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里烟雾缭绕,混着茶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大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气正顺,面前的筹码堆成小山。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径直走到大哥对面坐下,问:“三缺一?”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里捂热的陈皮茶。大哥愣了两秒,才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左边的梨涡比右边深一点。

“会打吗?”她问。

“会。”大哥说,其实他刚才忘了怎么摸牌。

她姓沈,小区门口开了家花店。第一次来麻将馆是邻居拉她凑数,后来就自己来了。一周来三四次,下午两点到五点,雷打不动。

“你老公不管你?”牌友王胖子随口问。

沈姐摸了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蹭了蹭,打出一张七筒。“不管,”她说,“他忙。”

“忙啥呀?”

“忙工作,忙应酬,忙着……”她顿了顿,“忙着让别人管他。”

大哥的手在牌桌下攥紧了。他想起自己老婆,每天准点查岗,微信必须秒回,晚到家十分钟就要盘问。而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在说丈夫出轨的事,眼睛却还盯着牌面,嘴角带着笑。

那天散场,大哥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橱窗里摆着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沈姐在收拾剪下的枝叶,头也不抬:“想买花?”

“想买棵绿萝。”大哥说。

绿萝好养,”她直起身,“给点水就活,也不挑地方。”

后来大哥经常去买绿萝。家里的窗台摆满了,老婆问他是不是疯了,他说净化空气。其实每次他都想多待一会儿,看她修剪花枝,看她给客人包花束,看她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

有一次下雨,麻将馆人少,就他们俩。沈姐忽然说:“我老公其实不是我不管他,是他不需要我管。”她摸出一张红中,轻轻放在桌上,“就像打麻将,红中万能,但要是整副牌都是红中,那还叫麻将吗?”

雨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街道。大哥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像花瓣上的脉络。他想伸手碰一碰,最后只是把面前的牌推倒:“胡了。”

那天之后,大哥再去花店,发现门上贴了张纸条:“店主有事,暂停营业一周。”

一周后店开了,沈姐还是老样子,包花的时候哼着歌。大哥问她去哪了,她说去离了个婚。说这话时她正往花束里插一支百合,手很稳,一片花瓣都没碰落。

“以后还打麻将吗?”大哥问。

“打啊,”她笑,“红中不在了,还有幺鸡呢。”

大哥最后一次见到沈姐,是她花店搬家的那天。她要去另一个城市开新店,说是早就想好的计划。大哥帮她搬最后一箱花材,箱子很轻,里面是她常用的剪刀和丝带。

“这些绿萝给你吧,”她指指店里剩下的几盆,“我养不下了。”

大哥抱着一盆绿萝站在路口,看她上了出租车。车子拐弯的时候,他看见她摇下车窗,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好看。

绿萝现在长得很疯,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大哥老婆说要剪掉些,大哥说留着吧,看着凉快。

有时候打麻将摸到红中,大哥会想起那个雨天。她说得对,一副牌不可能全是红中。只是偶尔,在烟雾缭绕的下午,他会盯着手里的牌发呆,想着有些碰,其实是错过了胡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