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也没想到,跟我一个锅里吃饭十六年的秀兰,会背着我做出那种事。
那天下午,她照例出门买菜。我坐在沙发上翻报纸,余光扫到她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纸,鬼使神差走过去,抽出来一看——是张汇款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收款人:王建国,金额8000元,日期就是我每月给她钱之后的第二天。
我手没抖,脑子也没懵。我是一瞬间全明白了。
我把汇款单放回去,打开衣柜最底层,她那个旧皮鞋盒子我早就看着不对劲。她以为我老眼昏花,不知道她每个月都往里头塞东西。我打开盒子,里头除了汇款单的存根,还有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等老赵没了,这套房子和存款归我儿子,大平路那套小的给女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擦过的痕迹还看得见:“老赵血糖高,降压药不能停,但有些药可以少买点,省下钱给建国还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客厅里钟摆滴答滴答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给我织的那条灰色毛裤上。毛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她说天冷了,我膝盖不好,得早点备着。
我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退休金每月一万二,加上大平路那套房子每月收租七千,手头还算宽裕。十六年前老伴胃癌走了,儿子在北京安家,闺女嫁到了南京,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白天还好,晚上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个老伴。可这把年纪了,找老伴不像年轻时谈恋爱,背后牵扯着两边的子女、房子、存款,弄不好晚节不保,还惹一身骚。想来想去,托人介绍了个保姆,就是秀兰。
她来那天是2008年3月12号,我记得很清楚。穿着件碎花短袖,袖子洗得有点发白,但干干净净。拎着个旧提包,拉链的齿都掉了几个,用黑线缝着。她站在门口,拘谨地搓着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人。
“赵师傅,我叫周秀兰,今年五十二,老伴没了好些年了,儿子在老家。”她说话声音不大,低着头,不敢看我眼睛。
我让她进来,她站在客厅中间,也不坐,就那么站着。我说你坐吧,她才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
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味,还炒了个青菜,蒸了碗鸡蛋羹。我坐在桌前,她盛好饭端到我面前,自己却坐在旁边,拿筷子夹青菜吃,肉一块不动。
“你怎么不吃肉?”我问她。
“我不爱吃,您吃。”她笑了笑,低头扒饭。
我说你尝尝,做了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她这才夹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我看她眼眶有点红,就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老伴在世时欠了一屁股债,人走了债没走,儿子在工地干活摔断了腰,干不了重活,儿媳妇扔下个孙子跑了。她出来当保姆,一个月三千块,全寄回去给儿子还债买药。
这些都是她来半年后,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躲在厨房打电话,压低声音说:“建国,妈再想想办法,你别急,妈不会不管你的。”
我站在走廊里,没出声。
那之后我对她好了一些。买菜多给她点钱,逢年过节包个红包,她开始不要,后来也收下了。她干活利索,饭菜也合我口味,家里收拾得比老伴在世时还干净。我慢慢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晚上看电视有人陪着,说话有人应声,咳嗽有人递水。
大概过了一年,有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她洗了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秀兰,你有事?”我关了电视。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赵师傅,我儿子那边……又催债了,我想……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您要是不嫌弃,我就……就留在这儿,不走了。我伺候您,洗衣做饭,您病了有我照顾,您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她说完这话,脸涨得通红,五十多岁的人了,像个犯了错的小姑娘。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这事。人老了,最怕夜里犯病没人知道。儿子闺女各忙各的,一年到头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指望他们照顾不现实。
“行,”我说,“那咱俩搭伙过日子,我把话说明白,钱的事不能含糊。我每月退休金一万二,房租七千,加一块儿一万九,我留三千零花,剩下的全给你,算咱俩过日子的开销,多出来的算你的辛苦费。”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使劲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把存折拿给她看,说以后每月一号我把钱转到你卡上,这家里的开销从里头出,剩下的你自己支配,我不问。她红着眼圈,说谢谢我,说她这辈子没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那天晚上,她把她的衣服从客房挪进了主卧衣柜。
头几年日子过得挺顺。她把我照顾得很好,冬天怕我冷,给我织毛裤、毛衣,夏天怕我热,绿豆汤熬好放冰箱里凉着。我血糖高,她天天盯着我吃药,饭做得清淡,连红烧肉都少了油盐。有一回我夜里发烧,她一宿没睡,每隔半小时给我量体温,天不亮就跑去医院排队挂号。
我住院那回,她白天黑夜守在床边,护士都以为她是我老伴。我闺女回来看了两天,见她照顾得妥帖,放心地走了。儿子打电话说要回来,我说不用,秀兰在。
可从三年前开始,我慢慢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开始背着我接电话。以前她手机响了就在客厅接,声音大得我都听见,后来她总是跑到阳台或者厨房,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我问她谁打的,她说是老姐妹,聊聊天。
她每月底必定去银行,风雨无阻。我问她干啥去,她说给老姐妹帮个忙,转点钱。我说你那老姐妹每月都找你借钱?她脸一红,不说话了。
还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屋里小声哭,推门进去,她赶紧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擦擦眼泪说做了个噩梦。
我不是没怀疑过,可我想,她伺候我这么多年,我不能把人往坏处想。再说了,钱给出去就是她的,她爱怎么花是她的事,我当初说了不过问。
可那天看到那张汇款单和账本,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每月八千,十六年,一百九十二个月,一百五十多万。
我给她每月一万九千六百二十七块,她转头就划走八千给儿子,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个鞋盒子,里头不光有汇款单存根,还有一份手写的遗嘱草稿,写着“等老赵没了,这套房子和存款归我儿子,大平路那套小的给女儿”。
更让我心寒的是那行铅笔字:“有些药可以少买点,省下钱给建国还债。”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指节发白。
我没动这些东西,原样放回鞋盒里,又把鞋盒塞回衣柜最底层,枕头底下的汇款单也摆回原来的位置。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报纸,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以前总觉得,人心换人心,我给她够多的钱,够多的信任,她总不至于坑我。
现在才知道,我那不是信任,是傻。
就说每月那一万九千六百二十七块,我当时是这么算的:退休金一万二,房租七千,加起来一万九,多给的六百二十七,是我特意算出来的——她来的那天是3月12号,六百二十七是“3·12·7”的意思,图个踏实。
我跟她说这钱除了家用,剩下的都是她的,真没说假话。
家用能有多少?我一个老头,吃穿用度都不讲究,顿顿有肉有菜,一个月最多三千。物业费、水电费、煤气费,加起来也就一千。剩下的一万五,全是她的。
我当时想,她一个女人,带着个残疾儿子,不容易,多给点是应该的。
我甚至还跟儿子闺女打过招呼:“秀兰阿姨在咱家不容易,你们回来对她客气点,别拿她当保姆看。”
儿子闺女都点头,逢年过节回来,给她带的礼物比给我的还贵。
有一回我闺女从南京回来,给她买了件两千多的羽绒服,她当时就哭了,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我还劝她:“拿着吧,孩子的心意。”
现在想想,那眼泪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我翻出藏在书柜最顶层的存折,这是我留的后手——当年老伴走的时候,留下二十万存款,我没动过,说是以后给孙子孙女的压岁钱。
还有我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儿子闺女都知道,这房子以后是他们的,我从来没提过要给秀兰。
可她倒好,已经在账本上把我的房子和存款都分好了。
她儿子得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我闺女得大平路那套小的。
凭什么?
大平路那套小的是我老伴生前跟我一起攒钱买的,给我闺女当嫁妆的,她倒好,一句话就给安排了。
还有那行“有些药可以少买点”,我越想越后怕。
我血糖高,还有高血压,每天要吃三种药,她每天都把药分好放在我手里,看着我吃下去。
原来她早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省下来的钱给她儿子还债。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血压突然升高,头晕得站不住,她给我吃了药,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我当时还挺感动,以为她懂医。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给我吃的药量不够?
我不敢往下想。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秀兰回来了。
她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萝卜,还有一块五花肉,脸上带着笑:“老赵,今天买的五花肉特别好,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我没说话,看着她把菜拎进厨房,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
以前听见这声音,我觉得踏实,知道晚上有热饭吃。
现在听见这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洗了菜出来,见我坐在沙发上不动,走过来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抬头看着她,她头发里已经有不少白丝,脸上有皱纹,眼角的笑纹很深,以前觉得亲切,现在觉得刺眼。
“秀兰,”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儿子那边的债,还得怎么样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眼神躲躲闪闪:“就那样吧,慢慢还。”
“每月还多少?”我又问。
“没多少,”她低下头,搓着手,“几千块钱。”
“八千?”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还知道你账本上写的什么,”我指了指衣柜,“鞋盒子里的东西,我都看见了。”
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流,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地说:“老赵,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可我没办法啊……建国他腰断了,干不了活,孙子还要上学,那些催债的天天上门,我要是不还钱,他们就要把建国的房子收走了……”
“所以你就打我的主意?”我冷冷地说,“我给你的钱不够你花?不够你给儿子还债?”
“够,够,”她哭着点头,“可我怕,怕你走了之后,我没地方去,建国没依靠……我伺候了你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就想给我儿子留条后路……”
“留后路?”我笑了,笑得有点喘不过气,“你留后路,就把我的房子、我的存款都划给你儿子?就给我减药量?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没了,谁给你钱?谁让你在这儿住着?”
她哭得更凶了,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错了,老赵,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好好伺候你,钱我也不转了,都给你存着……”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点怜悯,只有无尽的失望。
十六年啊,整整十六年,我把她当家人,当老伴,她把我当什么?
当提款机,当傻子,当一个快死的老头,等着分我的遗产。
我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拎着掉了齿的旧提包,坐在沙发边上只坐半个屁股,吃饭只夹青菜,说自己不爱吃肉。
那时候的她,多老实,多可怜。
是我给的钱太多,把她的贪心喂大了?还是她从一开始就藏着心眼,只是我没看出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十六年的情分,全没了。
“你起来吧,”我站起身,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她的旧提包,扔在她面前,“收拾东西,走吧。”
她愣住了,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老赵,你要赶我走?”
“不然呢?”我看着她,“留着你继续算计我?”
“我伺候了你十六年啊!”她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愤怒,“十六年!你病了是我照顾你,你饿了是我给你做饭,你夜里发烧是我给你量体温,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说赶我走就赶我走,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冷笑,“你跟我讲良心?你背着我给你儿子转了一百五十多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良心?你在账本上写着等我死了分我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良心?你给我减药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良心?”
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又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我也是没办法啊,建国他要是没了钱,就活不下去了,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看着他死啊……”
“那你就能看着我死?”我指着她,气得手都抖了,“我赵德山自问没对不起你,每月给你一万九千多,十六年没断过,家里的事你说了算,我从来没管过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六年,不是十六天,不是十六个月,是十六年。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她给我织毛裤,给我熬绿豆汤,给我端水递药。
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假的。
可那些算计,那些账本,那些汇款单,也是真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趴在地上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洗得发白的外套上。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跟她吵,不想再跟她掰扯谁对谁错。
“收拾东西吧,”我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我给你十万块钱,算是这十六年的补偿,你拿着钱,回老家跟你儿子好好过日子,以后别再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十万?”
“嫌少?”我又冷了下来,“你每月转走八千,十六年转了一百五十多万,还不够?”
“不是,”她赶紧摇头,“我不是嫌少,我是……我是不想走……”
“不想走也得走,”我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天起,我这里不需要你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衣服,就是那个旧提包,还有那个装着汇款单和账本的鞋盒子。
她把鞋盒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我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提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没催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叠衣服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收拾好了,拎着提包,抱着鞋盒子,站在我面前。
“老赵,”她看着我,声音很轻,“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吧。”
她看着银行卡,又看了看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不要,”她把银行卡推了回来,“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我皱了皱眉。
“我拿了你的钱,就更对不起你了,”她擦了擦眼泪,“这十六年,你对我够好的了,是我自己贪心,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抱着鞋盒子,拎着提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老赵,你以后要按时吃药,别减药量,血糖高不是小事。还有,冬天别忘了穿我给你织的毛裤,你膝盖不好,别冻着。”
说完,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整个房子都空了。
比十六年前老伴走的时候,还要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银行卡,看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方,看着厨房门口她经常站着的位置。
十六年,就这么结束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告诉他秀兰走了,可拨了号码,又挂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被保姆算计了?说我十六年花了三百多万,最后落得一场空?
还是说,我其实有点舍不得?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十六年的画面。
她刚来时做的红烧肉,她给我织的毛裤,她夜里给我量体温,她躲在厨房打电话哭。
还有她账本上那行“老赵血糖高,降压药不能停”。
我突然想,她到底有没有真心对过我?
还是说,从一开始,所有的好,都是装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以后,又是我一个人了。
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面条,放了个鸡蛋,没放盐,吃起来没滋没味。
以前这个时候,秀兰早就把饭做好了,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空荡荡的对面,一口面条也咽不下去。
这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秀兰又回来了,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我儿子。
我愣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爸,”儿子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我上午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怕你出事,就赶回来了。”
他进了门,换了鞋,把药放在茶几上。我关上门,坐回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秀兰阿姨呢?”他看了看四周,“厨房里怎么没动静?”
“走了。”我吐出两个字。
“走了?”儿子愣住了,“去哪儿了?”
“回她儿子那儿了。”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以后不来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没吭声。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爸,到底怎么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他今年四十二了,鬓角也有白头发了。我突然想,这十六年,他回来过几次?每年过年回来待三天,平时打电话问两句,我住院那回他说要回来,我说不用他就不回来了。
“你坐下,”我指了指沙发,“我跟你算笔账。”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秀兰怎么来的,到每月给她多少钱,到她怎么背着我给儿子转账,账本上写的什么,遗嘱草稿上写的什么,还有那行让我减药量的话,一字不落。
儿子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他猛地站起来:“她敢给你减药?这他妈的犯法了!”
“你坐下,”我摆了摆手,“别咋咋呼呼的。”
“爸,你报警了没有?”他掏出手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这是诈骗,是故意伤害!”
“报什么警?”我看着他,“你抓她,她儿子怎么办?她孙子怎么办?她伺候了我十六年,你让我把她送进去?”
“可她算计你!”儿子急了,“她想要你的房子,想让你死!”
“她想让我死,就不会织毛裤给我了,”我指了指放在床头柜上的毛裤,“你看,上个月刚织好的,她说我膝盖不好,冬天得穿厚点。”
儿子看着那条毛裤,不说话了。
“这十六年,你回来过几次?”我问他,“你妹妹回来过几次?我住院那回,你们谁在医院守过夜?我夜里发烧,谁给我量体温?我血糖高,谁天天盯着我吃药?”
儿子低下头,不吭声。
“都是她,”我指了指门口,“都是那个背地里算计我的女人。”
“可她算计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知道她算计我,我知道她想要我的房子,我知道她给我减药量,这些我都知道。可你告诉我,这十六年,你们在哪儿?”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儿子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半天才开口:“爸,我知道我们回来得少,可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北京压力大,你孙子还要上学……”
“所以你们把我扔给保姆,就完事了?”我看着他,“你们觉得每月打个电话,过年回来住三天,就是尽孝了?”
“爸……”
“你听我说完,”我深吸了口气,“我不是怪你们,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理解。可你想想,秀兰她图我什么?她图我每月给她一万九千多块钱,图我这套房子,图我死了她能分遗产。你们呢?你们图我什么?”
儿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不图我什么,因为你们是我儿子闺女,我的东西本来就是你们的。可你们也不在我身边,我病了你们不知道,我难过了你们不知道,我夜里睡不着觉,坐在客厅里发呆,你们也不知道。”
“她都知道,”我指了指门口,“她算计我,可她陪着我。你们不算计我,可你们不在。”
儿子眼睛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这笔账,我算了十六年,算不明白,”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给她三百多万,她背着我转走一百五十多万给儿子,账本上记着等我死了分我房子,给我减药量省钱。你们说,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肯定是坏人,”儿子抬起头,“爸,你别被她骗了,她那些好都是装的。”
“装十六年?”我笑了,“你装一个试试?你装三天都装不了。”
儿子不说话了。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坐直了身子,“她算计我是真的,她做错了也是真的,我赶她走,我不后悔。可我想了一晚上,我想明白一件事——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
“我跟你妈过了三十年,她走了,我一个人过了两年,那两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天天煮面条,面条吃腻了煮速冻饺子,饺子吃腻了煮面条。晚上睡不着,开电视,电视关了,还是睡不着。有一回我在厕所里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个小时起不来,要不是邻居听见动静,我就死在那儿了。”
“后来秀兰来了,我日子才好过点。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陪我说话,夜里我咳嗽,她起来给我倒水。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
“可她要你的房子!”儿子急了。
“她要我的房子,我可以不给,房子是我的,我活着一天,她就拿不走。可她要是真心对我好,我死了,房子给谁不是给?给你跟你妹妹,跟给她,有区别吗?反正我死了,也看不见。”
儿子愣住了,看着我,半天才说:“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看着他,“我意思是,你们要是能多回来看看我,我至于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保姆身上吗?”
屋子里又安静了。
儿子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跟我妹妹商量过了,”他接着说,“我们想把您接到北京去,跟我们住,或者我们给您请个靠谱的保姆,这次我们盯着,不让她乱来。”
“我不去北京,”我摇了摇头,“你那儿一百平的房子,住你们一家三口都挤,再塞个我,你们不方便,我也不自在。”
“那我……”
“你该干嘛干嘛去,”我摆了摆手,“我自己能行,再不行,再请个保姆,这次我长心眼了,每月给钱,但不给那么多,账目公开,你也帮我盯着。”
“行,”儿子点头,“我每月回来一次,我妹妹也回来,咱们轮流。”
“不用每月,”我笑了,“你们有空回来就行,别等我死了才回来。”
“爸,你别说这种话。”
“行了行了,不说了,”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晚上在这儿吃吧,我给你做红烧肉。”
“爸,你会做红烧肉?”
“看你秀兰阿姨做了十六年,看也看会了。”
儿子笑了,过来帮我洗菜。
厨房里响起了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还有切菜的咚咚声。
我切着五花肉,脑子里突然想起秀兰刚来那年,她做红烧肉,肉炖得软烂入味,我吃了一碗米饭,还添了半碗。她坐在旁边,只夹青菜,我说你怎么不吃肉,她说她不爱吃。
她不是不爱吃,她是舍不得吃。
她要把肉留给我,把好的都留给我,把我当成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她算计我,她也依赖我。
这笔账,我算不清楚。
我往锅里放了酱油,放了糖,放了八角,放了葱姜,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肉香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儿子站在我旁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说:“爸,闻着挺香。”
“那是,”我笑了笑,“你老子别的不行,做饭还是可以的。”
他笑了,我也笑了。
客厅里,电话响了。
儿子去接,说了两句,回头喊我:“爸,是秀兰阿姨。”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她到了,让您按时吃药。”
我站在原地,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知道了。”我说。
儿子挂了电话,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爸,您要是……要是舍不得她……”
“什么舍不得,”我打断他,“她算计我,我不能留她,这是原则。可原则归原则,人情归人情,十六年,不是假的。”
儿子不说话了。
我们把红烧肉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蒸了碗鸡蛋羹。
坐在餐桌前,儿子给我盛了饭,自己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说:“爸,这肉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们父子俩对坐着,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户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儿子:“你刚才说,你跟你妹妹商量过了,商量什么?”
“商量把您接北京去,”儿子放下筷子,“爸,我跟妹妹真的挺担心的,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您年纪大了,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我死了你们不知道?”我笑了笑,“没事,我买了块墓地,就在你妈旁边,到时候你们把我埋那儿就行,不用太操心。”
“爸!”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我夹了块肉给他,“吃你的饭。”
吃完饭,儿子收拾了碗筷,洗了碗,坐在客厅里陪我看了会儿电视。
十点多,他说要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突然说:“爸,我以后每周都回来看您。”
“不用每周,你忙你的。”
“我说真的,”他眼圈红了,“爸,对不起。”
“行了,走吧。”
他走了,我关上门,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不想看。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我看了看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秀兰的,我没接。
她打了五遍,不打了。
我打开微信,看到她发了一条消息:“老赵,药在床头柜抽屉里,白色的那个一天三次,一次一颗,别多吃,也别少吃。毛裤在衣柜里,天冷了就穿。”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儿子说把她接回来,我不同意。
她算计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我赵德山一辈子白活了。
可这屋子空荡荡的,没有她,确实冷清。
我睁开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了。
以前这个时候,她该催我睡觉了。
“老赵,该睡了,别看太晚。”
她总是这么说。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那条灰色毛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我摸了摸,软软的,厚实。
她说我膝盖不好,冬天得穿厚点。
我关上衣柜,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客厅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楼上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以前这些声音,我都不在意,因为身边有人,心里踏实。
现在这些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因为身边没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起秀兰在账本上写的那行字:“老赵血糖高,降压药不能停,但有些药可以少买点。”
这句话,我琢磨了一晚上。
她给我减药量,是真的。
可她也写了“降压药不能停”,是真的。
她怕我死,又想给我省点钱。
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抱着鞋盒子,站在门口,回过头对我说:“老赵,你以后要按时吃药,别减药量。还有,冬天别忘了穿我给你织的毛裤。”
她眼眶红了,声音发抖。
那眼泪,是真的。
那算计,也是真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心里乱得很。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
可人老了,最怕的也不是没人,是你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我给她每月一万九千六百二十七,十六年,三百多万。
她陪了我十六年,给我做饭,给我织毛裤,给我量体温,给我端水递药。
最后,她背着我给儿子转了一百五十多万,账本上写着等我死了分我房子。
我赶她走了,我不后悔。
可我想起她做的那盘红烧肉,想起她坐在桌边,只夹青菜,说自己不爱吃。
那些画面,十六年了,刻在脑子里,抹不掉。
你说,这钱花得值不值?
不好说。
你说,这人我该不该赶走?
也不好说。
这笔账,不是加减乘除能算清楚的。
它里头有算计,有真心,有欺骗,有陪伴,有恨,也有舍不得。
我活到六十八岁,才明白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最难算的账,不是钱,是人情。
钱给出去,还能挣回来。
人情给了,算不清,拿不回来,一辈子堵在心里。
朋友们,你们说句公道话,换你是秀兰,伺候了十六年,你会不会也想给儿子留条后路?
换你是我,这家你是让她走,还是让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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