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才两个月,我往秤上一站,瘦了六斤。
我妈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婆家不给饭吃。我盯着镜子里青黑的眼圈,苦笑了一声,说:“他对我太好,好得我睡不着。”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没听懂。可我看着身边那个每晚把我箍在怀里的男人,心里第一次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这是爱,还是要命?
说起来有些荒唐。
二十年前,我二十五,他二十六。那会儿他追我,每天骑着自行车跑八里路来厂门口等我下班。大冬天,他把我冻僵的手揣进他军大衣里,裹得严严实实。我靠在他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蜷着,觉得全世界的安全感都在这两条胳膊里。他壮,一米七八的大个,一百八十斤,浑身都是腱子肉。我呢,一百三十斤,圆润润的,靠着他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窝。
那时候我姐还打趣我,说你这丫头命好,找了个把你当宝的。我也觉得自己命好。他搂着我睡觉,我听着他胸口咚咚咚的心跳,心想这男人能靠一辈子。
可有些事,非得等你真的过上日子,才知道那心跳声后面,藏着什么。
结婚头一年,我就开始睡不着了。
不是心里有事的那种睡不着,是身体扛不住。他睡觉死,一沾枕头就开始打鼾,那鼾声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从喉咙深处翻出来的,像电钻往耳朵里钻。我推他,他翻个身,停两秒,又开始了。更要命的是,他睡觉必须抱着我。不是那种轻轻搂一下,是整个人压过来,像座山一样。我一百三十斤,他一百八十斤,他一条胳膊搭在我胸口,我就觉得肋骨都往下塌。
刚开始我忍着。我想,他不就是喜欢我吗?喜欢得离不开我,这难道不是好事?可后半夜,我半边身子被压得发麻,想翻身,他半梦半醒间一把把我拽回去,胳膊箍得更紧。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他震天响的鼾声,觉得自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连喘气都得掂量着来。
早晨起来,我浑身像散了架。脖子僵的,肩膀酸的,胸口那块被压得隐隐作痛。我跟他提过一次,我说你能不能别抱那么紧,我睡不着。他嘿嘿一笑,说:“我这不是稀罕你嘛。”然后当天晚上,照旧。
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圈黑得跟被人揍了似的,心里咯噔一下。这日子,才刚开始啊。
体重秤上的数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往下掉的。
头三个月,从一百三掉到一百二。我没当回事,心想结婚忙前忙后,瘦点正常。半年后,掉到一百一。我姐来看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看看自己,胳膊细了一圈,以前穿着正好的裤子,现在得系皮带。我说没事,最近胃口不好。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胃口不好。是我每天吃的那些饭,那些汤汤水水,全被他半夜那身汗给泡透了。他睡觉爱出汗,大冬天的,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他一身汗,把我睡衣都浸湿了。我半夜被汗醒,凉飕飕的,想掀开被子透透气,他迷迷糊糊感觉到了,一把把我拽回去,腿搭上来,胳膊圈上来,像条蟒蛇一样缠着我。
我盯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心想,我连掀个被子的权利都没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瘦到一百斤的时候,他摸着我的腰,说你现在这身材真好。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懂,我瘦,是因为我每天夜里都在跟他的身体打仗。我睡不着,我吃不下,我白天上班的时候,坐在工位上,脑子嗡嗡的,眼皮子打架。工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她们嘻嘻哈哈地说,新婚燕尔嘛,理解理解。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瘦到九十五斤,我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头晕,站在那儿好好的,突然眼前一黑,得扶着墙。然后是月经不调,有时候两个月不来,有时候来起来没完。我去医院,医生看着化验单,又看看我,说你这营养不良,神经衰弱,怎么回事?我张了张嘴,想把事儿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怎么说?说我老公太爱我,爱得我睡不着觉?这话说出来,医生不把我当神经病才怪。
我拿了药回家,他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开了点安眠药。他脸一沉,把药抢过去,说睡不好就早点睡,吃什么药。当天晚上,他把我塞进被窝,胳膊箍得更紧,下巴抵着我头顶,说:“有我在,你就能睡好。”
我盯着黑暗里他胸口那块布料,恨不得把药瓶拧开,一口气全吞下去。
可我没敢。我怕他跟我吵,怕他说我矫情,怕他说“我对你这么好,你还有没有良心”。这话他后来说了很多次,每次我想推开他,想分房睡,他就把这句话甩出来。我听着,心里那点委屈,像被塞进一个密封罐子里,连个缝都没有。
最让我害怕的是那次。
凌晨三点,我被他压得实在透不过气,胸口闷得慌,像有一块大石头堵着。我使劲推他,他纹丝不动。我使劲掐他胳膊,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胳膊松开了。我赶紧侧过身,大口喘气。可还没等我喘匀,他半梦半醒间,一把把我拽回去,虎口卡着我的脖子,含含糊糊说了句:“别动,我爱你。”
那一瞬间,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的手卡在我脖子上,不紧,但那种被控制的感觉,让我浑身发冷。我盯着黑暗里他熟睡的脸,心想,他说“我爱你”,可他的手,正卡着我的喉咙。
我试着挣脱,他胳膊收紧,把我箍得更死。我不敢动了,就那么僵着,听着他的鼾声,盯着天花板,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起来,我照镜子,喉结那块,有两道淡淡的红印。我用手摸了摸,不疼,但心里那根弦,崩了。
我去找闺蜜,她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姐妹,什么事儿我都跟她掏心窝子。她开了一家家政公司,见的人多,世面广。我坐在她办公室,把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老公也这样,睡觉必须抱着我,腿搭我身上,我推开他,他还不高兴。”
我愣住了。她苦笑了一下,说:“你说咱们女人,是不是上辈子欠他们的?”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回声。不是只有我这样,不是只有我睡不着,不是只有我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床上的标本。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她也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我们俩坐在那儿,像两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鸟,知道对方也在扑腾,可这笼子,是“爱”做的。
有时候我也想,他是真的爱我吗?还是说他只是需要一个抱着睡觉的活人?我瘦到八十斤那天,他抱着我,说你现在轻得像片羽毛。我心里苦笑,是啊,轻得都快没了。可他还是不松手,还是要把我裹进他的被子里,哪怕三伏天,哪怕我热得满头大汗,哪怕我挣扎着说“我透不过气”。
他都会说:“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我看着他,心想,是啊,多大点事。不就是我睡不着吗?不就是我瘦了五十斤吗?不就是我每天早晨起来浑身散架吗?不就是我喉结那两道红印吗?多大点事。
可我的身体,正在跟我说:这不是小事。
那天从闺蜜那回去,他正在厨房炒菜,系着我去年给他买的围裙,锅铲敲得叮当响。见我进门,他颠着勺喊了句“洗手吃饭”,锅里的糖醋排骨冒着热气,是我以前最爱吃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米七八的个子,这两年发福,后背已经有点驼了,啤酒肚凸出来,系围裙的时候,带子得使劲往两边扯才能系上。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厂门口等我,军大衣裹着我,后背挺得笔直,像棵不会弯的白杨树。
饭桌上,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排骨,肥的部分他都啃了,只剩中间那块瘦的,递到我嘴边。“尝尝,刚学的,老李说他媳妇就爱这么做。”我张嘴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胃里一阵翻涌,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他没察觉,还在那说:“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抱起来都硌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们……分房睡吧。”
他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像我脑子里的声音。过了好半天,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我吓得一哆嗦。“你又闹什么?我哪对不起你了?”
“我不是闹,”我声音有点抖,“我实在睡不着,每天晚上都熬到天亮,再这样下去,我身体就垮了。”
“我抱着你睡怎么了?”他瞪着我,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别人家老婆想让老公抱还没这待遇呢,我天天抱着你,疼你爱你,你倒好,还不知足?”
“这不是爱,”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这是折磨,你每天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半边身子都是麻的,我喉结上的印子你没看见吗?”
他愣了一下,伸手过来想摸我的脖子。我往后躲了躲。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猛地收回去,往桌上一拍。“多大点事!不就是睡觉抱一下吗?至于你哭成这样?我看你就是闲的,没事找事!”
那天晚上,他还是照常把我箍在怀里。我躺在他胳膊底下,听着他的鼾声,像电钻一样往我脑子里钻。他的胸口贴在我背上,汗湿了我的睡衣,黏糊糊的。我想翻个身,他的胳膊就收紧一点,像有个无形的笼子,把我牢牢锁在里面。
我摸着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得硌手。以前我一百三十斤的时候,摸自己的腰,都是软乎乎的肉,现在全是骨头。我想起医生说的话,“你再这样下去,得住院调理”,可我怎么跟医生说?说我老公太爱我,爱得我没法睡觉?
第二天我姐来家里,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过来摸了摸我的脸。“你怎么又瘦了?眼睛都凹进去了。”我摇摇头,没说话。她去厨房倒水,回头看见我老公正蹲在地上给我擦皮鞋,边擦边跟我说“下午我送你去上班,天热,别挤公交了”。
我姐端着水出来,戳了戳我胳膊,小声说:“你看你老公多疼你,你就别不知足了,多少人羡慕你呢。”
我看着我姐,又看看蹲在地上擦鞋的他。他的头发已经有点白了,鬓角那一块,白得特别明显。他抬头冲我笑了笑,露出虎牙,跟二十年前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我看着他的笑,心里却冷得发慌。
我姐走了之后,他坐在我旁边,把我的手放在他手心里搓。他的手特别大,能把我的手整个包起来。“你看,连你姐都说我对你好,你别瞎想了,啊?”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我就是离不开你,一抱着你,我就睡得特别香。”
我抽回手,站起来去了卧室。我打开衣柜,把他的被子抱出来,往客房走。他在后面喊我:“你干什么!”我没回头,把被子往客房床上一扔。“今晚我睡这。”
他冲过来,一把把被子抢过去,往地上一摔。“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床不睡,睡客房?我告诉你,你别给我找事!”
“我没找事,”我看着他,“我就是想睡个安稳觉。”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使劲往主卧拽。“走,跟我回去睡!”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胳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你放开我!”我使劲挣,他抓得更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我不放!”他吼道,“我是你老公,我抱着你睡天经地义!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被他拽到主卧门口,突然就没力气了。我瘫在地上,哭着喊:“我快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他愣了一下,抓着我胳膊的手松了松。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好半天,他蹲下来,想扶我起来。我躲开了,自己扶着墙站起来,胳膊上已经青了一块。
“我对你这么好,”他声音有点哑,“你还有没有良心?”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每次都在我心上割一下,不流血,但疼得厉害。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良心?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瘦得只剩骨头,你跟我说良心?”
我转身进了客房,把门反锁了。他在外面拍门,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我靠在门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杯子碎了,椅子倒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客房的床很小,是以前买的单人床,硬邦邦的。可我躺在上面,却觉得特别舒服。没有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没有震耳的鼾声,没有黏糊糊的汗。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那天晚上,我睡了结婚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了。客厅里一片狼藉,碎杯子的渣子散在地上,椅子倒在沙发旁边。我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我看着手上的血,突然就想起昨晚他掐我胳膊的样子。
我去拿碘伏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他很少写字。“晚上我回来,你给我个说法。”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我看着手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客房的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亮堂堂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两道红印已经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房床上叠衣服。
门砰地一声推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子菜,塑料袋沉甸甸的,勒得他手指发白。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菜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盒安眠药。
“我问了医生,”他没看我,盯着手里的药盒,“医生说,你这种情况,得调理,不是光吃药能解决的。”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蹲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亲,也是这么蹲着,搓着手,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我,”他嗓子有点哑,“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压坏了?”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今天我去厂里,看见老张,他媳妇去年得了抑郁症,就是睡不着觉,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张说他媳妇一开始也跟他说,他不当回事,后来人差点没了。”他顿了顿,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我就想起你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下雨了。屋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二十年了,我无数个夜里盯着天花板,听着他的鼾声,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掏空,我在心里喊了无数次“我快死了”,他从来没听见。今天,他终于听见了。
可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委屈被释放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闷闷的,堵在胸口。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你,你睡客房也行,我、我不拦你。”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你能不能别锁门,我怕你,怕你半夜有什么事儿,我、我听不见。”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曾经把我箍在怀里,让我喘不过气的手,现在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放哪儿。我突然想起上个月,他蹲在地上给我擦皮鞋的样子,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特别刺眼。
“你知道吗,”我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是不让你抱,我是透不过气。你每次说‘我爱你’,我就觉得,我要是拒绝你,我就是个坏人。我每天夜里,被你压得喘不过气,半边身子麻木,我都不敢推你,因为我觉得,推你就是不爱你。”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瘦到八十斤的时候,我摸着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我都在想,我是不是快没了。可你跟我说,你现在轻得像片羽毛,抱起来硌手。你觉得那是情话,可你知道我听了什么感觉吗?我听了,觉得自己像个快碎掉的瓷器,你还觉得拿在手里刚刚好。”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抹了把眼泪,继续说:“我姐跟我说,你对我这么好,我该知足。我闺蜜跟我说,她老公也这样,她也没办法。满大街的人,都跟我说,你老公多疼你啊,你命真好。可我每天晚上,被你压得冷汗直流,喉结被你卡着,连呼吸都费劲,他们谁看见了?他们只看见你白天给我夹菜、剥虾、擦皮鞋,他们看不见我晚上瞪着眼睛熬到天亮,看不见我瘦得骨头都凸出来,看不见我喉结上的印子。”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我妈走得早,我爸不管我,我从小就一个人睡,大冬天冻得蜷成虾米。后来遇见你,抱着你,我就觉得,我总算有家了,总算有个不离开我的人了。我、我不知道,我差点把你抱没了。”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是不是,把你当成了我妈?”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捅到了最深处。我看着他,五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啤酒肚凸出来,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我突然明白了,他抱的不是我,是那个从小就没人抱的他。他每天晚上把我箍在怀里,不是爱,是怕——怕我也像他妈一样,撇下他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齐。我看着他,说:“你是把我当你妈,还是当你老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是你老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你妈,不是你的药,不是你用来填补心里那个洞的东西。我也有我的身体,我的感受,我的命。你要是真的爱我,你就得看见我,看见我快被你压死了,看见我瘦得只剩一口气,看见我需要喘口气。”
他使劲点头,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把客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又打开,像个找不着北的苍蝇。“我、我睡沙发,你睡客房,你想睡哪儿睡哪儿。”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小了,“但是你能不能,别走?”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突然松了。不是因为他改了,是因为我终于说出来了。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那些被“爱”字堵回去的委屈,今天终于从嘴里倒出来了。不管他能不能真的改,至少,我不用再装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推开门,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他缩成一团,嘴巴微微张着,鼾声还是那么大。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恨,也不是原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辨不出味道。
我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客房的床很小,硬邦邦的,可我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觉得浑身都轻了。不是体重的轻,是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他坐在餐桌对面,看我吃饭,自己没动筷子。我抬头看他,他赶紧低下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咸菜。
“你,”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昨晚上睡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今天去,买个小床,放客房。你以后,你就睡客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是再犯浑,你、你就骂我。”
我看着碗里的小米粥,热气腾腾的,糊了我一脸。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可我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改。二十年了,他那个脾气,改起来不容易。也许过两天,他又会半夜摸过来,又会说“我离不开你”,又会把我箍在怀里。可至少今天,他坐在对面,不敢看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跟我说“你睡客房”。
这就够了。至少,他知道了,我也有说“不”的权利。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抢过去洗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站在水池前,笨手笨脚地刷碗,水溅了一身。他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嗫嚅着说:“那什么,你、你多吃点,养回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天终于下雨了,哗哗的,打在玻璃上。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又看看他刷碗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体检,医生说我营养不良、神经衰弱,得住院调理。他当时在旁边,说“住什么院,回家我伺候你”。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现在想想,也许他不是不在乎,是他压根不知道,我快被他的“在乎”压死了。
有些男人,他确实是爱你的。可他爱的方式,是把你当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当成他的胳膊他的腿,他觉得胳膊腿是不需要喘气的,不需要说“不”的。你疼了,他不知道,因为你一疼,他就觉得是他自己的胳膊腿不对劲,他不承认。他宁愿觉得你矫情,你作,你不知好歹,也不愿意承认,他爱的方式,会杀人。
我瘦了五十斤,不是一天瘦的,是二十年,一夜一夜,一斤一斤,熬没的。我喉结上的印子,不是一次掐出来的,是无数次,他在梦里说“我爱你”,手却卡着我的脖子。
可今天,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问我“我是不是把你当成了我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拼命抓住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可惜,他抓得太紧了,差点把我捏碎了。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站在客房门口,往里张望。他看见我,赶紧退后一步,挠了挠头,说:“我、我给你换了个新床单,你闻闻,没味儿。”
我走过去,摸了摸床单,是纯棉的,软软的,有股洗衣液的清香。我点了点头,说“谢谢”。他站在那儿,搓着手,像还有话说。过了好半天,他憋出一句:“你、你要是半夜害怕,喊我,我就在隔壁。”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不是委屈,是替他酸。他五十年了,还是那个怕黑的小男孩,抓着被子角,满世界找能抱的人。他找到了我,可他不知道,他抱得太紧了,把我也拖进了他的黑暗里。
我走进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催眠曲。我躺下来,盖好被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很小,硬邦邦的,可我舒服得想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二十年前,我第一天失眠的时候,我就推开他,跟他说“我睡不着”,他会不会听?也许不会。也许他会觉得我矫情,会觉得我不爱他。可也许,他就听了呢?也许我就不用瘦这五十斤了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我终于能一个人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终于松了那口气。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
我身边有多少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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