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站的铁门哐当一声推开,猫狗叫声差点把我耳朵震聋。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挡着刺眼的阳光,半天才适应里面的昏暗。
角落里有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我,正给一只瘸腿的橘猫梳毛。
那个背影,那个姿势,让我心脏猛地一抽。
我下意识张了张嘴,声音自己就跑出来了:“周延,跟我回家。”那人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灰。
01
我叫吕惠子,三十二岁,在城东一家商贸公司做会计。
三年前,我丈夫周延死了。
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消防车、救护车来了七八辆,等我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的碎砖头和变了形的钢筋架子。
有人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工作证、一块烧焦的表,还有半截皮带。
公司的人说,遗体烧得辨不出模样了,让我签字,他们会安排火化。
我稀里糊涂签了字,隔天拿到一个白色的骨灰盒,上面贴着周延的照片,照片上他还在笑。
那之后,我总觉得他还活着,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觉得他就站在床边看着我。
去年春天,我们养的那只橘猫走失了。那只猫叫周延,是他生前从路边捡回来的。
猫走丢那天,我找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喊哑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城郊有个流浪动物救助站,经常收留走失的猫狗。
我就这么去了。
救助站比我想象的破旧得多,铁门锈得铰链都快掉了,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到处是猫笼狗笼,气味不太好闻。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里面看,几十只猫狗挤在一起,有的在叫,有的在打瞌睡。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人,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低头给一只瘸腿的橘猫梳毛。
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那只猫趴在他腿边,舒服得眯着眼睛。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背影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延生前也喜欢这么蹲着。
他个子高,腿又长,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会往左边偏一点,左肩膀比右肩膀高。
眼前这个人,蹲下来的姿势一模一样,左边肩膀也是微微耸起来的。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张了张嘴,那两个字自己就蹦了出来。
“周延。”
那人手里的梳子掉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我看到了他的脸。
半张脸全是疤痕,像被火烤过的蜡,皮肉拧在一起,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右眼皮往下耷拉着,嘴角也扯歪了。
另半张脸却是完整的,颧骨高,下巴方正,皮肤有点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半张脸,分明就是周延。
“你……”我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往前迈了一步。
他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院子深处跑。他跑得很急,撞翻了一个猫笼,铁笼子哐当砸在地上,里面的猫吓得喵喵叫,满地乱窜。
“别跑!”我追过去,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差点摔倒。
“你谁啊?”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个穿着同样蓝布工作服的女人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短发,脸圆圆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来找猫。”我说了一句,眼睛还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找猫你喊什么?”她走过来,挡在我面前,“你吓到我们义工了。”
“他是义工?”
“对,叫陈黎昕,来了一年多了。”她上下打量我,“你怎么知道他姓陈?”
我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他,然后指了指刚才那个角落:“那只橘猫,跟我家走丢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眼,说那只猫是去年冬天被扔在门口的,瘸了一条腿,被人治好了就一直养在这里。
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又想哭又想笑。
我家那只猫叫周延,也瘸了一条腿,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摔的。
助站的猫也叫周延,就是它。
02
我那天没带那只猫回家。
王霞站长说那只猫胆子小,怕生人,让我过几天再来,等它熟悉了再说。我答应了,但眼睛一直往院子深处瞟,想看看那个陈黎昕还会不会出现。
他没再出来。
我回到家,把周延生前所有的照片都翻了出来。
一本一本的相册摊在沙发上,从我们认识第一天拍的合照,到他出事前一周在工地门口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他站在脚手架下面,戴着安全帽,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像个傻子。
我拿着一张他侧脸的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他的左脸,颧骨的位置,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陈黎昕的左边脸颊上,也有一颗黑痣,位置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摔在桌上,手开始发抖。
一个满脸疤痕的流浪汉,为什么会和我死去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连痣的位置都一样?为什么他听到“周延”两个字,吓得转身就跑?
我给三年前处理周延后事的工头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闹哄哄的,好像在喝酒。
“喂,谁啊?”工头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何师傅,我是吕惠子,周延的爱人。”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工头的声音突然清醒了不少:“哦,那个,啥事?”
“我想问一下,当年周延出事那天,你确定他进工地了吗?”
“怎么又问这事?”工头的声音有点不耐烦,“都过去三年了,人都烧成灰了,你还想问啥?”
“我没看到他的遗体。”我说,“当时他们只给我一盒骨灰。”
“那还不是怕你受不了?”工头咳了一声,“当时人都烧得不成样子了,几个专家才勉强确认的,你就别瞎想了。”
“可是我刚才……”
“行了行了,”工头打断我,“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工头的语气太急了,像是在回避什么。
而且他说“几个专家才勉强确认”,但当年签字的时候,明明只有一个人告诉我那是周延,说DNA比对过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救助站。
王霞站长正在给狗喂食,看到我愣了一下:“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让你过几天再来接猫吗?”
“我想做义工。”我说。
王霞上下打量我,大概觉得我在城里上班,不可能跑来郊区给猫狗铲屎。
但我说得很认真,她想了想,说:“行,正好缺人手。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们这儿没什么报酬,中午管一顿饭。”
我说没问题,然后换了件工作服,跟她进了院子。
那个陈黎昕也在。
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蓝布工作服,戴着口罩,头上扣着一顶旧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蹲在一个笼子前面,正在给一只流浪狗上药。
那只狗被人打断了腿,伤口化脓了,他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地擦,动作很轻。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没看我,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
“这狗伤得挺重的。”我说。
他没吭声。
“你叫陈黎昕?”我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哪儿人?”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说。王霞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小陈嗓子受过伤,说不了话,你别问了。”
受过伤?我心头一紧,目光盯着他的喉咙。他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把整个脖子都裹住了。但仔细看,围巾边缘能隐约看到一些烧伤的疤痕。
他曾经被火烧过。
周延出事那天,工地上也确实起了火,据说是电线短路引发的。
03
我做了三天的义工。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赶到救助站,下午五点再回去。
王霞站长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大概想不通我一个城里姑娘,为什么愿意跑来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
陈黎昕还是不怎么搭理我。
每次我靠近他,他就躲。
我给他递水,他接过去,转身就走。
我给他递饭,他摇摇头,自己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
但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吃饭的时候,左手中指会不自觉地轻轻敲桌面。
那种敲法很特别,一下,两下,三下,顿一下,再来两下。
周延生前也喜欢这样,我问他这是什么习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从小就有的。
我盯着他敲桌子的手指看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
还有一件事。
他给猫狗上药的时候,会先用嘴哈一口气,再往伤口上涂。
周延以前受伤擦药的时候也是这个习惯,说“吹一口气就不疼了”。
我当他是小孩子脾气,没想到他连给动物上药都这么干。
第四天中午,我特意从家里带了一个饭盒。
里面装的是青椒肉丝饭,周延生前最爱吃的。
他那个人嘴挑,别的菜都不怎么爱,就爱吃这一口,能吃两碗饭。
我把饭盒放在陈黎昕面前,说:“你尝尝,我做的。”
他看了一眼饭盒,愣住了。
那个饭盒是我家以前用的,淡蓝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盖子上的印花都磨没了。周延在的时候,天天用这个饭盒带饭去工地。
陈黎昕盯着饭盒,手抬起来又放下,表情看不清楚,但眼睛红了。
“怎么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喜欢青椒肉丝?”
他没说话,把饭盒推了回来,站起来就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追上去,喊了一声:“周延!”
他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跑了起来。
“你跑什么?”我在后面喊,“你认识我对不对?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他没回头,一头扎进了救助站后面那间小仓库,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追到门口,拍着门板喊:“你开门!你出来看看我!看看你老婆!”
里面没有回应。
王霞听到动静跑过来,一把拉住我:“你干什么?你别吓着他!”
“他是我丈夫!”我吼了出来,“他叫周延,是我死去的丈夫!”
王霞的脸色变了一下。
虽然只变了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你别瞎说。”王霞松开我,语气有点虚,“小陈是流浪过来的,身份证都没有,我都不知道他老家是哪的。”
“那你为什么留他在这儿?”
“看他可怜呗。”
“你帮他办过新身份证吧?”我说,“他那个名字,陈黎昕,是不是你帮他办的?”
王霞没说话,眼神飘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他是谁。”我说,“对不对?”
这时候,仓库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黎昕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戴口罩,那半张疤痕脸露在外面,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泪。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惠……子……”
04
那两个字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惠子。周延生前就是这么叫我的,从我们认识第一天起,他就叫我惠子。他说叫全名太生分,叫老婆太俗,叫惠子最好听。
我往前迈了一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那只手碰到我的胳膊,又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你认得我。”我说,“你什么都记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疤痕往下淌。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王霞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声说:“进去说话吧,别站在这儿。”
那间小仓库大概十来平米,堆满了猫粮狗粮和旧笼子,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一条薄薄的被子。这就是他住的地方。
我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不去看我。
“说吧。”我说,“从头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撕过一样,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到一半就卡住了,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
三年前那天晚上,他本来应该六点钟交接班。
但那天是我生日,他想给我买一条项链,就提前跟工头请了假,说要出去一趟。
他五点半就出了工地大门,去了旁边那条街上的金店。
可等他买完项链往回走的时候,工地出事了。
他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整条街都震了一下。他跑回去,看到整栋楼塌了一半,脚手架砸得到处都是,有人被埋在里面。
他冲进去救人,没注意到头顶有块预制板松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预制板砸下来,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浑身上下包满纱布,动不了。
救他的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头。
老头的三轮车路过工地后面的那条巷子,看到他倒在垃圾堆里,浑身是血,就把他拖上车拉回了家。
老头没钱送他去医院,只能用土办法给他止血,用草药给他敷伤口。
他在老头那儿躺了两个月,烧才退下去。
等纱布拆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脸上的烧伤结了疤,喉咙也被烟呛坏了,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
更可怕的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家在哪,记不起任何事。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只记得一个名字。”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惠子。”
他记得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梦里的女人看不清脸,但声音很温柔,喊他吃饭,喊他起床,喊他回家。
他在老头那儿住了一年多,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四处流浪。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去哪儿,说不清楚。
后来他流浪到这座城郊,累得走不动了,就在救助站门口睡着了。王霞早上开门发现了他,看他可怜,把他收留下来。
救助站的日子很平静,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一年前,有个女人来救助站领养猫,喊了一声“周延”,那两个字像炸弹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疼得满头大汗。
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他的名字,他的工作,他的家,以及他有一个叫惠子的妻子。
“我全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我叫周延,知道我家住在城东那条巷子里,知道你每天下班会去菜市场买菜,知道你炒菜的时候喜欢哼歌。”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几乎是在吼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解开围巾,露出脖子上那道伤疤。
不是烧伤的疤,是刀疤。横在脖子上,很深的一道,看得出来当初割得很用力。
“我想过去找你。”他说,“可我走到巷子口,看到你从家里出来,你瘦了很多,眼睛是肿的。我当时想喊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张脸,怎么去认你?”
05
他说他后来想过死。
那条街上的五金店里有人卖水果刀,他花五块钱买了一把,回到救助站后面的小河边,坐在石头上,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很久。
他想起我,想起他出事那天我还在家里等他回去过生日,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面都坨了他也没回来。
他没割下去。
王霞发现他脖子上的伤口时,差点没吓死。她把他拖到社区卫生站缝了十几针,回来之后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王霞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那个‘死人’。”
她说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流浪汉,言语举止却不像普通人,有时候还会不自觉地背几句建筑图纸上的术语,这不像一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人。
她帮他办了一个新身份,名字叫陈黎昕。她说这名字是他自己选的,他说“黎昕”这两个字念起来好听,像是有个女人在他耳边念叨过。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个名字。”他低着头,“后来我才想起来,你以前说过,要是以后有儿子,就叫周黎昕。”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哭得像个傻子。
他僵在那儿,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儿。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他生前哄我时一模一样。
“跟我回家。”我趴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这次不许再跑了。”
他没说话。
我以为他是答应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在发抖。
“怎么了?”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避开我的目光,站起来,走到那张行军床前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医院的CT报告单。
我看不懂上面的专业术语,但下面医生的诊断结论那几个字,我看得懂。
“颅内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脑子里长了个东西。”他说,“医生说可能是血块,也可能是肿瘤。手术可以做,但风险很高。”
“那就做啊。”我说,“我陪着你。”
他摇摇头:“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
“三成也是机会。”
“万一没下来呢?”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
“你上次也没死。”我说,“这次也不会。”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在抖。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污垢。
“周延,你听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真不想让我难过,就别再躲着我。你躲了三年,我过了三年不是人的日子。你觉得你不回来是为我好,可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吗?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我怕邻居听到了笑话。”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我在救助站待到了天黑才回家。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铁门后面,看着我的车一点一点开远。他没挥手,我也没挥手,但我知道,这一回他不会再跑了。
06
铁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么吵。王霞站在走廊那头,看到我来了,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老人站在那间小仓库门口。
是我爸。
吕银生七十不到,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头还行,就是脾气越来越倔。
他不知道听谁说的,从公司那边打听到我最近老往郊外跑,一打听就知道了救助站的事。
“爸,你怎么来了?”
我爸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指着仓库里面说:“出来。”
周延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爸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那半张脸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就是周延?”
周延点了点头。
我爸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惠子,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说。
“你——”我爸脸色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说,“他是我丈夫。”
“他已经死了!”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三年前就死了!骨灰盒还在你床头柜上放着呢!你现在跟我说他是活人,你让我信?信什么?”
“他真的是周延。”我说,“他自己承认了,王站长也知道。”
我爸转头看向王霞,王霞点了点头,说:“老哥,这事是真的,他没撒谎。”
我爸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背着手,看着我,又看看周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要做手术。”我说,“我陪他做。”
“做手术?”我爸的目光又落在周延身上,“什么手术?”
“开颅。”周延说。
我爸的脸色又变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从不说软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他走到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又灭了。
“我跟你妈说了。”他忽然开口,不像是在跟我们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惠子又找了一个,是个流浪汉,脸上全是疤。你妈哭了一晚上。”
他看向周延,眼神很复杂:“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跟她在一起吗?”
周延没说话。
“我不是嫌你毁容。”我爸说,“我自己也毁过容。”
他撩起左边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块很旧很旧的疤,那是他年轻时留下的。
“我二十岁那年,在生产队干活,机器出了事故,半条胳膊差点废了。你妈那时候跟我谈对象,她家里死活不同意,说她嫁给我就是守活寡。你妈不听,硬是跟了我。”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后来呢?后来她跟我过了四十年,除了头几年,后面几十年,没有一天是不操心的。我这条胳膊干不了重活,家里家外都是她在忙。她累得五十岁头发就白了,腰也弯了,走路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着周延,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不想我女儿走她妈的老路。”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周延低着头,我爸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爸,你别说了。”我挡在周延前面。
“你让说。”我爸站起来,“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惠子,你要是真想跟他过,我不拦着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他这情况,说白了就是个定时炸弹。你今天把他接回家,明天他要是又摔了又病了,你还得再哭一场。你以为你能扛得住吗?”
“我能。”我说。
“你——”
“爸,我扛得住。”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在的这三年,我不是也过来了吗?有他在,至少我心里还有个盼头。”
我爸看着我,嘴唇抖了抖,到底没再说出话来。
他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脚步也不太稳。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三个字。
“随你吧。”
07
我爸走后,周延把自己关在仓库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敲了好几次门,他都不开。王霞劝我说让他冷静冷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破旧的旅行包,塞在角落里的。他把包挎在肩上,走到我面前,说:“我走。”
“去哪?”
“不知道。”他说,“去哪儿都行,别连累你。”
“你连累我什么了?”
“你爸说得对。”他说,“我这样,到头来还得你伺候,还得你哭。与其这样,不如……”
“啪!”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力气很大,他的脸被打偏到一边,疤痕下面的皮肤泛了红。
“你以为你是谁?”我吼起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捂着脸,没说话。
“三年前你死了一次,你知道我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拿到一盒不知道是谁的骨灰。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梦里面你站在远处看着我,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我的声音软下来,变成哀求。
“别走了,行不行?”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那条项链。
三年前他没来得及送给我的那条项链。
“我一直留着。”他说,“走到哪儿都带着。”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那条项链不值钱,银的,坠子是心形的,里面刻着两个字:惠子。
我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帮他把行李搬到车上,带他回了家。
我家住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周延刚走那阵子,我每天把家里擦得锃亮,好像他随时会推门进来一样。
后来时间长了,我就不怎么打扫了,地上堆满了东西,茶几上摆着他以前看的书,床头柜上放着他用过的杯子。
周延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搂着我的腰,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变了好多。”他说。
“没变。”我说,“眼睛没变,笑起来的样子也没变。”
他摸了摸自己那半张脸,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他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嚼很久,像是在回味。
“和以前一样。”他说。
我笑着给他夹菜,眼泪掉进了碗里。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忽然开口说:“惠子,我去做手术。”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不管成不成功,我都去做。”他说,“我不想再让你过这种日子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08
手术定在一个月后。
医生说要做术前准备,让他住院观察两周,做各种检查。我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陪着他。
他住院的第三天,我把家里那只橘猫带到了医院。
那只猫他认得,就是他之前在救助站天天梳毛的那只。
王霞说它叫周延,和我家那只走失的猫一样,瘸了一条腿,是去年冬天被人扔在救助站门口的。
我把猫放在他病床上,猫认出了他,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打着呼噜。
“它怎么来了?”他摸猫的脑袋,嘴角的疤痕动了动,像是一个不熟练的笑。
“它来找你。”我说,“猫都比你会认人。”
他没反驳,把猫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梳它的毛,就像我第一次在救助站看到他的时候那样。
住院那段时间,我把周延生前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到医院。
他以前的衣服、他读过的书、他写的笔记、他画的图,全让我翻出来了。
我每天带一样过去,放到他床头上,也不说什么,他自己看,看完了就放一边。
有一天,我带了一本相册,里面全是我和他以前的照片。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指着一张照片说:“这张是在哪儿拍的?”
我看了一眼,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去海边玩拍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在沙滩上追着我跑。
“你忘了?”我说,“那次你晒得跟非洲人一样,回去脱了一层皮。”
他想起来了,笑了一下。
“那时候真傻。”他说。
“傻点好。”我说,“傻人有傻福。”
他没接话,翻到下一页,忽然愣住了。
那是我和他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跟傻子一样。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眶又红了。
“我真服了你了。”他把相册合上,放到一边,“你非要让我哭是不是。”
“哭就哭呗。”我说,“哭又不会少块肉。”
他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照进来,打在他那半张疤痕脸上,看着有点吓人,但我不觉得。
这是周延的脸,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周延。
我伸手想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
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候,他轻轻说了一声:“惠子。”
我以为他醒了,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他还在睡。原来是梦里说的梦话,和以前一样。
“我在这儿。”我在他耳边小声说,“哪儿也不去。”
09
手术前一天晚上,周延显得很反常。
他安静得出奇,不像以前那么愧疚,也不像以前那么恐惧,就是安静,安静到让我心里发毛。
“明天就要手术了。”我坐在他病床边,握着他的手,“紧张吗?”
“有点。”他说,“不过还好。”
“你骗人。”我说,“你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惠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
我打开抽屉,看到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粘着。我拿起来,问他这是什么。
“我写的一些东西。”他说,“要是我明天没出来,你帮我寄到我老家去。”
“你老家?”我愣了一下,“你不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吗?”
他没回答,看着我,笑了笑,说:“你就帮我寄吧,地址我写在信封上了。”
我看了看信封背面,确实写了一个地址,是隔壁市下面的一个小村子。我从来不知道,那地方还有一个他的“老家”。
“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几天。”他说,“趁你回家拿东西的时候写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周延,你不会有事。”我说,“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让我一个人。”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好像在想该怎么措辞。
“我只是想,万一呢。万一我没下来,你也有个地方去找答案。你不是一直想搞清楚我到底是谁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我说,“你就是周延,是我男人,这就够了!”
他坐起来,把我抱住,下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他床边趴了一夜。他也一宿没睡,我们俩就那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半夜的时候,他又做了噩梦,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楚。我拍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皱在一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这人命太苦了。好不容易活下来,又毁容,又失忆,又流浪,现在还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推他去手术室。
他躺在推车上,头上的头发剃光了,露出那道长长的疤痕,看着有点吓人。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嗯?”
“我做了个梦。”他说,“梦里你还在家门口等我回去过生日,桌上的长寿面都坨了。”
我又哭了。
“等你出来,我给你煮一锅。”我说。
护士把他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那只橘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10
手术做了整整七个小时。
我一步都没离开那条走廊。中午王霞给我送了一盒饭,我一口没吃。我爸也来了,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没说话,最后把一沓钱塞到我手里。
“给你的。”
“我不要。”
“拿着。”他说,“给他治病。”
我看着那沓钱,厚厚一沓,都是一百块的,有些还是旧版的。我知道,这是我爸攒了好多年的养老钱。
“爸……”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回去陪你妈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一样。
我攥着那沓钱,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
手术灯灭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主刀医生先出来的,隔着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走到我面前,把手套摘了,说:“手术顺利,血块取出来了。就看他什么时候醒了。”
“什么时候能醒?”
“快的话几个小时后,慢的话三四天。”医生说,“你们是他家属吧?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我点了点头,站都站不稳,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王霞冲我笑了笑,说:“没事了,吉人自有天相。”
三个小时后,周延被推回病房。他还在昏迷,头上缠着纱布,脸上到处都是管子。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粗糙的手还是温热的。
我把橘猫抱起来,放在他枕头旁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周延,回家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但我感觉到了。
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
我没松手,就那么一直握着。
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半张疤痕上。
那上面的疤,看起来没以前那么刺眼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觉得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橘猫在旁边喵了一声,蹭了蹭周延的下巴。
他没反应。
我也不急。
我知道,他会醒的。
因为他答应过我。
这一次,他不会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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