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汤显祖曾写下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素有 “东南邹鲁” 美誉的徽州,以厚重文脉与贾而好儒的商道传承,成为中国地域文化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如今在黄山与宣城两地,浮现出的三大怪象并非孤立存在,更像一面镜子,照出区域转型过程中的深层矛盾 —— 如何平衡文化传承与现实发展,如何在区域竞合中找准自身定位。
文化传承与行政区划的割裂
徽州曾是完整的文化地理单元,徽州一府六县的格局延续数百年,孕育了独树一帜的徽商文化与古徽州文化。1987 年行政区划调整后,原属徽州的绩溪县划归宣城,古徽州核心区域主要留在黄山,文化根脉却跨越了市域边界。
名与实的错位始终存在。黄山市坐拥黄山风景区、宏村等世界级旅游资源,声名远播,是多数游客眼中 “徽州” 的代名词。宣城下辖的绩溪县虽知名度不高,却诞生了胡适、胡雪岩等历史名人,是徽墨、徽菜的重要发源地,守护着文书、笔墨、饮食构成的 “看不见的徽州”。两地对 “正宗徽州” 的定位,始终存在无形的分歧。
根与枝的分离,更体现在区域协同的阻碍中。隶属宣城的绩溪,在经济联系与交通通达性上更贴近黄山,文化层面也高度认同徽州文化体系。本地居民参与黄山的徽文化展会,相关手续需经宣城层级流转,资源对接流程繁琐。当行政区划的壁垒挡住文化的流动,发展的合力便被不断削弱。
区域协同的 “大” 与 “小” 之争
大黄山战略的提出,本是为了整合黄山、池州、安庆、宣城四市资源,共同打造世界级旅游目的地。理想规划之下,现实推进仍有不小差距。
大而无当的担忧普遍存在。覆盖四市二十八县的规划版图,容易陷入体量庞大却内核松散的困境。四座城市各有文旅招牌,却普遍存在文旅同质化问题,古村落、民宿类项目扎堆布局。跨市合作中利益分配难以协调,黄山核心景区客流高度集中,隔壁的绩溪、石台等地却面临客流不足的窘境,资源分布与收益分配失衡。
连而不盟是更突出的现实。来自省政协的调研结果显示,区域内文旅项目各自为阵,共同谋划打造的精品项目数量偏少,重大支撑性项目储备不足,同时存在不少因资金断裂、运营困难停摆的半拉子工程与休眠项目。资源无法实现有效整合,预期中的文旅联动开发始终难以形成真正合力。
经济增长的传统与现代之困
如果说前两者偏向文化与战略层面的矛盾,这一怪象则直指区域发展的现实命题:依靠什么实现增长,凭借什么留住人口。
发展路径的选择分歧清晰可见。黄山将旅游支柱产业作为发展核心,2024 年全市游客接待量超 9000 万人次,GDP 总量在全省仍处于靠后位置,被不少人认为是旅游 “叫好不叫座”。宣城则将发展重心更多放在承接长三角产业转移上,不少观点认为工业对经济的拉动作用更直接,文旅产业投入产出比偏低。两座城市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却都尚未找到最适配自身的最优解。
人口流失是更深层的发展隐忧。学术研究表明,整个大黄山区域普遍面临人口数量少、人口流出强、人口结构失衡的困境。本地延续多年的人情社会传统与内向型商业生态,虽然守护了本土产业的品质底色,也无形中抬高了外来要素进入的门槛。年轻人更倾向于前往规则透明、机会多元的大城市发展,人才外流进一步加剧了区域发展的后劲不足。
守与进的平衡命题
三大怪象的背后,指向同一个核心矛盾:在守护积淀与开拓发展之间,如何找到精准的平衡点。
文化维度,坐拥厚重的徽州文化遗产,却受行政藩篱制约,无法顺畅完成传承与整合,难以形成文化发展的整体合力。发展维度,手握世界级的旅游资源禀赋,却面临产业链条偏短、财富留存能力弱、人口吸附力不足的尴尬。文化心态维度,延续千年的传统人情与信用网络,守护了地域文化的纯粹性,却与追求效率、规则与创新的现代商业逻辑产生了摩擦。
改变正在发生。连接黄山景区与绩溪的旅游快速通道正式通车,两地正以基础设施的物理缝合,逐步弥合文化层面的割裂。官方层面也已意识到项目联动不足的短板,正在推动区域发展从简单的地理拼盘,走向深层次的区域价值共生。
这些在黄山与宣城浮现的发展怪象,是两地步入转型深水区必然经历的阵痛。当文化的根脉开始跨越行政壁垒流动,当区域协同从纸面规划走向落地实践,这些矛盾终会成为推动深层变革的契机,其走向值得所有人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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