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交上去那天,我收拾完工位,准备最后一次开车回家。
蔡昊然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名片,磨蹭了半天才递过来。
他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姐,我妈单位正好缺人,你去试试吧?”我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公司名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宏远集团。
五年前,就是这家公司,在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把我赶出了大门。
01
我叫李慧妍,三十五岁,离异,带个女儿。
在这家小公司干了八年,从行政专员熬到行政主管,工资没涨多少,头发倒是掉了一大把。
辞职不是冲动。
上个月公司就开始传要裁员,我手底下三个人,两个是关系户,裁谁都不会裁他们。
领导找我谈话,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你是老员工了,主动走,公司多给你补偿金。
我咬了咬牙,签了字。
补偿金算下来,够我和女儿撑三个月。
三个月内找不到工作,就得动用那点可怜的存款了。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路上,我碰到蔡昊然。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
这人就这样,在公司待了五年,还是跟刚来时一样,见人就躲。
蔡昊然是我们技术部的工程师,二十八岁,比我小七岁。
五年前他刚入职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会议室门口不敢进来。
人事部的人介绍说这是新来的技术员,他冲大家鞠了一躬,脸红到脖子根。
我当时就觉得这小伙子挺老实。
后来发现他住在我小区隔壁那条街,就顺口说了句:“以后顺路,我带你一程吧。”
这一带,就是五年。
五年来,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晚上跟着我一起下班。
从来不迟到,从来不请假。
也从来不主动提油钱的事。
我不是计较那点钱,但说实话,有时候心里也犯嘀咕。
有一次,魏爱珍在茶水间拉住我,压低声音说:“慧妍,你别太老实了。那小子天天蹭你车,连顿饭都不请,摆明了把你当免费司机。”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蔡昊然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
他工资不高,每个月还要给老家的父母寄钱,日子过得比我还紧巴。
有次他手机掉地上摔碎了屏幕,愣是用了大半年才换新的。
可他从来不说这些。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不麻烦别人。
“姐。”
蔡昊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已经走到我跟前了,手里攥着一张名片,指节都有些发白。
“听说你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
辞职的事我只跟人事部说了,还没来得及对外公布。
他怎么会知道的?
“嗯,准备走了。”我接过他递来的名片,随口问,“你这是……”
“我妈单位正好缺人。”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姐,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那四个字钻进眼睛里的时候,我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
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宏远。
五年前,我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被这家公司扫地出门。
当时面试我的人事主管叫韩春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冷得像刀子。
她看着我的肚子,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这种情况,公司没法培养你。怀孕就是耽误工作,你心里应该有数。”
那天我走出宏远大厦,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天很冷,风很大,我缩成一团,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回到家,我一个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李慧妍,你给我记住这一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栋楼。
可现在,蔡昊然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宏远集团。
他说她妈单位缺人。
蔡昊然的妈妈,在宏远工作?
“你妈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韩春兰。”蔡昊然抬起头,看着我,“姐,你应该还记得她吧?”
手里的名片啪地掉在地上。
韩春兰。
当年亲自把我赶出公司的人,是蔡昊然的妈妈。
不可思议,却又像一记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弯腰捡起名片,手抖得厉害。
“你知道……”我盯着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蔡昊然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姐,我等你辞职,等了五年。”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已经睡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宏远集团,人事部,联系人韩春兰。
电话和地址都在上面。
可我没勇气打过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会儿闪回五年前韩春兰那张冷漠的脸,一会儿又想起蔡昊然今天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辞职,等了五年。”
他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他接近我就不是巧合?
那他这五年坐我的车,到底算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机翻看相册。
翻到五年前的照片时,我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我在宏远入职时的工牌照片。
那时候我刚离婚不久,肚子里怀着女儿,日子过得一团糟。
但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努力,因为我觉得只要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谁知道三个月后就被辞退了。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有其他面试要跑,总不能一直陷在过去里。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出门,发现蔡昊然站在楼下。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见我出来,赶紧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我皱着眉,“你今天不上班?”
“我请了半天假。”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简历,还有几份相关证书的复印件。
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标注了重点。
“这是我帮你整理的。”他低着头说,“宏远那边需要这些东西。”
我看着那份简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姐,你是个好人。”
就这一句话,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夹。
到了晚上,我又把简历拿出来看了一遍。
说实话,这五年我在那家小公司干得还算可以,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经验是实打实的。
就算不去宏远,去其他公司也够用。
可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在说:去试试吧,怕什么?
怕再见到韩春兰那张脸。
怕想起五年前的屈辱。
怕自己还是没有长进。
但更怕的是,让女儿跟着我受苦。
第二天,我拿起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你好,宏远集团人事部。”
“你好,我是李慧妍,我想咨询一下贵公司的招聘……”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接了过去。
“李女士是吧?韩总交代过了,您随时可以过来面试。”
韩总?
韩春兰?
她已经知道我?
“那……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上午十点,您看可以吗?”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蔡昊然发来的微信。
“姐,加油。”
就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我换了一身正装,化了淡妆,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比五年前瘦了些,也老了些。
但眼神比以前更硬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宏远集团的大楼还是老样子,气派得让人心慌。
我在前台登记完,被带到一个会议室等着。
刚坐下没多久,门就开了。
进来的人让我一瞬间握紧了拳头。
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她穿着一身深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李慧妍,好久不见。”
03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
韩春兰坐在我对面,把文件夹打开,又合上。
我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五年了,我以为再见到她,我会愤怒,会发抖。
可真的坐下来,我发现我心里更多的是疲惫。
“你比五年前瘦了。”韩春兰先开口。
我没接话。
她又说:“简历我看过了,你这些年在XX公司做得不错。”
“还行。”
“为什么辞职?”
“公司裁员,我是第一个被劝退的。”
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这边的岗位是行政主管,负责整个行政部的管理,可能需要你……”她翻开文件夹,“你带过团队吗?”
“带过。”
“带几个人?”
“三个。”
她皱了皱眉:“才三个?”
“小公司,人少。”我看着她,“但该做的工作一样不少,管理流程、人员安排、预算控制,我都做过。”
她说:“我们这边行政部有十五个人。”
“我知道会有差距。”我靠在椅背上,“但你既然让我来面试,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差距吧?”
韩春兰看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嘴巴不饶人。”
我没说话。
她又翻了翻简历,说:“你女儿多大了?”
“四岁。”
“一个人带着?”
“嗯。”
“不容易。”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但我听得出来,她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五年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五年前她的意思是:怀孕的女人靠不住,不值得公司培养。
现在她说“不容易”,是想告诉我她知道错了?
还是只是客套?
我不确定。
面试结束后,她起身送我出来。
走到电梯口时,她突然说了一句:“昊然经常提起你。”
“他说你是个好人。”
又是这句话。
“他对你还挺上心的。”韩春兰看着我,“五年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夸过谁。”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韩春兰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宏远大厦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大厅里等雨小一点。
手机震了,是蔡昊然。
“面试怎么样?”
“我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
他发了一个“那就好”的表情,然后又说:“姐,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五年了,他从来没有主动请我吃过饭。
这是第一次。
发完这条消息,我抬起头,看着雨幕里的宏远大厦。
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五年前我在这里哭过。
五年后我又站在这里。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晚上,蔡昊然请我在公司附近一家小饭馆吃饭。
他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挺惊讶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平时看你吃饭,留意过。”
我心里一暖。
这人虽然话不多,但心挺细的。
“姐。”他给我夹了一块鱼,“你今天见到我妈,心里是不是很不舒服?”
“有点。”
“其实……”他放下筷子,“我妈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当年那件事,她一直觉得很亏欠你。”
“亏欠我?”我放下筷子,“那她当初为什么要辞退我?”
蔡昊然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也有她的难处。”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什么难处?”
他没有回答。
吃完饭,他坚持要送我回家。
雨已经小了,我们走在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走到我家楼下,他突然叫住我。
“嗯?”
“你还会去宏远吗?”
我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五年,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同事吗?
还是从一开始,他的出现就是有计划的?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04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宏远的电话。
“李女士,韩总让我通知您,您被录用了。”
“这么快?”
“韩总说您的经验很符合我们的需求,希望您尽快入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韩春兰真的录用我了?
那个当年把我赶出公司的人,现在要让我回去上班?
这算什么?
补偿?施舍?还是别有用心?
下午,我去了趟公司,把离职手续办完。
魏爱珍拉着我说话:“慧妍,你真的要去宏远?”
“那个蔡昊然介绍的?”
魏爱珍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小子跟你坐了五年车,从来没说过他家里的事。他妈妈竟然是宏远的领导?”
“是有点奇怪。”
“慧妍,你可得长个心眼。”她拍了拍我的手,“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知道。”
办完手续出来,我在走廊上碰到蔡昊然。
他抱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姐,你手续办完了?”
“那……宏远那边你去了吗?”
“去了,被录用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那太好了。”他笑起来,嘴角弯弯的,“恭喜你,姐。”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蔡昊然,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五年你坐我的车,是不是也是你妈安排的?”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走廊里很安静,有风吹过来,吹得他手里的文件哗哗响。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姐,我能不回答吗?”
“不能。”
他咬了咬嘴唇:“那……我晚上给你打电话说,行吗?”
“行。”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上十点多,电话响了。
是蔡昊然。
“姐,你睡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声音有些沙哑:“姐,我说实话。一开始,确实是我妈让我坐你车的。”
我心里一沉。
“那时候我刚毕业,我妈安排我进宏远。她知道你也在那家公司,就跟我说,让我多留意你。”
“留意我什么?”
“留意你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我妈当年辞退你,是因为公司有规定,试用期怀孕的员工不能转正。可后来她发现,她做错了。你的能力其实很强,是她看走眼了。”
“所以她让你坐我车,监视我?”
“不是监视。”他急了,“是……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说她亏欠你,想找个机会弥补你。”
“那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因为她说……她没脸见你。”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地在我心口按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委屈?还是有点心酸?
“姐,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我从一开始就没跟你说实话。这五年,我骗了你。”
“那现在呢?为什么又跟我说实话?”
“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再骗你了。”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夜很深了,但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05
入职宏远那天,我起得很早。
穿上新买的套装,化了淡妆,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还行,精气神还在。
到了公司,前台把我领到行政部。
部门里十来个员工,看见我进来,都抬起头打量我。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冲我笑了笑:“你是新来的行政主管吧?我叫周敏,是行政专员。”
“你好,我叫李慧妍。”
她帮我介绍了部门的人,又带我熟悉了一下办公区域。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春兰来了。
她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走进来。
“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下半年的行政预算,你看一下,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韩总。”
“为什么录用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为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楼群。
“五年前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想纠正它。”
“就因为这个?”
“你是觉得不够?还是觉得我在骗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说:“李慧妍,我这辈子做过的错事不多,但你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一个疙瘩。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当年公司那条规定,是我没有替你争取。我承认,那是我的错。”
“你现在回来了。如果你愿意,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个错误补上。”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但她说得真诚,我没办法反驳。
“好。”我说,“我试一个月。”
她笑了一下:“一个月不够,至少试三个月。”
我也笑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空很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翻篇。
比如蔡昊然。
晚上下班,我在停车场碰到他。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SUV,看见我,按了两下喇叭。
“姐!”
“你这车……”
“刚买的。”他笑着拍了拍方向盘,“以后不用你带我了,换我带你。”
“得了吧。”我白了他一眼,“新车我可不坐,怕有甲醛。”
“没事,我放了好多炭包。”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到现在都会跟我开玩笑了。
五年时间,变化真大。
“姐,今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刚去,还不熟。”
“慢慢来,我妈说你肯定能干好。”
他见我不说话,又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真的?”
“真的。”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发动车,准备走。
他忽然叫住我:“姐,明天早上我接你吧?”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我给你带早餐?”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献殷勤了?”
他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我没再说什么,关上车窗,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停车场,看着我的方向。
那辆黑色SUV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我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样。
也许他只是一个被我误会了的好人。
可这句话,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
06
入职第二周,我渐渐适应了新环境。
宏远的节奏确实比之前的公司快很多,任务量也大。
但韩春兰说话算话,没有给我穿小鞋。
反而在很多事情上,主动帮我铺路。
同事们也挺和气,没有我想象中的排斥。
周敏成了我在部门里最亲近的同事。
她比我小两岁,性格开朗,人很靠谱。
午餐的时候,她总拉着我一起。
“慧妍姐,你跟韩总认识很久了?”
这个问题,早晚都会有人问。
“之前有过交集。”我含糊地说。
“我听说你是韩总亲自招进来的。”
“那我可得抱紧你的大腿了。”
我被逗笑了:“别,我也是打工的。”
但私下里,我总觉得韩春兰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
她对我客气,但又好像有所保留。
工作上的事,她交代得很清楚,但从不多说一句私话。
有时候我觉得,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有一天下午,她叫我去她办公室。
“慧妍,周末有个客户的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昊然也会去。”
“他是技术部的人,跟客户有些技术对接。”韩春兰看着我,“你应该不介意吧?”
“不介意。”
“那就好。”
周末的饭局定在一家很高档的中餐厅。
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赵总,做智能硬件起家的,说话很豪爽。
韩春兰带着我和蔡昊然,四个人坐了一桌。
饭吃到一半,赵总突然问我:“小慧,你在宏远干多久了?”
“刚来没多久,不到一个月。”
“那以前做什么的?”
“行政。”
“哦,那挺有经验的。”他看了看蔡昊然,“昊然,我听你妈说你最不喜欢应酬,今天怎么舍得来了?”
蔡昊然笑了笑:“陪客户嘛,应该的。”
赵总哈哈笑了:“你小子现在也学会说漂亮话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赵总跟韩春兰说:“韩姐,你这儿子现在出息了。以前闷葫芦一个,现在有模有样的。”
韩春兰笑了笑:“慢慢锻炼。”
送走赵总,韩春兰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我站在她旁边,蔡昊然去地下车库取车了。
“慧妍。”她突然开口。
“你觉得昊然这个人怎么样?”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挺好的。”我说,“工作认真,人也老实。”
“就这些?”
“还有什么吗?”
韩春兰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昊然这孩子,我一直都挺亏欠他的。”她说,“他小的时候,我忙着工作,没怎么管他。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很多事都没做好。”
“他现在挺好的。”
“是啊,长大了,懂事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但他这孩子,从小就特别在意别人的感受。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掏肺。”
我不太确定她说这话的意思,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公司通知我参加一个管理层培训。
培训是封闭式的,三天两夜,在市郊一家酒店。
我有点犹豫,因为女儿没人照顾。
蔡昊然听说了,主动说:“姐,你去吧,你女儿我来接。”
“你?”
“嗯,我下班早,可以帮你去幼儿园接她,带她吃个饭,等你回来。”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你帮过我那么多,这次换我帮你。”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培训那三天很忙,每天从早到晚都是课。
空下来的时候,我会看看手机。
蔡昊然每天给我发几张女儿的照片。
一张是在小区楼下玩滑滑梯,一张是在肯德基吃汉堡,还有一张是她在蔡昊然新车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看着那些照片,我心里暖暖的。
培训结束后我回到家,女儿扑过来喊“妈妈”。
蔡昊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姐,给你买的。”
“你……”我心里有些感动,“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女儿懂事,特别好带。”
我请他进来坐,他没推辞。
但进来后他一直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吧,别站着。”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环顾客厅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几年前我和女儿的合照。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表情有些复杂。
“姐,你女儿长得真好看。”
“像她爸还是像我?”
“像你,眼睛特别像。”
我笑了:“倒是嘴像她爸,太能说了。”
他也笑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忽然正经起来。
“姐,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妈让我周末回家吃饭,她想让你也去。”
“我去?”
“我去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她说……想跟你正式谈谈。”
“谈什么?”
“谈当年的事。也谈谈以后的事。”
我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谈,谈什么?以后的事,又是什么?
07
周末,我还是去了。
韩春兰的家在市区一片老小区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炖排骨的香味。
韩春兰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来了?坐吧。”
蔡昊然接过我手里的水果:“姐,你坐,我去倒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量着四周。
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封面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韩春兰还很年轻,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
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
那是蔡昊然。
“那是他爸走之前拍的。”韩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着菜走过来,放在桌上。
“他走那年,昊然才十岁。”
“后来我一直忙着赚钱,没时间陪他。”
“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闹。可我知道,他心里什么事都藏着。”
她放下盘子,看着我。
“就像坐你车那件事。他一开始不愿意,我跟他说,那个姐姐是个好人,你帮妈妈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说,行。”
“这一看,就是五年。”
她说到这儿,眼眶有些红了。
“我欠你的,也欠他的。这五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有个机会,把这两笔账一起还上。”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昊然端着水杯出来,放在我面前。
“妈,别说了,吃饭吧。”
“嗯,吃饭。”
那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韩春兰做了六个菜,都是家常菜。
她不停给我夹菜,嘴上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又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以后别硬撑,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我心里五味杂陈。
吃完饭,蔡昊然去洗碗。
韩春兰递给我一杯茶,坐在我旁边。
“慧妍,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
“我承认,当年是我的问题。公司规定是死的,但我是人事主管,如果当时我坚持一下,结果可能不一样。”
“但我没有。”
“我太相信规则了,忘了人比规则更重要。”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让昊然去看你,其实就是想知道,你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打破规则去留你。”
“结果,我看错了。”
“你是值得的。”
我端着茶杯,手有些抖。
“这几年我看着你一个人把日子过起来,看着你把女儿带得这么好,我心里其实挺佩服你的。”
“你是个有骨气的女人。”
“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杯里的茶凉了,她也没再续。
“韩总,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她看着我,“过不去,我心里永远都过不去。”
“那我原谅你。”
她愣住了。
“过去的事,我不再提了。”我说,“以后好好干工作就行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只是端起茶杯,冲我笑了笑。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蔡昊然送我到楼下。
“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原谅我妈。”
“我还没完全原谅她。”我说,“但我愿意试试。”
他没说话,低头走在前面。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虽然一开始是带着目的接近我。
但这些年,他是真心实意在帮我。
“蔡昊然。”
“谢谢你。”
他回过头,冲着我笑了一下。
路灯下他的笑容很温暖。
“姐,不用谢。”
08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在宏远的工作越来越顺手,跟同事们也慢慢熟络了。
韩春兰对我很照顾,但从不越界。
她说话做事分寸感拿捏得很好,既不让我觉得被讨好,也不让我觉得自己是“关系户”。
有一次,她当着全部门的面表扬了我。
“李慧妍来了之后,行政部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大家多跟她学学。”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复杂。
五年前她当众否定我,五年后她当众夸奖我。
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这个会议室。
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全变了。
部门聚餐的时候,周敏问我:“慧妍姐,你跟韩总是不是有亲戚关系?”
“没有,就是普通上下级。”
“那她怎么对你这么好?”
“可能是……缘分吧。”
她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
我也没打算解释。
毕竟被人辞退又回来上班这种事,说出来挺丢人的。
但我心里清楚,走到今天这一路,确实不容易。
有一次,我去技术部送文件,碰见蔡昊然。
他正坐在工位上写代码,表情专注得很。
我没打扰他,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就走了。
走到门口,他用很大的声音喊:“姐!谢谢啊!”
全部门的人都抬头看我。
我赶紧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这死小子,总是选不对时候。
“姐,我今天送了你女儿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一个小机器人,会唱歌跳舞那种。”
“你别老给她买东西,把她惯坏了。”
“没事,小孩子喜欢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很真诚。
我心里一软,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家,女儿果然正抱着那个小机器人满屋子跑。
“妈妈,蔡叔叔送我礼物了!”
“喜欢吗?”
“喜欢!蔡叔叔最好了!”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其实我知道,蔡昊然喜欢我女儿,不是因为她可爱。
是因为……他把我当自己人。
这份信任,来之不易。
但我也很清楚,有些话,我们谁都没说破。
09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
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外的山庄住一晚。
韩春兰也去了。
晚上的篝火晚会,大家围着火堆唱歌聊天。
我坐在角落,不太合群。
韩春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怎么不去玩?”
“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
“我也是。”她笑了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慧妍,我问你个事。”
“你对昊然,是什么感觉?”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挺可靠的。”
我没回答。
“我不是想替他问什么。”她看着远处的山影,“我是想替他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我沉默了很久。
“韩总,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了。
团建回来以后,蔡昊然在公司门口的咖啡店里等我。
“姐,我妈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那天晚上你们聊的事。”
“姐,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就这么怕我知道?”
“不是怕。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来回划着。
“我承认,这五年,我对你是有想法的。但我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这五年,不只是为了你妈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姐。”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很轻,说完就低下了头。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杯壁的热气一丝一丝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蔡昊然,你知道我们之间差多远吗?”
“你知道就行,不用再说了。”
我站起身,结了账,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几步,他又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了。但你记住,我不会后悔这五年。”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用一只手臂抱住自己,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10
那之后,我跟蔡昊然的关系有些微妙。
他不提那晚的事,我也不提。
还是正常上下班,他有时给我带早餐,有时帮我接女儿。
只是每次跟他说话,我心里都会多一个念头。
想到他说的那句话,心里就有些乱。
但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工作还是那样忙,女儿还是那样粘人。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快递。
拆开一看,是一张明信片。
背面写着一段话:“姐,这是我出差时看到的风景。拍下来给你,就当我也带你一起看了。蔡昊然。”
明信片上是一大片向日葵花田。
金色的、灿烂的、明亮的。
我把明信片放在办公桌上,看到的时候,总会笑一笑。
我不确定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
但我知道,他这个人,已经在我生活里扎了根。
不是突然闯入的,是日复一日,一点一点靠近的。
三个月试用期结束那天,韩春兰找我谈话。
“慧妍,试用期过了,你愿意留下来吗?”
“愿意。”
她递给我一份转正合同,我签了。
走的时候,她叫住我:“慧妍,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你对昊然,有没有那个意思?”
我沉默了一下。
“顺其自然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顺其自然也行。”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下班的时候,我在停车场碰到蔡昊然。
他靠着车,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姐,新出的口味,给你买了一杯。”
“你天天给我买东西,钱包够了?”
“够,我涨工资了。”
“涨了多少?”
“保密。”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明天周末,我请你吃饭吧。”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就当谢谢你这些年的顺风车费。”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那我一定要吃回本。”
“行,你随便点。”
夕阳照在停车场里,金色的光铺了一地。
我开车离开的时候,他还是站在那个位置,看着我远去的方向。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但我知道,这个人还会一直在。
有些缘分很奇怪。
明明是无意中开始的,走着走着,就成了生活里不能少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重来。
五年后,我不仅回来了,还多了一个人,愿意陪着我走。
人生这东西,确实说不准。
我掏出手机,给蔡昊然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定位发你。”
他秒回:“收到,姐。”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姐,其实我也有话想跟你说。明天吃饭的时候,行吗?”
我盯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放在一边,轻轻笑了。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点花的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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