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情人同居8年,60岁想回家和老公安享晚年,回到家后傻眼了
李秀兰站在自家小区门口,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八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楼下乘凉的老邻居看见她,眼神像见了鬼。
张婶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没说话,把头扭过去了。
三单元502的灯亮着。
那是厨房的位置。
李秀兰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要命,手心全是汗。
我站在那儿,腿有点软。八年了,我走的时候四十八,回来的时候六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我知道自己老了,也知道自己不要脸。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她拖着箱子往单元门走。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墙皮又掉了两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楼梯口那辆破自行车还在,车座上落满了灰,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三楼拐角的地方,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心脏砰砰跳,跳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
五楼的感应灯坏了,她摸黑走到502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关节离门板还有两厘米,停住了。
门里头传来说话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周,你把那个汤端过来,小心烫。”
李秀兰脑子里嗡一声。
她认识那个声音。
是她小姑子周玉梅。
可周玉梅嫁到隔壁市二十多年了,逢年过节都难得回来一趟,怎么在她家厨房里?
李秀兰站在门口,楼道里闷得要命,她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洇湿了。
里头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老催。”
是她老公周建国。
那声音她听了三十年,不会认错。
周建国还活着,身体还行,还能端汤。
这八年她不是没想过回来,每次想到一半就掐断了。她不敢想,也觉得自己没脸想。可她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念想,觉得周建国会在原地等她。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念想荒唐,可她就是存着。
李秀兰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咚咚咚。
里头的说话声停了。
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肩膀上搭着条毛巾。他比八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快掉光了,剩下的几根全白了,脸上的肉也松了,眼袋垂下来。
看见李秀兰,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连两秒钟都不到。
然后他的脸就平下来了,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语气平平的,跟她昨天才出门买了个菜似的。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好的那些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厨房那边,周玉梅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个汤碗,看见李秀兰,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怎么回来了?”
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
李秀兰还没来得及说话,客厅方向又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双筷子,看见李秀兰,也是一愣,然后眼神就移开了,看向周建国。
“老周,这……”
李秀兰看着那个女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她认识她。
小区后面那条巷子里开小卖部的刘春华。
她走之前,刘春华的小卖部就开在那儿,卖点烟酒饮料,兼带着帮人收发快递。刘春华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见人先笑再说话。
现在她站在周建国家的客厅里,系着围裙,拿着筷子,像个女主人。
李秀兰觉得脚底下踩着的地板在晃。
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攥得指节发白。
“进来吧,站门口像什么话。”
周建国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回客厅。
他没接她的箱子,也没多看她一眼。
李秀兰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了。
周玉梅把汤碗搁在桌上,啪一声,力气用得大了点,汤洒出来两滴溅在桌面上。
“嫂子,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嘴往下撇着。
“八年了,说走就走,一个招呼都不打,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们满世界找你,报警也报了,寻人启事也登了,你倒好,活得好好的。现在想回来了?你当这是宾馆?”
李秀兰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当年她确实是一个招呼没打就走了。
衣服收了几件,存折拿了,身份证带了,连张纸条都没留。
走的那天早上周建国出去跑车,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俩小时,然后站起来,把衣柜里那件枣红色的外套塞进包里,出门,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那一走就是八年。
刘春华放下筷子,解了围裙,低声说了句:“老周,我先回去了。”
周建国摆摆手:“回什么回,坐下吃饭。”
刘春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那么杵在餐桌旁边,手里攥着围裙,攥得紧紧的。
周玉梅哼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嫂子,你还没吃饭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明晃晃地扎人。
“也是,赶路赶了一整天,肯定饿了。要不你先去楼下吃碗面?桥头那家牛肉面还在,还是原来的味道。吃完了你再上来,咱们好好聊聊。”
李秀兰听出来了。
这是让她先出去。
这顿饭没她的位置。
她站在玄关那儿,鞋还没换,脚上还穿着那双沾满灰的白球鞋。
客厅里三个人,周建国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背对着她,已经开始动筷子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
周玉梅端着碗,眼睛瞟着她,等着看她怎么接话。
刘春华站在那里,不安地换了个脚,最终还是拉出椅子坐下了,但只坐了半边屁股,碗也没端起来。
李秀兰觉得自己的眼眶发酸,发涨,发疼。
我在这个家活了二十六年,给他生了个儿子,伺候公婆送了终,连口水都没喝他们的。现在我连上桌吃顿饭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换了双拖鞋。鞋柜里她的拖鞋还在,还是那双深蓝色的棉拖鞋,八年了没扔,搁在最里面一格。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稍微动了一下。
“不用,我不饿。”
她说着违心的话,走到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了。沙发还是原来那个布沙发,坐垫被她当年坐出了一个坑,现在那个坑还在,只是上面盖了块新的沙发巾。
周玉梅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嫂子,我就直说了。你回来想干什么?”
“这是我家。”
李秀兰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家?”
周玉梅笑了,那个笑里头的意味很复杂,有嘲讽,有不屑,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嫂子,咱们讲讲道理。你走的时候,这房子还欠着贷款呢。我爸那时候还在,瘫在床上,我哥一个人又要跑车又要照顾老人,累得跟狗似的。你人在哪儿?”
她顿了顿,拿筷子指了指李秀兰。
“你跟别人跑了。这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李秀兰的脸唰一下白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黏稠得搅不动。
周建国停下筷子,没抬头,盯着碗里的饭。
刘春华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夹着米粒往嘴里送。
“我没……”
李秀兰刚想开口,周玉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转过来对着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李秀兰和一个男人并排走,那个男人比她大几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背景是一条她不认识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照片是从后面拍的,没拍到正脸,但那件枣红色的外套她认得。
是她当年带走的那件。
李秀兰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我一个朋友去宜城办事,在街上看见你,顺手拍的。”
周玉梅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越发冷了。
“你跟那个男人在宜城住了好几年吧?你们租的房子还是买的?他对你好不好?你伺候他伺候了八年,现在怎么着,被人甩了?还是他死了?你想起我哥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李秀兰的耳膜上,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她手心里全是汗,膝盖也在抖。
她没想到周玉梅什么都知道。
她以为自己在宜城那个小地方,只要不出门不社交,就没人会发现她。她连身份证都不怎么用,租房子用的是那个男人的名字,买东西用现金,连手机卡都换了。
可她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玉梅,别说了。”
周建国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吃饭。”
周玉梅把碗一推,站了起来。
“吃不下了。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她当年跟人跑了,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儿,现在老了想回来让你养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拿了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
“嫂子,我敬你是我嫂子,这话我就说这一次。你走这八年,我哥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不在乎。你在宜城跟别人过得舒舒服服的。现在你老了,想起回来了?凭什么?”
门砰一声关上了。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
她不敢看周建国,也不敢看刘春华。
她盯着茶几上那个烟灰缸。
那个烟灰缸还是她当年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块钱一个,玻璃的,边上磕掉了一小块。
周建国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桌子。
刘春华赶紧起身帮忙,被周建国按住了。
“你坐着,我来。”
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客厅里就剩下李秀兰和刘春华两个人。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怎么预防高血压,语速不急不慢,配着轻缓的背景音乐。
刘春华坐了一会儿,开口了。
“秀兰姐,你别多想。”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地方口音。
“我就是……就是来帮老周做做饭,洗洗衣服。他这两年腿不好,蹲不下去,自己洗不了衣服。我们没什么的。”
李秀兰转头看她。
刘春华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心虚,也不是理直气壮,更像是一种为难的诚恳。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李秀兰问。
刘春华没回答。
厨房的水声停了。
周建国擦着手走出来,在刘春华旁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三年。”
他说。
“春华在这屋里住了两年半了。”
李秀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两年半。
她走的前五年,周建国是一个人。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个证据,证明周建国不是一开始就找了别人。他等了五年,等不到她回来,才找了刘春华。
可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好受一点。
五年还是两年半,有什么区别呢。
到头来她还是那个多余的人。
“我没地方去了。”
李秀兰听见自己这么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回来,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回来。”
周建国弹了弹烟灰。
“他呢?”
他问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秀兰知道他在问谁。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走了。”
“走了?”
“肝癌。去年冬天走的。他儿子把他接回老家去了,房子退了,钱也花完了。”
李秀兰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为那个男人哭的。
是为她自己。
她伺候了那个男人八年,从他查出肝硬化开始,到后来的腹水、吐血、住院、化疗,她陪着他一趟一趟地跑医院,在医院的走廊上睡过觉,在缴费窗口排过长队,在他儿子不肯出钱的时候把自己的养老钱垫进去。
最后他走了,他儿子来了,把丧事办完,客客气气地跟她说:“李阿姨,我爸的房子我要收回来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搬一下?”
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存折上还剩一万二。
六十岁的人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这才想起了周建国,想起这个县城里的家,想起这个她当年狠心丢下的男人。
她坐了一夜的大巴回来,一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也许周建国不在了,也许房子卖了,也许儿子不认她了,也许门都不让她进。
可她没想到的是,有人替她坐在了她当年的位置上。
周建国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客厅,看着外面。
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春华站起来,走到李秀兰身边,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秀兰姐,你先住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李秀兰,看着自己的手。
“客房那间屋子空着呢,我收拾一下。”
李秀兰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说这句话的人是刘春华。
周建国从阳台走回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进卧室拿了一床薄被子出来,扔在客房的小床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刘春华在厨房里烧水,问李秀兰要不要洗个澡。
“热水器开关在右边,往左拧是热水。水温别调太大,那个热水器老了,容易熄火。”
她交代得很仔细,跟家里来亲戚似的。
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春华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没用过的香皂,搁在洗手台边上。
“洗发水在架子上,你随便用。”
李秀兰觉得喉咙发堵。
“春华,你……”
“秀兰姐,先洗澡吧。”
刘春华打断了她,背对着她洗碗,手里的动作没停。
“坐了一天车,早点休息。”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
她拿了毛巾和香皂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还是当年的样子,墙上的瓷砖有几块裂了缝,洗脸池边上的胶条发黄发黑,地漏那个位置常年积着一小摊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没忍住,蹲在卫生间的地上哭了出来。
水声盖住了哭声。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都六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当年走的时候觉得自己有骨气,觉得自己受够了,觉得天底下谁都对不起我。现在我才知道,人最没用的东西就是骨气。
她想起那张存折,上面只剩一万两千块钱。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想起儿子周洋,今年三十三了,她走的那年他才二十五。八年里她只给儿子打过三个电话,每次都没超过五分钟,每次都是她先挂的。她不敢多听儿子的声音,怕自己心软跑回来。
现在儿子在省城上班,结婚好几年了,媳妇是省城本地人,生了个女儿,她只在照片里见过。
她不知道儿子还认不认她这个妈。
洗完澡出来,客房的小床上铺好了被子。
刘春华已经不在了。
客厅的灯关了,周建国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李秀兰躺在那张小床上,床板硬,垫子薄,翻个身都能听见弹簧咯吱咯吱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事。
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就醒了。
多年的习惯,不管在哪儿,到这个点就醒。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刘春华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上煮着粥,蒸屉里热着馒头,刘春华正拿筷子搅着小碗里的鸡蛋液,准备摊个鸡蛋饼。
看见李秀兰,她笑了一下。
“秀兰姐,早上好。粥马上就好了,你先坐一会儿。”
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这个画面荒诞得要命。
一个占了她位置的女人,在她家的厨房里,系着她的围裙,给她做早饭。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激还是该愤怒。
周建国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白背心,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脸。
他刷牙的声音很大,咕噜咕噜漱口,然后吐出来。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粥是小米粥,馒头是白面馒头,鸡蛋饼摊得薄薄的,撒了葱花,咸淡刚好。
李秀兰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这口馒头她吃了三十年的味道。
面是她当年惯用的那个牌子的面粉,发酵粉的量也是她当年摸索出来的比例,连蒸的时间都差不多。
可做这顿饭的人不是她。
吃完早饭,周建国换了件衬衫,夹了个黑色的小皮包出门了。
“我去趟单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谁都没看,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周建国退休前在县运输公司开车,退休后被返聘回去当了安全员,一个月上十来天班,拿两千块钱。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剩下李秀兰和刘春华两个人。
刘春华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然后她在李秀兰对面坐下。
“秀兰姐,我跟你说个事。”
她的语气变了,不像昨晚那么客气了,也不像早上那么温和了。
是那种准备好了要谈正事的语气。
李秀兰坐直了身子。
“你说。”
“这房子,去年过户到周洋名下了。”
刘春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李秀兰,一眨不眨。
李秀兰愣住了。
“什么?”
“去年八月份办的过户。老周主动提的,说他年纪大了,房子早晚是儿子的,早过户早省心。周洋回来办的手续,公证处、房产交易中心,跑了两趟。”
李秀兰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房子过户给儿子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套房子从法律上讲,跟她李秀兰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跟周建国没离婚,法律上她还是周建国的合法妻子,但这套房子已经不是夫妻共同财产了。
周建国把房子给了儿子,绕过了她。
她回来想在这个房子里养老的打算,在她说出这个打算之前,就已经落空了。
“周洋知不知道我回来?”
李秀兰问。
“知道。”
刘春华点了点头。
“昨晚玉梅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翻到一个群聊界面,递给李秀兰看。
群名叫“周家一家人”,二十来个人,头像有老有小。
最新一条消息是周玉梅发的,时间是昨晚八点多。
“李秀兰回来了,现在在老周家。”
下面跟着好几条回复。
“真的假的?”
“她怎么有脸回来?”
“我早就说了,她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肯定得回来。”
李秀兰没看下去。
她往下翻,找周洋的回复。
周洋的头像是一个卡通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应该是他女儿。
他回了四个字。
“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打一个字。
李秀兰把手机还给刘春华,手指在发抖。
我儿子说“知道了”。他连问都不问一句。他在省城买了房,有了家,有了孩子。八年了,他没来看过我一次,也没找过我一次。我不怪他。是我先不要他的。可是他说“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比被人捅了一刀还难受。
手机震了一下。
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周洋发的。
“她回来住哪儿?”
周玉梅回:“住你爸那儿呗,还能住哪儿。”
周洋没再说话了。
刘春华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茶几上。
“秀兰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赶你走。”
她叹了口气。
“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这房子现在是周洋的,老周能住,我也能住,但说到底,周洋说了算。他要是哪天回来,说要把房子卖了,或者说不让你住,谁都没办法。”
李秀兰沉默了。
她盯着茶几上那个磕掉角的烟灰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她问刘春华。
刘春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因为我知道你的处境。”
她的声音低下来了。
“我男人死那年我才三十八,儿子刚上初中。我一个人把小卖部开下去,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他念完大学。他大学毕业去了深圳,三年没回来过一次。后来在那边结婚安家了,媳妇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他结婚的时候通知了我一声,我说我想去,他说不用了,路太远,怕我折腾。”
刘春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了。
“我养了他二十多年,到头来连他的婚礼都没资格参加。这些年他就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他爸忌日。每次回来待两天就走,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
“秀兰姐,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就是一个人太久了,想找个伴。老周人实在,对我也好,我们两个就是搭伙过日子。你要是容不下我,我随时可以走。”
李秀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没法评判刘春华。
她们两个在某些地方太像了。
都是在老了的路上被人丢在半道上的女人。
只不过刘春华是被儿子丢下的,她是自己把自己弄丢的。
门锁响了一声。
周建国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
“降压药吃完了,顺便去开了点。”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换鞋,走进来,看见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明显不太对。
“怎么了?”
他问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心的成分,更像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跟秀兰姐聊聊天。”
刘春华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把药拿出来看了看用法用量,然后放进电视柜旁边的药箱里。
那个药箱也是李秀兰当年买的,红色的塑料箱子,上面印着一个十字标志。
现在里面装着周建国的降压药、刘春华的胃药,还有几包感冒冲剂和一盒创可贴。
没有一样是李秀兰的东西。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屏幕上一个男主播正在播报今天的国际新闻,声音抑扬顿挫。
李秀兰坐在旁边,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有很多话想问周建国,想问房子过户的事,想问周洋的事,想问他和刘春华的事,想问这个家还有没有她的位置。
可她张不开嘴。
她没有资格问。
八年前她走的时候,等于亲手把这些资格都交出去了。
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黄色的土狗慢慢走过,狗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地上的东西,老太太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
她看着那条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走的那年,隔壁单元的赵姐刚生了孙子,她还随了二百块钱的份子。现在那个孩子应该已经上小学了。
八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婴儿长成小学生,够一个中年人变成老人。
够一个家彻底变样。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左边照到了右边,久到楼下那条狗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吃饭了。”
刘春华在客厅里喊了一声。
李秀兰走回去,看见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红烧带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周建国已经坐下了,拿着筷子夹了一块带鱼放进碗里。
刘春华给李秀兰盛了碗饭,放在她面前。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电视还开着,调到一档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在里面又唱又跳,笑声一阵一阵的。
没人说话。
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就是这顿饭的全部。
李秀兰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
一种很深很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
碗里还剩大半碗饭。
刘春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周建国也没抬头,继续吃他的带鱼,吃得仔细,把鱼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点一点地吃。
李秀兰回到客房,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天色暗下来了,对面的楼里一户一户地亮起灯。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生活,在吃饭,在说话,在吵架,在笑。
她曾经也有一个格子。
五楼,朝南,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她在这个格子里住了二十六年,生孩子、带娃、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把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了这几十平米里。
然后她走了。
现在她回来了,这个格子还在,但她已经不是里面的主人了。
手机响了。
她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声音刺耳。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妈。”
电话那头是周洋的声音。
李秀兰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八年了,她第一次听见儿子叫她妈。
周洋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跟他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
“我小姑跟我说你回来了。”
“嗯。”
“你身体还好吧?”
“还行。”
“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把李秀兰问住了。
她有什么打算?
她想回来养老,想在这个房子里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想让周建国照顾她,想离儿子近一点,想看看孙女。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周洋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点她听不太明白的东西。
“妈,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李秀兰握着手机,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个问题她等了八年。
没有人问过她。
周建国没问,周玉梅没问,娘家人没问。
他们只说她跟人跑了,说她不要脸,说她扔下一家老小不管了。
没有人问过她一句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妈?”
“我……”
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洋洋,你爸跟小姑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一些。”
周洋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
“小姑说你跟一个男的跑了。奶奶活着的时候也说过,说你不守妇道,说你心狠。”
“你信吗?”
“我不知道。”
周洋的这四个字让李秀兰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妈,我现在问的是你。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秀兰闭上眼睛。
那些她压了八年的记忆,像被撬开了一个口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涌。
她想起那个晚上。
周建国喝了酒回来,把饭桌掀了。
碗碎了一地,菜汤溅到墙上,酱油瓶子倒了,黑褐色的液体顺着桌腿往下淌。
她蹲在地上收拾,周建国一脚踢过来。
不是第一次了。
他喝了酒就不是人了。
跑车压力大,喝了酒就打她,打完就跪在地上哭,说自己不是人,求她原谅。
她原谅了一次又一次。
两个膝盖跪在地上捡玻璃碴子的感觉,她现在还记得。
那时候婆婆还活着,瘫在床上两年了,吃喝拉撒全靠她一个人。
大嫂一个月来一次,坐一会儿就走。小姑子嫁得远,一年到头不露面。
全压在李秀兰一个人身上。
白天伺候婆婆,晚上挨打,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三年。
她不是没想过走。
每次走到车站又回来了,想着儿子还在上学,想着这个家好歹还有个顶梁柱。
直到那一天。
她收拾衣柜的时候,在周建国的外套口袋里翻到了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不是她的,也不是婆婆的。
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
她去查了,在那家医院,那个科室,那个时间。
一个年轻女人做了流产手术。
钱是周建国交的。
一共三千六。
她用了一天时间把这事消化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走。
“妈?你还在吗?”
周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在。”
李秀兰的声音哑了。
“妈,我下周末回来一趟。咱们当面聊聊。”
“好。”
电话挂断了。
李秀兰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攥到手心出汗。
客厅里电视关了,刘春华和周建国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
窗外的天全黑了。
对面的楼又亮了几盏灯。
她忽然觉得特别冷。
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冷,盖多少被子都没用。
第二天上午,周玉梅又来了。
她带了个纸箱子,进门就放在地上,开始从里头往外拿东西。
一瓶蜂蜜,一袋红枣,两盒阿胶,还有几包中草药。
“哥,这些都是给你补身子的。阿胶是正宗的东阿阿胶,我托人买的,你别舍不得吃。”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嗯了一声。
周玉梅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摆完了,转过头看着李秀兰。
“嫂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话问得直白,连弯都没拐。
李秀兰正坐在餐桌旁喝水,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我没说要走。”
“不走?”
周玉梅笑了。
“嫂子,你是不是还搞不清楚状况?这房子已经过户给周洋了,不是你的,也不是我哥的了。我哥让你住,是他念旧情。可你不能老赖在这儿啊。”
“我没有赖。”
李秀兰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跟周建国没离婚,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这套房子不管过户给谁,我都有居住权。”
周玉梅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你跟我谈法律?你当年跟人跑了的时候怎么不谈法律?你们这叫事实婚姻破裂!你走的那天起,这个家就没你的位置了!”
“有没有我的位置,不是你说了算的。”
李秀兰站起来,看着周玉梅。
两个人对视着,气氛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刘春华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玉梅姐,别吵了。秀兰姐回来也不容易……”
“春华你别插嘴。”
周玉梅一挥手,眼睛还是盯着李秀兰。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嫂子,你走这八年,我们家谁最苦?是我哥!我爸瘫在床上那两年,你走了,我妈又刚走,我哥一个人端屎端尿,白天跑车晚上伺候老人,瘦得皮包骨头。你那时候在哪儿?你在宜城跟别人过好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爸走的时候身上都烂了!屁股上长了褥疮,烂到骨头都看得见!医生说这是长期护理不当造成的。我哥不懂护理,他又没时间,你要是还在,我爸能遭这个罪?”
李秀兰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些。
她走的时候婆婆刚去世半年,公公虽然身体不好,但还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动。
她没想到后来公公会瘫痪,更没想到会走得那么惨。
“我爸的褥疮,是我发现的。”
周玉梅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眼眶红了。
“我回去看他,给他翻身,发现他后背和屁股上的肉都烂了,都有味道了。我哥一个大男人,又不会护理,又舍不得花钱请护工。他就那么一个人硬扛着,扛到我爸走了。”
她擦了把眼泪。
“嫂子,你说你有居住权。那我问你,你走的时候想过我爸吗?想过我哥吗?想过这个家吗?”
李秀兰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建国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周玉梅身边。
“行了,别说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情绪。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哥!”
周玉梅急了。
“我说够了。”
周建国提高了声音,两个字把周玉梅压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了李秀兰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但她来不及分辨,他就移开了。
“你住着吧。”
说完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玉梅咬着嘴唇,拎起包,狠狠瞪了李秀兰一眼,摔门走了。
客厅里剩下李秀兰和刘春华两个人。
李秀兰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刘春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秀兰姐,玉梅姐说的那些……不全是真的。”
李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什么?”
“老爷子的事。”
刘春华压低了声音。
“老周当时请了护工的,请了两个,一个白班一个夜班。花了三万多块钱。护工偷懒,没按时翻身,褥疮才严重的。老周发现以后把护工换了,后来的那个很负责。玉梅姐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老爷子情况最差的那段时间,她不知道前因后果,就一直怪老周。”
“你后来没跟她解释?”
“解释了。她不信。她总觉得是她哥舍不得花钱。”
刘春华叹了口气。
“其实老周对老爷子很上心的。老爷子走之前那一个月,老周每天在医院守夜,人都瘦脱相了。这些事玉梅姐没看见,她就记住那一件事了。”
李秀兰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她不知道这段往事。
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如果她当年没走,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老爷子也许能多活几年,周建国也许不会那么苦,这个家也许还是完整的。
是她先放弃的。
是她把这个家拆散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来来回回地割。
晚上周建国出来吃饭的时候,李秀兰注意到他的腿。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膝盖那里好像不太灵便。
“你的腿怎么了?”
她问。
“老毛病。”
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没多说。
刘春华在旁边补了一句。
“去年摔的,楼梯上踩空了,膝盖骨裂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现在阴天下雨就疼。”
“怎么摔的?”
李秀兰追问。
周建国没回答,闷头吃饭。
刘春华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往下说。
李秀兰没再问了。
她想起来周玉梅昨晚说的那句话——“我哥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她确实不知道。
这八年里周建国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一概不知。
她也不配知道。
吃完饭,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秀兰在厨房帮刘春华洗碗。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边,刘春华刷碗,李秀兰负责冲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冲掉了,碗碟一个一个摞在沥水架上。
“春华,我想问你个事。”
“嗯?”
“周洋他……这些年回来过几次?”
刘春华想了想。
“我在这儿这两年多,他回来过三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房子过户,一次是带他闺女回来看她爷爷。”
“他跟他爸关系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见面说不了几句话,也没什么话可说。老周不善表达,周洋也不爱说话,父子俩坐一块儿能沉默一整个下午。”
刘春华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李秀兰。
“不过周洋对他爸还是孝顺的。房子过户以后,他每个月给老周打两千块钱,说是生活费。老周不要,他就打到老周的卡上,老周也没退回去。”
李秀兰把盘子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两千块钱。
周洋一个月工资大概一万出头,媳妇工资也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两万多。在省城还着房贷,养着孩子,每个月还能给周建国打两千块钱。
算是有心了。
可她这个当妈的,连这两千块钱的待遇都没有。
她走的那年,周洋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租着房子,工资才四千多。
她连儿子最难的时期都没有陪他熬过去。
“周洋的媳妇……人怎么样?”
李秀兰又问。
“挺好的。知书达理的,话不多,但不难相处。上次带闺女回来,还给我买了条围巾。”
刘春华说这话的时候笑了。
“小姑娘也可爱,叫周小禾,今年五岁,长得跟洋娃娃似的。一口一个刘奶奶叫我,叫得我心都化了。”
李秀兰心里酸了一下。
她的孙女,叫别人奶奶。
她连孙女的面都没见过。
洗完了碗,李秀兰回到客房,坐在床边发呆。
她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角,衣服没拿出来,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搁着。
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住多久。
刘春华说房子现在是周洋的,周玉梅恨不得她明天就走,周建国的态度暧昧不明。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明确表示欢迎她留下。
包括她自己的儿子。
她拿出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通讯录里没几个号码了。
她删掉了那个男人的号码,删掉了他儿子的,删掉了在宜城认识的那些人。
剩下的只有寥寥几个亲戚,一个是她姐姐李秀英,一个是她弟弟李秀军。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李秀英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了。
“喂?”
李秀英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姐,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秀兰?你……你在哪儿呢?”
“我回来了。在周建国这儿。”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李秀英叹了口气。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秀兰的声音有点发抖。
“姐,我……”
“你别说了。”
李秀英打断她。
“秀兰,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八年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有。妈去世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医院里守了七天七夜,我多想有个人帮我搭把手。你呢?你在哪儿?”
李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妈是三年前去世的。
她在宜城,不知道这个消息。
准确地说,没有人告诉她。
她跟娘家人断了联系,他们也不知道她的号码。
“妈走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李秀英的声音哽咽了。
“她一直念叨,说秀兰去哪儿了,秀兰怎么不来看她。我跟她说你出远门了,她不信。到死她都不信。”
“姐……对不起……”
李秀兰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李秀英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
“妈走了三年了,你现在回来了,跟我说对不起?有用吗?”
电话挂了。
李秀兰握着手机,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虾。
她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从周建国,到周洋,到周玉梅,到娘家姐姐。
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你不该回来。
你走的那天,就跟这个家、跟这些人再也没有关系了。
可她还是想留下来。
不是因为她脸皮厚,是因为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这一夜她几乎没睡。
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六点又醒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想去省城找周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想见儿子,想见孙女,想把当年的事情亲口告诉周洋。
不管他信不信,不管他原不原谅她,她都要说出来。
她憋了八年了,不想再憋下去了。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跟周建国说要去省城。
周建国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去干什么?”
“去看看周洋。”
“他让你去的?”
“他打电话给我了。他说想跟我当面聊聊。”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
就这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让她代他向儿子问好,什么都没有。
刘春华倒是热心地帮她查了去省城的大巴车次,还用手机帮她订了票。
“下午两点半的车,五个小时到。到了以后你给周洋打个电话,让他去车站接你。”
李秀兰点了点头。
她看着刘春华拿着智能手机操作订票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
这八年她在宜城,跟那个男人一起过的是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他们租住在宜城郊区一个老旧小区里,没有网络,没有智能设备,唯一的娱乐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她跟这个时代脱节了,脱得彻彻底底。
下午她拖着小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起身。
刘春华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五百块钱。
“秀兰姐,路上买点吃的。到了省城打个车,别坐黑车,找正规的出租车。”
李秀兰推回去。
“不用,我有钱。”
“拿着吧。”
刘春华把钱塞进她的口袋里,拍了拍她的手。
“路上小心。”
李秀兰看着她,喉咙发紧。
这个占了她的家的女人,给她买车票,给她塞钱,送她出门。
她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到省城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大巴车在高速上堵了一个小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
周洋在车站等她。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比八年前高了很多,瘦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站在那里看手机。
“洋洋。”
她走过去,声音有点抖。
周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复杂。
“妈。”
还是那一声称呼,但他的语气跟电话里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可能是拘谨,可能是疏离,她说不好。
“走吧,车停在外面。”
周洋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
他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后座上放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李秀兰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洋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小禾……你女儿,还好吗?”
李秀兰先开口了。
“挺好的。上幼儿园大班了。”
“你媳妇呢?”
“也挺好的。”
两个问题,两个“挺好的”,对话就卡住了。
李秀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省城变化太大了,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跟她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了。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周洋住的小区。
一个挺新的高层小区,楼下有花园,有儿童游乐设施,门口有保安。
周洋把车停好,带着她上楼。
十二楼,三室一厅,装修得简洁温馨。
进门是一个鞋柜,上面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周洋的媳妇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圆脸大眼睛,确实像个洋娃娃。
“素琴,妈来了。”
周洋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李秀兰,她笑了一下。
“妈,您来了。饭马上就好,您先坐。”
态度客气,但客气的底下是距离感。
李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电视柜旁边是一架钢琴,墙上挂着周小禾的涂鸦作品,用彩色卡纸裱着,画的是各种小动物。
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一个她缺席了八年的家庭。
她正想着,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小女孩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粉色的睡衣,应该是刚睡醒。
她看见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跑到周洋身边,抱住她爸爸的腿。
“爸爸,这个奶奶是谁?”
奶奶。
李秀兰的心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
周洋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
“小禾,这是爸爸的妈妈,你要叫奶奶。”
周小禾歪着脑袋看了看李秀兰,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奶奶了呀。”
她说的是刘春华。
周洋有点尴尬。
“那个是刘奶奶,这个是李奶奶。你有两个奶奶,不好吗?”
周小禾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两个奶奶。我就要刘奶奶。”
孩子的世界是简单的,喜不喜欢,认不认,都是直来直去。
她没见过李秀兰,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自然不会叫奶奶。
可这句话落在李秀兰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针。
她勉强笑了一下。
“没关系,不着急,慢慢来。”
周小禾从周洋怀里溜下来,跑回卧室去了,门砰一声关上。
周洋的媳妇端了一盘菜出来,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先吃饭吧。”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看得出来是用心准备的。
可李秀兰吃不下。
她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吃完饭,周洋的媳妇带着女儿去洗澡,周洋和李秀兰坐在客厅里。
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卫生间传来的水声和小女孩咯咯笑的声音。
“妈,你说吧。”
周洋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秀兰看着儿子,这个已经三十三岁、当了爸爸的男人,她的眼眶湿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扇关了八年的门推开了。
“你爸当年……”
她停顿了一下,嗓子发干。
“他在外面有人了。”
周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到了医院的缴费单。那个女人……做了手术。钱是你爸交的。”
“你跟他对质过吗?”
“没有。”
李秀兰摇头。
“我不敢。那时候你奶奶刚走,你爷爷身体不好,你还在上学。我要是捅破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你就走了?”
“不全是。”
李秀兰的眼睛红了。
“你爸那几年喝酒喝得厉害,喝了酒就动手。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我在那个家里待了三年,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回来以后会不会打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洋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爷爷那时候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你大伯母一个月来一次,你小姑一年都不露面。我一个人扛着。我白天伺候你爷爷,晚上等你爸回来,不知道他今天是喝酒还是没喝酒,不知道他会不会打我。”
“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洋的声音有点哑了。
“跟你说什么?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在上学,你要考试,你要找工作。我跟你说这些,除了让你分心,还能有什么用?”
李秀兰擦了把眼泪。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那天晚上你爸又喝了酒回来,把茶几掀了,杯子碎了一地。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说我欠他的,说我这辈子都得还。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了。
“他松手以后,我在地上坐了一整夜。我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走的话,我会死在这个家里。”
周洋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个男人是谁?”
他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李秀兰低下头。
“一个在省城打工的,以前在咱们县待过。我跟他不熟,就见过几面。走的那天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上了大巴碰到了他。他说他在宜城有熟人,可以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就跟他去了。”
“你们……”
“没有。”
李秀兰抬起眼睛看着儿子。
“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在宜城租了个房子,帮我找了一份在超市打杂的活。后来他查出肝病,没人照顾,我就照顾他。算是还他收留我的人情。”
“你们在一起住了八年?”
“各住各的房间。”
李秀兰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对我确实有那方面的意思,我没有答应。我心里清楚,我跟他的关系是他在帮我,我欠他的。他病得厉害的时候,儿子不管他,我不能不管他。他照顾了我三年,我照顾了他五年。两清了。”
周洋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为什么不回来?”
“回不来了。”
李秀兰摇了摇头。
“我走的那天就想好了,回不来了。我走了,你爸骂我,你小姑骂我,所有人都骂我。可我要是留在那个家里,我真的会死。我选了自己活。”
她说完这句话,像卸下了一个扛了八年的包袱,整个人都虚脱了。
周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打开,站到外面去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等着。
她不知道儿子听完这些以后会怎么对她。
是会原谅她,还是会让她走。
她等了很久。
周洋从阳台走进来,脸上有一道干了的泪痕。
他走到李秀兰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妈,对不起。”
李秀兰的眼泪决堤了。
她抱着儿子的头,哭得浑身都在抖。
八年了。
她等了八年,等来了这一句“对不起”。
等来了一个人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等来了一个人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天晚上她睡在周洋家的客房里。
被子是新的,床单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
她儿媳妇素琴给她铺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还在床头放了一杯水。
“妈,您晚上渴了就喝这个。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灯开关在右手边。”
交代得很仔细,虽然语气里还是有些距离感,但至少是真心实意的。
李秀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那张医院的缴费单。
三千六百块钱。
她还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那家医院的名字,那个女人的名字,科室,日期,金额。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她知道周玉梅骂她跟人跑了的时候,周建国没有替她辩解过半句。
周建国心里清楚,是他先对不起她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李秀兰不守妇道,是他周建国大度,不计前嫌,收留她回来。
没有人知道真相。
李秀兰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她该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不是报复,不是翻旧账,是还自己一个清白。
她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周洋家吃早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刘春华打来的。
“秀兰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老周他……住院了。”
李秀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突然说胸口疼,送到医院一查,说是冠心病,要住院观察。他不让我跟你说,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
“我马上回来。”
李秀兰挂了电话,把情况跟周洋说了。
周洋皱起了眉头。
“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让素琴请了假在家带孩子,自己开车带着李秀兰往回赶。
五个小时的车程,周洋开了四个半小时就到了。
路上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但车里不尴尬了。
好像昨天晚上那番对话,把隔在他们中间的什么东西打通了。
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秀兰和周洋走进病房,看见周建国半靠在床上,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
刘春华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仔细,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细条,没有断。
看见李秀兰和周洋一起进来,周建国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着李秀兰。
“你住院了我能不回来?”
李秀兰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周洋走过去,站在床边,叫了一声“爸”。
周建国嗯了一声,眼睛移开了。
父子俩果然跟刘春华说的一样,见面没什么话说。
刘春华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周建国,然后拉着李秀兰走出病房。
走廊上,刘春华压低了声音。
“医生说老周的情况不太乐观。血管堵了好几个地方,其中一个堵了百分之七十,要做支架。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风险大吗?”
“医生说常规手术,风险不大,但老周害怕。昨天一晚上没怎么睡,一直在翻来覆去。”
刘春华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秀兰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老周昨晚上说梦话了。他说,秀兰,对不起。”
李秀兰愣住了。
“他喊了好几遍你的名字,说对不起。我问他梦到什么了,他不说。”
刘春华看着李秀兰。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自己跟你说吧。”
她推门走回病房,周洋正坐在病床边看手机,周建国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病房里,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
李秀兰在病床边坐下,看着周建国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三十年。
年轻的时候英气,中年的时候疲惫,老了以后松弛。
这张脸的主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没有站在她那边,反而把她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心里居然没有多少恨了。
人老了,恨不动了。
明天的手术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周建国真的出了什么事,有些话她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周洋站起来,说去楼下买点东西,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李秀兰和周建国两个人。
周建国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春华跟你说手术的事了?”
“说了。”
“明天上午。”
“我知道。”
周建国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那个女人……那件事……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想了八年,也没想好。”
李秀兰没接话。
“我不是找借口。那几年跑车压力大,你在家里伺候我妈,心情也不好。我们两个没什么话说了,一说话就吵。我就……犯浑了。”
周建国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是我跑车路上认识的,在国道边开小饭馆的。我跟她就那一次。后来她说她怀孕了,我以为是我的。我拿了钱让她去做手术。后来我才知道,孩子不是我的。她不止我一个。”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没脸跟你说。我想把这个事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结果缴费单被你翻到了。”
李秀兰的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不敢。”
周建国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走以后我才知道,我不是不敢。我是没种。我周建国这辈子最没种的一件事,就是不敢跟你说实话。”
他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秀兰,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欠了你八年。”
李秀兰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打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起来刘春华说的话。
周建国不让周玉梅骂她,他说“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知道自己没资格。
他没有资格替自己辩解,也没有资格为她说话。
因为他才是那个最早对不起她的人。
周洋推门进来,看见两个老人都红着眼睛,什么都没问,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默默地坐在旁边。
手术那天,李秀兰、刘春华、周洋三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两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支架放进去了,堵塞的血管通了。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周玉梅赶到的时候,周建国已经从手术室转到了病房。
她看见李秀兰在病房里,脸色又不好看了,但碍于周建国刚做完手术,她没说什么。
周建国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李秀兰和刘春华轮流照顾他。
两个人排了班,李秀兰值白天,刘春华值晚上。
交接的时候她们会在病房门口说几句话,说说周建国的状态,说说吃了什么药,说说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说了什么。
像两个默契的搭档。
周建国出院那天,周洋开车来接。
回到家里,李秀兰和刘春华一起张罗着做了顿饭。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周玉梅也来了,带了一锅鸡汤。
饭桌上,周玉梅看了看李秀兰,又看了看刘春华,终于忍不住了。
“哥,我有句话憋了好几天了,今天必须得说。”
周建国放下筷子。
“说吧。”
“这两个人,你到底打算怎么安排?”
周玉梅指了指李秀兰和刘春华。
“一个是你合法老婆,一个是你事实上的老伴。你总得有个说法吧?不能老这么不明不白地三个人过下去吧?”
饭桌上安静下来了。
刘春华低头看着碗,李秀兰放下了筷子。
周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李秀兰一个眼神按住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玉梅,今天你既然问出来了,我就把话说明白。”
他先看向刘春华。
“春华,这两年多,谢谢你。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但是……”
他停了一下。
“我不能留你了。”
刘春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秀兰她……不管当年发生过什么,她始终是我法律上的妻子。她现在老了,需要有个家。我不能把她往外赶。我对不起你,但我也不能对不起她。”
刘春华慢慢放下了筷子。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丝苦涩。
“老周,我懂。”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从第一天来你家的时候就想好了,秀兰姐要是回来,我就走。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我有心理准备。”
“春华……”
“没事。我一个人过惯了,不怕。”
刘春华站起来,解下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子靠背上。
她转身进了她住的那间屋子,把衣柜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李秀兰站起来,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看着刘春华往行李箱里装衣服。
“春华,你不用走。”
刘春华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秀兰姐……”
“我不是在跟你说客气话。”
李秀兰走进房间,走到刘春华面前。
“我回来,不是为了把你赶走的。你照顾了老周这两年多,比我照顾他的时间都长。我没有资格让你走。”
她转过身,对着客厅里的周建国说。
“老周,我回来不是要跟你重修旧好的。我对你没那个心,你对我也没有。我们两个就是老了,想找个人搭伴过日子。你找到了春华,春华找到了你,你们挺好的。我没有权利打破这个平衡。”
周建国愣住了。
周玉梅愣住了。
周洋也愣住了。
“春华,你留下。”
李秀兰握住刘春华的手。
“客房那间屋子给我住。主卧你还是跟老周一人一半。咱们三个人就这么过。外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刘春华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攥着李秀兰的手,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玉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嫂子了。
她一直以为李秀兰回来是为了争家产、争男人、争房子。
可现在李秀兰什么都不要。
她只是想有一个能住的地方,有几个能说话的人。
她不争了。
周建国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两个女人面前,说了三个字。
“留下来。”
他看着刘春华说的。
又看着李秀兰说了另外三个字。
“对不起。”
那一刻,李秀兰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心里卸下去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
她曾经恨这个男人,恨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恨他打她,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可现在她不想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了八年,恨得自己遍体鳞伤。
她想换一种活法。
周洋站在客厅里,看着三个老人。
他的眼眶湿了。
他走过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李秀兰面前。
“妈,喝水。”
这是他时隔八年以来,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她妈。
叫得自然,叫得顺口,好像这八年的断裂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李秀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晚上,李秀兰坐在阳台上乘凉。
楼下那条黄狗又出来了,还是那个老太太牵着,还是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
手机响了。
是她姐姐李秀英打来的。
“秀兰,上次你打电话来,我态度不好。后来我想了想,你也不容易。”
李秀英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这儿住几天?我一个人住,房子大,空荡荡的,就想有个人说说话。”
李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姐,我过几天就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秀兰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橙色的余晖。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搓了搓手臂,感觉到冷,但也感觉到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这个家没有完全接纳她。
周洋回省城前跟她说的一句话,她一直记得。
“妈,房子虽然在我名下,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那是你的家。”
他说“你的家”。
不是“我爸的家”,不是“我的房子”。
是“你的家”。
周洋走的那天,李秀兰送他到楼下。
周洋上了车,摇下车窗。
“妈,下个月小禾生日,你要不要来省城?她上次说想要一个会讲故事的李奶奶。”
李秀兰愣住了。
“她说的?”
“嗯。她说刘奶奶会做好吃的,李奶奶会不会讲故事?”
周洋笑了。
“我跟她说,李奶奶什么故事都会讲。你来了,讲给她听。”
李秀兰站在那儿,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拼命点头。
“好。好。我去。”
周洋的车开远了。
李秀兰转身往回走。
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她一步步上楼,走到五楼,掏出钥匙开门。
这把钥匙是周建国给她的。
昨天刚配的,新钥匙,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牌,上面写着502。
她打开门,屋里传出电视的声音。
刘春华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李秀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刘春华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她,笑了一下。
“秀兰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李秀兰看着那盘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是她以前最拿手的菜。
现在有人替她做了。
她拉出椅子,坐下来。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个老旧的县城,这条熟悉的街道,这栋住了三十年的楼。
她回来了。
不再是一个多余的人。
日子还在继续。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朋友,这个故事虽然讲完了,但生活中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如果你也有关于家庭、婚姻、养老的感触,欢迎在评论区留言分享。祝愿每一位朋友都能在人生的晚年,有一个温暖的归宿,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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