
张倩她妈在旁边听着,也没再说话。
她之前一直觉得,婚礼就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不然让人笑话。
但现在想想,为了那点面子,
欠一屁股债,让小两口刚结婚就背上包袱,
到底值不值?
正说着,村里的会计来了,
一进门就冲李浩他妈竖大拇指:
“老嫂子,你可真会找儿媳妇!
刚才村东头老赵家还在哭呢,
他儿子下个月结婚,女方要求婚庆必须五万,
车队必须是奔驰宝马,
酒席必须四十桌起步,
不然就不嫁。
老赵家愁得都要卖房子了。”
李浩他妈笑了:“卖房子干啥?
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真要是卖了房子结婚,
小两口以后喝西北风去?”
会计叹了口气:“可不是嘛,
现在这年轻人,都被面子害了。
你看咱村这几年结婚的,
哪一家不花个十万八万的?
有一半都得借钱,
结婚两三年了,还在还债,
小两口天天因为钱吵架,
有的都快离婚了。”
张倩坐在旁边,没说话,
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喂给李浩。
她其实也不是不想办排场的婚礼,
她就是觉得,没必要。
俩人谈恋爱的时候,李浩就跟她说过,
他爸妈都是农民,攒点钱不容易,
不能因为结婚,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空了。
张倩当时就说:“掏空了干啥?
掏空了以后我们还得养他们,
还得还外债,日子还过不过了?
婚礼简单点,省下来的钱,
我们干点啥不好?”
所以俩人当初商量婚事的时候,
就达成了共识:能省则省,
不跟别人比,只看自己的钱包。
彩礼,张倩要了六万六,
李浩家给了,张倩又带回来了,
还添了两万,凑了八万六,
给小两口当启动资金。
房子,就在村里的老房子,
简单装修了一下,刷了墙,铺了地板,
花了不到两万。
三金,张倩只买了一个金戒指,
三千块钱,她说项链手链平时也不戴,
买了也是放着,浪费钱。
就这,还被她妈骂了好几天,
说她傻,不知道为自己着想。
但张倩不这么觉得。
她觉得,日子是自己的,
脚上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眼光,
穿一双不合脚的鞋,
磨得满脚是泡,还得笑着说舒服。
正说着,开饭了。
八桌人,热热闹闹的,
都是最亲的人,没有客套,
没有虚情假意的敬酒,
大家坐在一起,吃着菜,聊着天,
比啥都强。
张倩端着杯子,挨个敬酒,
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就说“吃好喝好”,
大家也都笑着回应,
没人挑理,没人觉得不正式。
吃完饭,亲戚们都走了,
张倩和李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张倩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算了半天,抬头跟李浩说:
“你猜咱这场婚礼,一共花了多少钱?”
李浩说:“不是八千吗?”
张倩笑了:“加上刚才退的两箱酒,
还有剩的烟,
实际花了不到七千。”
李浩瞪大了眼睛:“这么少?
我还以为得一万多呢。”
张倩说:“你忘了?
婚纱我是租的,三百,
但我穿完之后,洗干净退回去,
人家还退了我五十块钱押金。
化妆师是朋友介绍的,
本来要一千,我跟她砍了砍,
八百,她还送了我一瓶定妆喷雾。
车队刚才给了四百,
但司机后来又给我退了一百,
说刚才跟我开玩笑呢,
看我实在,不好意思多要。”
李浩笑得不行:“你可真行,
连司机的钱都能砍下来。”
张倩说:“那有啥?
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能省一分是一分。
省下来的钱,咱干点啥不好?”
她掏出银行卡,递到李浩手里:
“你看,这是咱彩礼剩下的钱,
加上我攒的两万,
还有刚才省下来的钱,
一共十二万。
咱去镇上提辆五菱宏光吧,
以后你拉货方便,我赶集也方便。”
李浩接过银行卡,手都有点抖。
他之前跟张倩说过,想攒钱买辆车,
但本来以为得等两年,
没想到婚礼省了这么多钱,
直接就能买了。
他看着张倩,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咋这么好呢。”
张倩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以后好好做饭,好好挣钱,
别惹我生气就行。”
正说着,张倩她妈走过来了,
手里拎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还有一个金镯子。
“这是我跟你爸给你的,
三万块钱,还有你姥姥传下来的镯子,
你拿着,以后过日子用。”
张倩愣了:“妈,你给我钱干啥?
我又不缺钱。”
她妈眼圈红了:“之前我一直觉得,
你婚礼办得太简单,委屈你了。
刚才听你跟王婶算账,
妈才明白,是我老糊涂了。
日子是你自己的,
你觉得好,比啥都强。
这钱你拿着,就算是我跟你爸的心意。”
张倩接过布包,眼圈也红了,
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李浩!张倩!你们出来看看!”
大家跑出去一看,全愣住了。
村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五菱宏光,车窗上贴着大红喜字,车顶上拴着一串气球。
李浩他爸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笑得满脸褶子。
“这是我跟你妈给你们添的。”
张倩愣住了,扭头看李浩。
李浩也愣住了,看他爸。
他爸把钥匙往李浩手里一塞:“你妈说了,你们省下来的钱,不能白省。这车我们早就看好了,本来想等你们结婚一年后再买,但你妈说,早买早用,今天就给你们开回来。”
李浩他妈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早上买油条的塑料袋,笑着说:“你爸昨天就去镇上交了定金,今天一早就去开回来了。本来说等你们吃完饭再开过来,但你爸憋不住,非得现在就送过来。”
张倩她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刚才还在心疼女儿婚礼太寒酸,现在看着亲家送来的新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倩走过去,摸了摸车头,转头冲李浩笑了:“这下好了,咱自己攒的十二万,加上你爸你妈送的车,咱以后赶集都不用骑电三轮了。”
李浩接过钥匙,眼圈有点红,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也得省着点开,油钱贵。”
张倩白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
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车得好几万吧?”
“五菱宏光,低配的也得四万多,高配的六万多。”
“老李家这是真舍得,儿子结婚才花了不到一万,转手就送辆车。”
“你懂啥,人家这叫会算账。婚礼省下来的钱,加上亲家给的,直接买辆车,不比放鞭炮、搭舞台强?”
刚才还在说张倩婚礼寒酸的王婶,站在人群里,脸色更难看了。
她儿子结婚花了八万,欠了一屁股债,到现在车轱辘都没见着一个。
她儿媳妇因为这事,跟她儿子吵了好几回了,说别人家结婚都有车,就你家没有。
王婶看着那辆崭新的五菱宏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凑到张倩跟前,小声问:“倩啊,你跟婶说实话,你这婚礼一共花了多少?”
张倩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婚纱三百,化妆八百,车队最后给了三百,酒席四千,烟酒一千二,红包一千,其他乱七八糟的五百,加起来不到八千。”
王婶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八千?”
张倩点点头:“嗯,就这么多。省下来的钱,加上彩礼带回来的,再加上我攒的,一共十二万。本来想自己买车的,结果公婆给买了,这十二万就留着以后做生意用。”
王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公婆对你真好。”
张倩笑了笑:“不是对我好,是我们两家都明白,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
王婶不说话了,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
后来我听人说,王婶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半天。
她儿媳妇问她咋了,她不敢说,就说是眼睛进了沙子。
但村里人都知道,她是后悔了。
后悔当初逼着儿子大操大办,后悔为了面子花了八万块钱,后悔到现在还在还债。
但后悔有啥用?
钱已经花了,面子已经挣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债还得还。
张倩把那辆五菱宏光开进院子里,李浩坐在副驾驶,俩人在车里坐了半天,摸摸方向盘,试试空调,开开收音机,跟俩小孩一样。
李浩他爸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儿媳妇高兴的样子,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旁边有人问他:“老李,你儿媳妇结婚那天睡到十一点,你就不生气?”
老李把烟灰弹了弹,笑了:“生啥气?她睡饱了,脸上有光,比啥都强。你看今天这婚礼,没吵没闹,没争没抢,没欠一屁股债,小两口高高兴兴的,还白得一辆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人又说:“可村里人都说你家娶了个懒媳妇。”
老李笑得更厉害了:“懒媳妇?你见过哪个懒媳妇能砍价砍到车队司机退钱的?你见过哪个懒媳妇能把婚礼账算得这么明白的?我告诉你,我儿媳妇不是懒,她是聪明,是清醒,是知道啥重要啥不重要。”
那人没话说了。
老李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再说了,我儿子都没说啥,我操那份闲心干啥?日子是他们俩过的,他们觉得好,那就是好。”
正说着,张倩从车里探出头来:“爸,妈,上车,咱去镇上兜一圈!”
老李两口子上了车,张倩她妈也被拽上去了,一车人挤得满满当当。
张倩发动车子,慢慢开出村口。
路过村东头老赵家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愁眉苦脸的。
他儿子下个月结婚,女方要求婚庆五万、车队奔驰宝马、酒席四十桌,老赵愁得头发都白了。
看见张倩开着新车经过,老赵站起来,冲老李喊了一句:“老李,你家这车多少钱?”
老李摇下车窗,伸出四根手指头:“四万八,低配的,够用了!”
老赵听完,又蹲下去了,烟抽得更凶了。
他算了算,四万八,还不够他儿子婚庆加车队的钱。
张倩开着车,沿着村道上了公路,往镇上的方向开。
车里放着音乐,老李跟他老伴坐在后排,张倩她妈坐在副驾驶,李浩坐在张倩后面,伸手给她捏肩膀。
张倩说:“别捏了,痒。”
李浩说:“我给你捏捏,你辛苦了。”
张倩笑了:“我辛苦啥?我今天睡到十一点,化了个妆,吃了顿饭,就嫁给你了,一点都不辛苦。”
李浩也笑了:“那你也辛苦,辛辛苦苦睡了那么久。”
张倩她妈回头瞪了李浩一眼:“你俩别贫了,好好开车。”
张倩说:“妈,你放心,我开车稳着呢。”
车子开进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车身上,白得发亮。
张倩把车停在镇中心广场边上,摇下车窗,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认出了他们,走过来打招呼:“这不是今天结婚的张家丫头吗?咋跑这儿来了?”
张倩说:“买了辆新车,出来兜兜风。”
那人竖起大拇指:“行啊,结婚当天就开上新车了,你婆家对你真好。”
张倩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不是婆家对她好,是她自己争气。
她要是一开始就跟别人一样,要这要那,攀比排场,花光婆家的积蓄,哪还有今天这辆车?
她要是凌晨三点就起来化妆,折腾一整天,累得跟孙子一样,哪还有心思坐在这儿兜风?
她要是为了面子,逼着李浩家借钱办婚礼,现在俩人估计正坐在新房里,对着账本发愁呢。
张倩趴在方向盘上,看着窗外的路灯,突然说了一句:“李浩,你说咱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一直都这么好?”
李浩说:“当然会,只要你以后别睡到十一点就行。”
张倩拍了他一巴掌:“滚。”
老李坐在后排,看着儿子儿媳妇打打闹闹,转头对老伴说:“这媳妇,咱找对了。”
老伴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结婚的场景。
凌晨两点被拽起来,困得睁不开眼,被人按在椅子上化妆,脸上扑了一层又一层的粉,头上顶着好几斤重的头饰,一整天下来,脖子都快断了。
拜堂的时候,她差点一头栽在地上,被婆婆在后面掐了一把,才勉强撑住。
晚上进了洞房,她倒头就睡,连鞋都没脱。
第二天早上醒来,浑身酸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重得吓人。
她当时就想,结婚咋这么累呢?
这日子,到底是结给别人看的,还是结给自己过的?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这日子啊,是结给别人看的。
给别人看你的排场,给别人看你的面子,给别人看你的嫁妆,给别人看你的车队。
但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她嫁进李家二十多年,吃过苦,受过累,但也熬过来了。
她不想让儿媳妇再吃一遍她当年吃过的苦。
所以当张倩说不想半夜接亲的时候,她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所以当张倩睡到十一点的时候,她不但没生气,反而去集市买了油条辣汤。
所以她今天看到儿媳妇开着新车、儿子坐在旁边笑的时候,她比谁都高兴。
因为她知道,这场婚礼虽然没有排场,没有舞台,没有豪车车队,但有了最珍贵的东西——体面。
不是给别人看的体面,是给自己的体面。
是睡饱了觉、吃好了饭、没欠一分钱、高高兴兴嫁进门的体面。
是两家人坐在一起,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和和气气把事办了的体面。
是省下来的钱,变成了一辆新车,变成小两口做生意的启动资金,变成以后日子越过越好的底气的体面。
这种体面,比啥都值钱。
车子在广场边上停了一会儿,老李说:“不早了,回去吧。”
张倩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她开得很慢,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有点凉。
李浩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张倩说:“不用,我不冷。”
李浩说:“穿上,别着凉了。”
张倩没再推,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后视镜里,她看见老李老两口靠在一起,正在打瞌睡。
她妈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倩突然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婚礼。
不是凌晨三点的闹钟,不是厚厚的粉底,不是虚假的笑容,不是累死人的流程。
而是睡到自然醒,吃上热乎的油条,化个简单的妆,跟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开车兜兜风。
就这么简单。
但就这么简单的事,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做到。
因为他们不敢。
不敢不请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敢不办几十桌酒席,不敢不租豪车车队,不敢不搭舞台,不敢不请婚庆。
怕被人说寒酸,怕被人说小气,怕被人说不会办事,怕被人戳脊梁骨。
于是硬着头皮花钱,咬着牙借钱,把一辈子的积蓄砸进去,就为了那一天的排场。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醒来,面对一屋子的剩菜剩酒,面对一屁股的债,面对因为钱吵得不可开交的两家人。
那时候再后悔,晚了。
车子开回村里,天已经黑透了。
张倩把车停进院子里,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
老李老两口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张倩说:“到了,爸,妈,你们回去早点睡吧。”
老李下了车,看了看那辆新车,拍了拍车顶,转头对张倩说:“倩啊,以后这车就是你的了,你想开去哪儿就去哪儿。”
张倩笑了:“谢谢爸。”
老李摆摆手,进屋了。
张倩她妈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女儿,眼眶又红了。
张倩说:“妈,你咋又哭了?”
她妈擦了擦眼睛:“没事,妈就是高兴,妈今天才知道,你比妈活得明白。”
张倩走过去,抱了抱她妈:“妈,以后你也不用操心了,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会过。”
她妈点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倩和李浩两个人。
李浩靠在车门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张倩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李浩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倩,突然笑了。
张倩说:“你笑啥?”
李浩说:“我在想,咱这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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