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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三遍,周蓉才从沙发上爬起来。
客厅的白炽灯还亮着,茶几上堆着昨晚没收拾的外卖盒子,油腻的酸辣粉汤汁已经凝成了一层膜。
手机屏幕上,二十三岁的周蓉第四次刷到那个视频。
视频里,她妈林月婵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正站在一栋独栋别墅的入户花园里浇花。镜头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娇滴滴地问:"月婵姐,这房子真好看,得多少钱啊?"
林月婵笑了一下,水壶微微倾斜,声音轻描淡写:"小钱,也就三千多万吧。这栋最小的,我都不怎么来住。"
评论炸了。三万条留言,一大半在骂。
"当小三当出优越感了?"
"我认识她,二十五年前插足我表姐夫的婚姻,害得人家原配抑郁症住院。"
"七辆车十一栋房,听说都是不同男人送的,真恶心。"
周蓉关掉屏幕,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住在一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冰箱里只剩半把蔫了的青菜和两个鸡蛋,这个月房租还差八百块没凑齐。而她的母亲,那个被全网唾骂的女人,名下房产的钥匙串能当武器甩出去砸死人。
手机又响了。是她爸的护工。
"周小姐,你爸今天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你最好来一趟。"
周蓉套上外套出门。
医院的走廊又长又冷。她爸周建国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颧骨高高顶起来,皮肤蜡黄地贴在骨头上。
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周。
周蓉坐在床边削苹果,皮断了三次。
"你妈……没来?"周建国嗓子像砂纸磨过铁皮。
周蓉没说话。
事实上她妈压根不知道她爸住院的事。林月婵五年前就换了手机号搬了新住址,彻底从前夫和女儿的生活里蒸发了。周蓉去年在奢侈品商场门口堵住她妈一次,林月婵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低头看她,眼神里全是陌生人的疏离。
"你来干什么?要钱?"
周蓉没要。她转身走了,那天她觉得自己像条被踹开的野狗。
现在她爸快死了,那个被全网骂了二十五年的女人,连面都不露。
护工端来一碗白粥,周建国勉强喝了三口就推开了。
"蓉蓉。"
"嗯。"
"枕头底下……有个信封。"
周蓉伸手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牛皮纸袋的边角。她慢慢抽出来,很薄,里面像装着几张纸。
周建国的眼神躲了一下。
"等我走了你再打开。"他说。
周蓉把信封塞进自己包里,点了点头。
但她没等。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拆了。
信封里是一份产权转让文件,三页纸,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受让方那一栏,写的是她周蓉的名字。转让标的是本市城东一套房产,面积一百四十七平,市值估算九百多万。
周蓉的手开始抖。
她翻了第二页,看到了转让方签名。
林月婵。
她妈林月婵,要把一套房子转给她。
周蓉把文件摔在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二十五年来那个女人没给过她一分抚养费,没参加过她一次家长会,她初中发烧到四十度打电话过去她妈说了句"找你爸"就挂了。
现在她爸快死了,突然冒出一份产权转让。
"周建国你是不是疯了。"周蓉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说。
她给她爸打电话,响了十二声才被接起来。
"爸,你给我解释清楚,我妈的东西怎么会从你枕头下面拿出来?你俩不是离婚十五年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护工的声音响起来:"周小姐,你爸刚才又吐了一次血,医生在抢救,你先别刺激他。"
周蓉挂了电话,盯着那三页纸看了整宿。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找林月婵。当面问清楚,这份文件到底怎么回事。
她妈住在城西湖景别墅区,周蓉去年堵她妈的时候记过门牌号。小区门禁严得跟军事基地似的,周蓉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才等来一个外卖骑手混进去的当口。
她按了十三号的门铃。
开门的不是林月婵。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色羊绒开衫,里头衬衣领子挺括,手腕上那块表抵周蓉两年工资。
"找谁?"男人上下打量她。
"林月婵。"
"你是她什么人?"
周蓉嘴唇动了动,吸了口气:"我是她女儿。"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后退半步把门拉开一点,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大,落地窗前面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水晶吊灯垂下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她不在。她一般下午才回来,你要等的话……"男人指了指沙发。
周蓉没坐。她靠墙站着,打量这个男人。她心里冒出一万个猜测,这是她妈现在的金主?新房主?还是其中一套别墅的"主人"?
"您贵姓?"
"我姓赵,赵明远。"
周蓉在脑子里搜这个名字,搜不出来。
赵明远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推过来。他动作很自然地坐在沙发主位上,翘起腿,姿态松弛得像是这个房子的男主人。
"你妈提过我吗?"
"没提过。"
赵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周蓉看不太清楚。
"那你今天来找她,是为钱?"
周蓉攥紧了包带。她包里装着那份产权文件。
"不是。"她说,"我就是问一件事。"
她刚想继续开口,门口传来指纹锁开锁的声音。
林月婵进来了。
她穿一件香槟色真丝衬衫,头发是新烫的,波浪卷披在肩上,手里拎着爱马仕的铂金包,脚上还蹬着高跟鞋。
看见周蓉的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怎么进来的?"
周蓉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直接拍在茶几玻璃上。
"我妈。你给我解释一下,你的房子为什么从我爸枕头底下翻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赵明远缓缓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扫了一眼文件。林月婵站在两步开外没动,她低头看着那三页纸,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很淡,像湖面被砸了颗小石子,一晃就没了。
"你爸还活着?"她问。
周蓉气得笑了一声。
"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两周。你连他住院都不知道?"
林月婵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把铂金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包扣来回摩挲。
赵明远看看她,又看看周蓉。
"月婵,要不我先……"
"不用。"林月婵打断他,朝周蓉抬了抬下巴,"你坐。"
周蓉没坐。
"我就问一件事。"周蓉把那三页纸拎起来晃了晃,"这份文件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转让方是你,文件在我爸手里?你们离婚十五年了他都快死了你转一套房给我,你是在施舍我还是在恶心我?"
林月婵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说了句让周蓉根本没料到的话。
"你爸骗了你。"林月婵说。
"那份房子,本来就该是你的。"
周蓉愣了一秒。"什么叫本来就该是我的?"
林月婵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二十五年前我怀你的时候,你爸跟我领了证。领完证一个月,他告诉我他外面还有一个家,结婚三年了。"
周蓉的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网上说的……"
"网上说我是第三者。"林月婵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我是。但我先领的证。你爸那个原配才是后认识的。她怀孕比我早,肚子比我大,你爸两边瞒了三个月,最后选了那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被空调风吹出的细微颤动。
"他跟我离婚的时候你才两岁。"林月婵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旧报纸,"他拿走了你的抚养权,告诉我如果我不签字他就把这事捅到你姥姥面前。你姥姥高血压,那年刚做过心脏支架。"
周蓉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这二十五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她的嗓子破了个口子似的。
林月婵看着她的眼睛。
"你爸后来找我,说你恨我。说你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死了'。说你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你心理有问题。"
周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写过那种作文。
赵明远在旁边站起来,走到林月婵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林月婵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
"这套房子是七年前我买的。"林月婵重新看向周蓉,"全款,记在你名下。我一直没办过户手续,因为过户需要你的身份证原件和签字。你爸说他来办,我把文件给了他。"
周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一声塌了。
七年前。她十六岁。她爸说帮她保管身份证,说学校要统一办什么卡,拿走了一个月。
"所以这文件在我爸枕头底下放了七年?"
林月婵没回答。
周蓉转身就往门口冲,手都在抖。她要回去问她爸,当面对质。那份文件怎么会在他的枕头底下,她妈什么时候给了他,为什么七年都不告诉她。
赵明远在身后喊了声"等一下",周蓉没停。
她跑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天阴了,包里的产权文件折了一角,她把那三页纸攥在手里攥出了汗。
手机响了。护工的电话。
周蓉接起来,听到第一句腿就软了。
"周小姐,你爸刚刚走了。心电图已经拉直了。你……你节哀。"
周蓉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里的文件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转让方那三个字还清清楚楚——林月婵。
她爸到死都没告诉她。
她妈也没告诉她。
全世界都把她当傻子。
周蓉回到了出租屋,把那份文件平摊在桌上,用书本压平了四角。
她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三分钟。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嘴唇上全是干皮,颧骨上还有熬夜出来的痘。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她妈那一栏,备注还是"林女士"。她改成了"妈"。
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她又改回去了。
她点开那个视频平台,搜索林月婵的名字,又看了一遍那个浇花的视频。这次她关掉了弹幕,只盯着她妈的脸看。
二十五年前林月婵才二十二岁。领了证被男人骗,怀了孕被男人抢走孩子,然后一个人活到现在,被全网追着骂了不知道多少年。
周蓉翻到视频下面的最新评论。
"小三就是小三,洗什么白。七台车十一栋房,都是卖身换的,别给自己贴金。"
她拇指悬在"回复"两个字上面,悬了很久。
最后她退出了。
她给赵明远打了个电话——刚才她没存,但来电显示跳出来一串号码,她猜是他。
"喂,赵叔叔。"她嗓子哑了,"我……我明天再去一趟。我问我妈。"
赵明远在电话那边停了两秒:"你妈刚把你那份文件的复印件拿走了,她去办加急公证,说要赶在你爸火化之前把过户走完程序。你明天带上身份证原件过来。"
周蓉嗯了一声,挂了。
她坐在床边,包里的身份证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份产权文件上写的房子她查过,城东那个小区她路过很多次,门口有保安有喷泉,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九百多万的房子,她活了二十三年,连个属于自己的卧室都没混上。
第二天下午周蓉又去了湖景别墅区。
这次门卫直接放了行,赵明远提前打过招呼。
林月婵坐在客厅里,面前摆了一摞文件。茶几上还搁了两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周蓉把身份证递过去。
林月婵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拿着身份证跟产权文件上的信息对了一遍,点点头。
"我今天办完公证,明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快的话后天你名下就多一套房。"林月婵语气公事公办。
周蓉在旁边沙发上坐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这二十五年,真的从来没想过来看我?哪怕一次?"
林月婵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秒。
"想过。看过你三次。"
周蓉脊背挺直了。
"你五岁那年,你爸带你在公园玩滑梯,我在栏杆外面站了二十分钟。你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抱着你去旁边医务室,我走了。"
"你十二岁那年,你小学毕业典礼。我在学校对面奶茶店坐了一下午,你上台领了个三好学生的奖状,裙子是蓝色的。"
"你十九岁那年,你高考出分那天。我查了你的成绩,六百三十七。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车停在你爸那个小区门口,我没进去。"
周蓉死死咬住下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大腿上。
"为什么不见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我不敢。"林月婵的声音还是平的,"我怕你看见我第一句就问我——你为什么抛弃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明远坐在旁边,他一直垂着眼睛没说话,但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周蓉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把。
"爸走了。"她嗓子像被堵住了,"火化定在后天。"
林月婵闭了一下眼。那个动作特别快,但周蓉看见了。
"我会去。"林月婵说。
周蓉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视频的评论区,举到林月婵面前。
满屏的"小三""不要脸""卖身换房"。
"你为什么不解释?"周蓉问。
林月婵把手机推回来。
"解释给谁听?"
"你被骂了二十五年!"
"我被骂了二十五年,但你今天坐在这里了。"林月婵抬头看她,"这二十五年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赚钱。赚出来的房子写了你的名字,赚出来的车卖了换了现金存了定期。你爸一毛钱抚养费没给过我,我也没问他要过一分。我给你的,是我自己挣的。"
周蓉的眼泪又冲出来了。
"可所有人都说你靠男人!"
"让他们说。"林月婵站起来,拿起桌上其中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周蓉手里,"这里头是剩下那十套房子的产权证复印件。原件在银行保险柜。等我公证完,这些全是你的。"
周蓉低头看手里那个信封,厚得能当板砖使。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转动。
七台豪车,十一栋别墅,一段全网唾骂的"第三者"标签。她妈顶着这些被骂了二十五年,然后告诉她——这些全是我自己挣的。
"妈。"周蓉突然叫了一声。
林月婵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跟我爸领证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有老婆?"
沉默。
"不知道。"林月婵说。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不去闹?你为什么不去扒那个女人的身份?你为什么自己扛了全部?"
"因为我怀着你。"林月婵看着她,"闹大了你爸会抢你,他抢到了。两岁。你才两岁。"
周蓉捏着信封的手指节发白。
赵明远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小周。"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你妈说的都是真的。我是她律师,跟了她十一年。她这些产业全部是自有资金购置,我没有经手过任何不明来源的财物。你有权查。随时可以。"
周蓉看着赵明远,又看着林月婵。
"你是我律师?"她问她妈。
"是。也是朋友。"林月婵坐下来,姿态终于松了一点,"他帮我打理了十几年法务。你爸那份文件为什么在他枕头底下,我今天早上想明白了。"
周蓉看着她妈。
"他等我死。"林月婵说,"他告诉我你恨我,告诉我你不想见我,但他没说你从没写过那篇作文。他现在死了,这份文件才到你手里。他在等——等我死了,这套房子跟他的遗产一起混到他的名下。你拿不到。"
周蓉腿一软坐回沙发里。
"所以那份文件压了七年,他想……"
"他想让这套房子变成他的。只要我死了,文件没过户,他作为你的监护人能操作。但他没想到自己先死了。"
周蓉想起她爸病床上那双躲闪的眼睛。
"他临终前把文件给我,他是什么意思?他后悔了?"
林月婵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打在侧脸上,那张保养极好的面孔上有了一道从未在人前露过的纹路。很深。像二十五年的刀子刻进去的。
"后天火化,我去。"林月婵说,"然后你把所有房产过户办完。"
"过户完呢?"周蓉的声音很轻。
"你就搬出去。找个好点的房子,装个书房。你不是一直想要书房吗?你十二岁作文里写的。"
周蓉猛地抬头。
"你看过我的作文?"
"你班主任每学期把优秀作文打印了贴在校门口布告栏。我去看过三年。"林月婵转过身来,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但她没让它落下来,"你写'我想要一个有大书桌的房间',你还写了'我的妈妈死了'。"
周蓉捂着脸哭出了声。
她写过。她真的写过。那年她九岁,她爸跟她说"你妈不要你了,你就当她死了"。她第二天交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交上去之前把开头改成了"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林月婵看见的,就是那一篇。
她以为女儿诅咒她死。
周蓉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蹲在地上。
赵明远抽了纸巾递过去。林月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站了很久。
久到周蓉哭完了抬起头,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林月婵这才走过去,弯腰把纸巾塞进她手里。
"别哭了。"她说,"后天你爸火化,完了我们去公证处。"
周蓉攥着纸巾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没回出租屋。林月婵说楼上有一间客房空着,让她住。
周蓉上楼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相框,里头夹着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小女孩骑在旋转木马上笑,牙齿缺了两颗。
那是五岁的周蓉。
她妈在栏杆外面偷拍的那天。
她伸手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照片背后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有点抖。
"第三十七次来看她。"
周蓉把相框放回去,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进了客房,包里的产权文件摊开在床头柜上。她翻到最后一页,转让方签名旁边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
"提前赠予。本人自愿。"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
那个月她刚上高一。她爸拿了她的身份证。
周蓉把文件贴在胸口躺了一整夜。
手机屏幕亮了很多次,全都是推送给她的新闻——"网红第三者林月婵再引热议,名下资产或超两亿""二十五载无名分却坐拥豪宅,网友直呼毁三观"。
她把手机翻了面扣在枕头下面。
后天,火化。
她跟她妈一起去。
后天上午八点,殡仪馆。
周蓉穿了一身黑。她到的时候林月婵已经站在门口了,也是从头到脚的黑色,头发挽了个低髻,脸上薄薄一层粉底遮住了黑眼圈。
赵明远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走吧。"林月婵说。
遗体告别厅里只摆了几个花圈。周建国的兄弟姐妹来了三个,都在角落里互相递眼色。
周蓉她姑姑凑过来,拽了拽她袖子。
"你把她带来了?你把那个狐狸精带来干什么?今天是你爸的……"
周蓉甩开她的手。
"她叫林月婵。二十五年前她跟我爸领过证。你先搞清楚了再说话。"
姑姑的脸涨红了,嘴张了张没蹦出字。
林月婵走到灵柩前面站定。她低头看着周建国那张已经失了血色的脸,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鞠了个躬。
她什么都没说。
转身的时候她姑姑突然冲上来拦住她。
"你还有脸来?你就是破坏我弟弟家庭的贱人!你名下那些车那些房都是敲诈他的!"
林月婵站住了。她偏过头看这个女人。
"你弟跟我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他名下的一套房一辆车全归了他现在的老婆。我敲诈他什么?敲诈他给我留了个闺女然后二十年不让我见?"
姑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蓉走过去挡在林月婵前面。
"姑姑,今天是火化。有什么话过了今天再说。"
姑姑瞪了她一眼,退回去了。
周蓉侧头看她妈。林月婵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她脸上没什么情绪。
火化完已经快到中午了。周蓉捧着她爸的骨灰盒走在前面,林月婵跟在她身后,赵明远抱着文件袋走在最后。
出了殡仪馆大门,周蓉她叔又追上来了。
"周蓉,你爸那套老房子怎么处理?你爸生前说过留给你堂弟的,你……"
周蓉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爸亲口跟我说的?"
"他……他跟我提过。"
"口说无凭。"周蓉拢了拢手里的骨灰盒,"遗嘱呢?"
她叔噎了一下。
赵明远从后面走上来,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我是周建国先生的代理律师。他在三年前委托我拟过一份遗嘱,指定其名下城东老宅由女儿周蓉继承。这份遗嘱有公证记录,需要我现在调取吗?"
她叔和姑姑对视一眼,面色铁青地退走了。
周蓉扭头看赵明远。
"我爸找你拟过遗嘱?"
赵明远把纸收回去,压低声音:"拟过。他当时心梗住院,怕撑不过去。后来出院了他把那份遗嘱撤销了。我留了一份复印件备用。"
"你一直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林月婵在旁边开口,"赵明远是我律师,他没法替你爸隐瞒。"
周蓉低头看着骨灰盒,盒子上还贴着周建国的名字和日期。
她爸拟过遗嘱,写了她名字。然后又撤了。
临死了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份产权文件,想弥补。但又没把话说明白。
"他这辈子到底在想什么?"周蓉小声说。
林月婵没有回答。
下午两点,她们进了公证处。
周蓉坐在长椅上等号。林月婵在她旁边翻手机,翻了两下突然坐直了。
"怎么了?"周蓉凑过去。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的热搜视频。一个娱乐博主发了条长文,配了九张图——林月婵二十五年来的纳税记录摘要、房产购置凭证、银行流水汇总。
是:"林月婵资产全揭秘:二十五年前创业白手起家,所有房产购置于自有资金,无任何男士赠与记录。"
评论区又炸了。
但这次风向变了。
"等等,她不是小三吗?这些钱是自己挣的?"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二十五年前的创业记录,她是做服装批发起来的,当时就有工商登记啊。"
"所以那个'第三者'的标签是谁贴的?"
周蓉看着她妈。
林月婵把手机收了,表情淡淡的。
"我让赵明远放的。"她说,"这些年我一直懒得解释。今天你爸火化完了,该还我的清白我还得要。"
"那二十五年你为什么从来没澄清过?"
林月婵侧过头看她。
"因为你爸拿你威胁我。他说只要我公开说一个字,他就把你的抚养权转到别的地方,让你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我。"
周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忍了二十五年。"林月婵说,"现在他死了。我忍够了。"
窗口叫号了。
周蓉站起来,林月婵也跟着站起来。赵明远从旁边递过来一叠材料,厚厚一摞,最上面那份就是周蓉包里的产权文件。
周蓉走到窗口前,把身份证和文件一起推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开始核验,录入信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林月婵。
"您是赠与人?"
"是。"
"确认自愿?"
林月婵点了下头。
"这套城东的房产产权即将转移至您女儿周蓉名下,您确认没有异议?"
"没有。"
工作人员敲着键盘。周蓉站在窗口前面,手心全是汗。
她侧头看她妈。林月婵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黑色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但周蓉注意到她妈的小拇指在微微发抖。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确认单让她们签字。林月婵接过笔,弯腰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周蓉听见她妈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终于给你了。"
签完了。
工作人员说七个工作日之内办结。
出了公证处天已经快黑了。赵明远开车送她们回湖景别墅,周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确认单的复印件。
"妈。"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林月婵回了头。
"怎么了?"
"你二十五年前做服装批发,第一笔钱从哪来的?"
林月婵沉默了一下。
"你姥姥。她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她说'闺女你走吧别回来了,妈帮不了你别的'。"
"姥姥知道我爸的事?"
"知道。她气得住了一个月院。后来她跟我说让我别管那个男人了,活自己的。"
周蓉想起那个在照片背面写"第三十七次来看她"的女人。她妈每次偷偷来见她,回去可能都坐在车里哭很久。
"那十一栋房子……"
"二十五年挣的。我没有一天停过。我告诉我自己——你每长大一岁,我就得给你攒一套。你今年二十三,我超额完成了。"
周蓉把脸埋进确认单里面。
纸张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
车开到别墅门口,林月婵下车的时候周蓉跟上去。
"我今天能住这儿吗?"
林月婵转头看了她一眼。
"客房给你留着。"
周蓉跟着她走进客厅。水晶吊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她妈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林月婵很快偏过头去了。
但周蓉看见了。
那天晚上周蓉躺在那间客房里,手里翻着赵明远给她的那一摞复印件。十一栋房子的产权证清清楚楚印着林月婵的名字,购置时间跨度从二十年前一直排到去年。
每套房的购置日期之间平均间隔不到两年。
她妈真的没有停过。
周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林月婵抱着刚出生的周蓉,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女儿出生第一天。我要给她最好的。"
周蓉把照片贴在胸口,无声地哭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林月婵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昨天那个浑身黑色套装的女人判若两人。
"坐下吃。"林月婵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周蓉坐下来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稠度刚好。
"你还会做饭?"
"我什么都会做。"林月婵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碗,"只是懒得做。"
周蓉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她妈面前笑。
林月婵看了她一眼,低头喝粥。
"妈。"
"嗯。"
"网上那些人,现在都在道歉。"
林月婵嗯了一声。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林月婵放下碗,看着周蓉。
"我说过。我被骂了二十五年。但你今天坐在这里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打在餐桌边缘。周蓉伸手过去,碰了碰她妈的手背。
林月婵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翻过手,把周蓉的手握住了。
掌心是热的。
周蓉后来搬进了城东那套房子。
装修的时候她专门留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做大书房,两面墙都打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桌靠窗放,台灯是她妈买的,复古铜绿色的底座,灯罩是暖黄色的布面。
搬进去那天林月婵来看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环顾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周蓉从后面走过去,靠在她肩膀上。
"妈。"
"嗯。"
"那十一栋房子我不要。你给我留一套就够了。"
林月婵转头看她。
"剩下的十套你留着。你挣的你花。我只要这一套。"
林月婵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揉了揉周蓉头顶的头发。
"行。"
那天晚上周蓉坐在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她又搜了她妈的名字。
林月婵的词条更新了。
最新一条写着:"早前网传'第三者'信息系前夫恶意捏造,当事人已于今日公开全部纳税及资产购置记录。名下产业均为个人经营所得。"
周蓉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东的夜景,万家灯火亮成一片。
她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妈发来的微信。
"明天中午回来吃饭。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周蓉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翻到那份产权文件的照片,看了很久。
转让方:林月婵。
受让方:周蓉。
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
她妈签下那行"提前赠予。本人自愿"的时候,才四十二岁。刚把第八套房子买到手。
那个被全网骂了二十五年第三者的女人,一个人站在房产交易中心的窗口前面,签下了她女儿的名字。
周蓉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了书桌上那份确认单的复印件。
纸张哗啦一声翻过去,露出背面一行字。
周蓉翻过来看。
那是林月婵的字迹,签确认单那天她弯腰的时候多写了一行。
"闺女,妈这辈子没名分。但你的名字永远写在妈所有的房子上。"
周蓉把那张纸贴在书桌玻璃板下面。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一行字。
《母亲做了二十五年婚外第三者,名下七台豪车十一栋别墅却一辈子没有名分,父亲弥留之际,从枕头下拿出一份产权转让文件》
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她妈刚发的消息。
"明天十二点。别忘了。"
周蓉回了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狗点头。
然后她继续打字。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书房地板上,一片亮堂堂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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