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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裴诏脸上,打得他哑口无言,面色惨白如纸,没了半分血色。

我给了翡翠一个眼神。

翡翠立刻会意,拿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嫁妆清单,朗声说道:“裴大人,这是郡主当年嫁入裴家时带来的嫁妆清单。我们已经清点完毕,发现库房中缺失了御赐玉如意一柄、前朝白玉瓷瓶一对、西郊别院的地契一张、纹银五千两…… 前后共计一十八项物品。还请您尽快将这些东西归还。”

裴诏大惊失色,裴母更是急得跳脚:“什么?那些东西既然已经进了我裴家的门,自然就是我裴家的财产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然呢?你以为我郡主府的东西,是那么好吞进肚子里的?”

说完,我不再看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裴诏,对宋辉轻声说道:“哥哥,我们走吧。这里的人和事,都让我觉得恶心。”

宋辉点点头,上前小心地护着我的软轿,准备离开。

“不!乐嫣!你不要走!”

裴诏见状,彻底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拦住软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娶翩月了,我这就把她送走!我以后只守着你和女儿过日子,求求你了!”

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翩月,猛地自己掀开了盖头,声音尖锐地问道:“诏郎?你…… 你说什么?你不娶我了?”

第 7 章

翩月上前两步,指着裴诏,手指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我翩月虽是乐籍出身,可也是春风楼的头牌!当初想要为我赎身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若不是你裴诏日日跑到春风楼对我诉衷肠,说什么非我不娶,我会眼巴巴地等着你?你现在一句‘不娶了’,就想把我打发走?”

裴诏被她当众戳破心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翩月厉声呵斥:“你闭嘴!我为你赎身,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

“青楼女子,也配登大雅之堂,做我裴家的主母?先前是我考虑不周,一时昏了头!你若是识相,我便认你做义妹,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义妹?”

翩月气得浑身发抖,反而笑了出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让我叫你哥哥?裴诏,你还是个人吗!”

翩月彻底心寒了,她目光怨毒地扫过裴诏,最后落在我身上,声音带着恨意:“你说郡主端庄无趣,像块木头!说她在床榻之上毫无情趣,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如今你被郡主和王府钳制住了,就想一脚把我踢开?你这个虚伪卑鄙的小人!我呸!”

裴诏惊恐万状地看向我,生怕我相信翩月的话,急忙辩解:“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贱|人!你敢污蔑我!”

他猛地冲上前,抬手就狠狠扇了翩月一个耳光。

翩月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几步,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还溢出了一丝血迹。

裴诏打完人,立刻又转向我,“扑通” 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乐嫣!你千万别信这贱|人的疯话!”

“她是因为我不娶她了,故意编造这些谎话来离间我们的感情!你可千万不能信啊!”

我看着眼前这场荒唐至极的闹剧,心中只剩一片冰凉的麻木,缓缓抬起手,从翡翠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茶,手腕微微一倾,将茶水尽数泼洒在青砖地上。

“裴诏,你若是能把这泼出去的水,一滴不少地收回到这杯子里,我今日,便当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裴诏彻底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水渍,终于明白,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妹妹,我们走。”

宋辉小心地护着我的软轿,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秀公公不耐烦的催促声:“裴庶民,杂家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这休书,你是签,还是不签?”

裴诏面如死灰,他哭嚎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签。”

府中的宾客见裴家大势已去,纷纷起身离去,看向裴诏和裴母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裴母的哭骂声尖锐地响起,回荡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滚!都给我滚!你们这些趋利避害的小人!见我裴家落难了,就跑得比谁都快!”

“你们等着!我儿子肯定能东山再起的!到时候…… 到时候你们都得后悔!”

裴诏气得对着裴母怒吼,打断了她的话:“够了!别再骂了!”

“都是你!都是你整天在我耳边念叨着要孙子、要延续裴家香火!要不是你在一旁怂恿,我怎么会鬼迷心窍选在今天娶翩月?现在好了!官没了!家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你满意了?”

裴母被儿子这么一吼,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都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裴家的列祖列宗!你自己不也想要个儿子吗?现在出了事,倒全怪到我头上了?”

混乱中,翩月擦掉嘴角的血迹,对身边的丫鬟冷冷说道:“我们走。”

裴母一听,猛地扑过去想要拦住她:“走?你想往哪儿走?你肚子里还怀着我裴家的孙子呢!你不能走!”

翩月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孙子?老夫人,你看清楚了,你们裴家现在还有什么?一座空宅子?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儿子?还是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她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毒:“我翩月虽是乐籍出身,却也不是收破烂的!这个孩子,我不会留着。一碗落胎药下去,干干净净,省得以后跟着你们受苦。”

“你敢!这是裴家的血脉!你不能动!”

裴母尖叫着,脸色扭曲,像疯了一样。

翩月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不再理会她,径直往外走。

裴母慌乱地去拉裴诏的胳膊:“诏儿!你快拦住她!那是你的儿子啊!是裴家的根啊!”

裴诏此刻万念俱灰,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对着翩月的背影嘶吼道:“让她滚!这种贪图富贵的女人,我裴家不稀罕!也养不起!”

裴母彻底绝望了,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指着虚空胡乱怒骂:“好!你们两个不知好歹的女人都走!走了最好!看谁还敢要你们!我家诏儿以后肯定能再娶到好媳妇!”

她的叫骂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着,听起来无比可笑,又透着几分凄凉。

第 8 章

短短几天时间,裴府就从之前的荣华富贵跌落到了如今的破败境地,裴诏和裴母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适应这样的落差。

我在月子里不便见客,裴诏却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日日守在端和亲王府的大门外,对着守门的仆役苦苦哀求,想要他们通报一声,让他见我一面。

实在被他闹得心烦,宋辉便替我出面,去见了他。

“我妹妹说了,她不想见你,你听不懂人话吗?”

裴诏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不停地磕头:“世子爷!求求您,就让我见见乐嫣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跟她认错!”

宋辉语气冷硬,不带半分同情:“晚了!你与其在这里做这些无用的哀求,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凑齐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记住,你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期限了。若是到期还没能如数归还…… 后果如何,你该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裴诏清醒了过来。他知道,宋辉说的是实话,若是还不上嫁妆,端和王府有的是办法让他不好过。

他连滚带爬地赶到春风楼,找到了那里的鸨母,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想要赎回之前送给翩月的那柄御赐玉如意。

那鸨母双手叉腰,脸上满是嫌恶的神色,对着他啐了一口道:“呸!你个穷酸破落户!那玉如意可是你自己当初心甘情愿拿出来,给我们翩月姑娘做聘礼的!如今你落魄了,又想讨回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滚!你再不滚,老娘就叫人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出去!”

几个身材彪悍的打手立刻围了上来,对着裴诏推推搡搡,毫不客气地把他扔到了街边的污水沟里。

裴诏浑身沾满了污泥,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想起了翩月 —— 她那里应该还留着不少他之前赠予的金银首饰,或许能帮他凑些银子。

他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翩月暂时居住的地方,却正好撞见翩月穿着华丽的衣裳,被丫鬟搀扶着,正要上一辆装饰精美的轿子。

“月儿,你帮帮我!我现在急需银子,很多银子!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就帮帮我吧……”

翩月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没有一丝同情:“往日情分?裴诏,你负我、辱我、打我的时候,可曾想过半点情分?你如今一无所有了,才想起我来?我凭什么帮你?滚开!别挡我的路!”

这时,轿子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上前,对着翩月恭敬地说道:“夫人,时辰不早了,刘员外还在府中等着您商议明日过礼的事情呢。”

裴诏愣住了,随即惊愕地看向翩月,声音都在发颤:“刘员外?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刘半城?月儿你…… 你要嫁给他?”

翩月身边的丫鬟立刻上前一步,对着裴诏冷哼一声,抢先开口道:“是又怎么样?我家姑娘如今是刘员外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刘家富贵双全,员外更是真心待我们姑娘好!总比某些狼心狗肺、落难了就想攀附的人强多了!”

裴诏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翩月乘坐的轿子渐渐远去,终于明白,他是真的失去了一切 —— 官职没了,名声毁了,妻子要休他,连曾经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也转眼就嫁了别人。他成了真正的众叛亲离。

接下来的日子,他变卖了家中所有能变卖的东西 —— 土地、铺面、古董字画,甚至连裴母的首饰都被他拿去当了。可那些嫁妆价值连城,尤其是那柄御赐玉如意,他就算卖尽了家产,也凑不齐归还所需银子的零头。

第9章

父王凯旋归来,得知一切后,自然是雷霆震怒,若非宋辉和我拦着,只怕真要提剑去将裴诏剁了。

日子渐渐平静下来,父王看着我为女儿操心,却绝口不提自身婚事,不免忧心。

“乐嫣啊,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星眠过日子。圣上许你改嫁的……”

我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爹,不必了。高门大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像爹爹这般一生只守着娘亲一人的,世间能有几个?女儿有星眠,有王府依靠,足矣。”

父王叹了口气。

“傻丫头,爹是怕你孤单。你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得……看看身边的人。”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

我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凉亭那边,宋辉正与他的好友攀谈。

少将军程白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耳根竟迅速泛红,显得有些慌乱失措。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程白,那个小时候总被父王夸赞“虎父无犬子”,却会偷偷翻王府高墙,只为给我送一串糖葫芦的少年郎。

原来他已经长得这般挺拔俊朗,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坚毅沉稳。

过后几日,程白竟真的寻了个机会,在花园“偶遇”我。

他神情紧张得像是个毛头小子,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郡主,我、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我、我不着急。我可以等,慢慢等,等到你愿意看向别人的那一天。若是一直等不到,也无妨。”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我怀中的女儿身上。

“星眠很可爱,如果你愿意,我会视如己出。”

“你娘的玉如意,我也已经赎回来了,给你。”

他的话很简单,却莫名让人心安。

看着他诚挚的眼神,许多被遗忘的往事浮上心头。

小时候,他总是像变着戏法一样,偷偷塞给我各种有趣的话本子。

只要得空,他和哥哥就会带我出门,一起去看京郊的赛马,看西市的杂耍,吃大街小巷里的民间小食。

后来他随父戍边,我也已经嫁给裴诏,两人竟也再也没有碰面了。

我看着他如今坚毅的面庞,轻声问道。

“程将军,你这心思……是何时起的?”

程白愣了一下,脸色有点尴尬。

“说出来……可能有些唐突。大概是从你豆蔻年华之时,你在杏花树下荡秋千……就再没放下过。”

我怔住了,脸上蓦地一热。

原来,在我还不知道情为何物时,早已有人将我放在了心上。

而我,却兜兜转转,撞得头破血流,才看清身边一直存在的风景。

一晃过了三季,我和程白终于要成亲了。

消息不知如何,还是传到了裴诏耳中。

他竟不死心,还想来王府纠缠,但是他连王府的大门都无法靠近。

与此同时,裴母四处托人给裴诏说亲,可裴诏贬为庶民,声名狼藉,稍有头脸的人家都避之不及。

寻常贫苦人家愿意嫁女的,裴母又嫌对方门户低微,配不上她“做过大官”的儿子。

高不成低不就,婚事彻底没了指望。

最终,母子二人实在无法在京城立足,只得变卖了最后一点家当,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无奈之下,他只得重拾起当年为了讨好我而学过的木雕手艺,做些粗糙的玩意儿,由裴母拿到市集上去叫卖,生活极为困顿潦倒。

又是一个寒冬,大雪封门。

破旧的茅屋四面漏风,裴诏蜷缩在冰冷的炕上,望着京都方向,目光空洞而绝望。

“乐嫣,我错了,真的知错了……”

“乐嫣,这是我送你的木雕,你可喜欢……”

“乐嫣,你来了……好,好,我跟你走……”

他走出茅屋,走进雪地里。

在春风还没来临之时,他冻死在了泥地里。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已经怀上了程白的孩子。

将军府里,春暖花开,笑意连连,我觉得,如此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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