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上空响起防空炮
伊朗和美国这次在波斯湾的交战持续一周,但德黑兰一直没有消息,直到今天凌晨三点德黑兰响起来防空警报,我已经睡着了,没有听到,但德黑兰西城和东城都响的很厉害,这次在中部塞姆南省的机场也遭到了轰炸,让人感觉到战争范围在继续扩大。
今天做的报道,仍然围绕局势升级。伊朗哈塔米安比亚中央指挥部发言人警告,如果美国袭击伊朗发电厂、桥梁和能源设施,伊朗将把报复扩大到整个地区,摧毁地区的所有基础设施,而且回应不会只是“对等回应”,而是实施更猛烈的打击。与此同时,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继续减少,美国恢复海上封锁,双方都试图用更大的压力迫使对方先让步。唯一稍显缓和的是,伊朗允许一名美国公民离境,被特朗普称为“善意姿态”,但在持续空袭和封锁下,这点善意显得微不足道。因为轰炸并没有停止,在格什姆、阿巴斯港、阿瓦市这些南部城市都不断遭到轰炸。
除了做新闻报道和盯新闻连线,我中午做的鸡肉土豆饭,肉末豆腐,晚上做的鱼饼,孩子们都很喜欢。
伊朗妈妈电话
晚上和伊朗妈妈通电话。
电话接通时,我问她有没有听到昨晚德黑兰的防空炮?因为我没有听到明显的爆炸声,但听说防空火力非常密集。至于是在拦截什么、目标来自哪里、原本要攻击什么,普通人完全不知道。
我说,战争持续到现在,所有人都被拖进了一种奇怪的忙碌之中。记者忙着直播、追新闻,可不知道自己在报道什么,真正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
伊朗妈妈说,“大家都一样。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只能往前走,只有看着国家在被一点点毁掉。”
她提到伊朗南部。她说,南部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未来谁来修复这些损失,也不知道这个国家还要用多少年才能恢复。
她告诉我,昨晚自己几乎没有睡觉。外面一有动静,人就会立刻从床上惊醒。上一次战争留下的阴影还没有消失,听见防空炮声音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心飞机又来轰炸。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飞机,才意识到是防空系统在工作。
我问她害不害怕。
她说:“还有什么可怕的?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这句话听上去并不是勇敢,而是一种已经被耗尽之后的麻木。
她说,今天她早上去健身房锻炼。现在人们去健身房,也没有心思锻炼。十个女人坐在那里,可能没有一个人真正运动,大家只是互相看着,谈论昨晚哪里被炸、今天哪里停电、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还提到停电。有时白天停,有时甚至选择深夜,趁大多数人睡觉时切断电力。她半开玩笑地说,管理者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什么时候停电,反应会小一点。
她听说德黑兰恰尔苏市场附近出现了抗议,但对此并不信任。她认为那里真假难辨,不知道究竟是自发抗议,还是一场被安排出来的“表演”。
但她说,不管那些消息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是真的:伊朗普通人的生活正在越来越困难。
我说我昨天一直等着议长卡利巴夫讲话,后来又看了他的声明。我说,卡利巴夫说了很多,似乎什么都提到了,但听完之后,依然不知道他的核心意思是什么。
“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话,可没有人告诉我们,接下来到底怎么办。”
我问伊朗妈妈,美伊还会不会谈判。
她沉默了一下,说,现在谈不谈判,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即使今天马上停战,即使全世界从今天开始一起帮助重建伊朗,我们也已经倒退了二十年。”
她说,南部的基础设施、工厂、港口和普通人的生活都遭到严重破坏。战争留下的损失,不会因为一纸停火协议就立刻消失。
更让人疲惫的是,没有人知道谁真正负责,也没有人知道政府内部究竟是谁在做决定。不同的人发表不同的声明,军方说一套,议会说一套,政府又说另一套。
而普通人只能等待。
她说:“我们伊朗人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电话最后,她提到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发言人呼吁民众为更糟糕的局势做好准备。
她问:
“有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有人举行过公投吗?没有。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
一个在阿瓦士自学中文的十三岁孩子
后来,我又给一位住在阿瓦士的朋友打了电话。
几年前,我们曾经见过。他的孩子当时只有十岁,却已经自学中文说的很好。没想到几年过去,孩子不仅没有放弃,反而一直在网上自学中文。
朋友告诉我,儿子现在十三岁了。这几年,他每天都在看有关中国历史、传统文化和神话的内容,尤其喜欢《西游记》。除了在网上看视频,也一直练习中文阅读和汉字书写。
我问朋友,他现在是在德黑兰,还是仍然住在阿瓦士。
他说:“我们还在阿瓦士。”
我告诉他,最近一直听说阿瓦士遭到连续袭击,想问问当地究竟怎么样。
他说,过去一个星期,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空袭。有一次爆炸距离他们家很近,冲击波甚至震碎了家里的玻璃。
“导弹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家的窗户都碎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暂时离开。
他说:“我们就住在这里。我们不担心战争,也不怕战争。”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轻松,甚至还笑了起来。
“伊朗人就是这样。我们会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嗑着瓜子。”
我又问,孩子会不会害怕。
他说,孩子偶尔还是会怕,尤其是爆炸声特别大的时候。
过去一周,阿瓦士几乎每天都遭到袭击。白天相对少一些,通常从傍晚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七月的阿瓦士本来就酷热难耐。在五十度高温、停电和持续爆炸声中入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说,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太大变化。
“我们还是照常生活,就像没有战争一样。”
我问他,大家真的不害怕吗?
他说,人们仍然上班、出门、买东西,日子照常过。并不是完全感觉不到危险,而是大家似乎已经不知道还能怎样生活。
我告诉他,我们也想去南部采访战争影响,但目前因为安全风险,采访计划还没有得到批准。
他说,只要我们以后去南部,无论到哪里,都可以联系他。他愿意帮助我们,也愿意接受采访。
几年前,我就曾经想采访他的孩子。听说孩子如今已经能用中文交流,我便请他把电话交给孩子。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有些羞涩、但非常清楚的中文声音:
“你好吗?”
我回答:“我很好,谢谢。”
他说,这几年一直在学习中国历史和文化,特别喜欢《西游记》和中国神话。
我问他平时通过什么方式学习。
他说,大多数时候是在YouTube上看中国文化的视频。他也喜欢看书,只是手里的中文书并不多。
我说,可以给他寄一些书,让爸爸把地址发给我。
他很礼貌地拒绝了,说自己已经有一些书,也一直在学习汉字和中文。
“我还是学得不太好,但是我在努力。”
一个生活在阿瓦士、每天晚上听着爆炸声的十三岁孩子,却用中文告诉我,他正在努力学习汉字。
我问他:
“你们那里现在一直在打仗,你害怕吗?”
他停了一下,很诚实地说:
“打得很猛的时候,我有一点害怕,因为我还是一个小孩。有时候声音很大,我会害怕。”
但紧接着,他又说:
“我们的生活还是一样的。我去健身,我爸爸妈妈去工作,没有很大的变化。”
这可能是我当天听到的最平静、也最令人难受的一句话。
孩子没有说自己勇敢,也没有像成年人那样说“不怕战争”。他只是承认,自己有时候会害怕。
可害怕之后,第二天仍然要继续生活。
他仍然去健身,继续学习中文,继续看中国历史和《西游记》。父母也照常上班。
战争并没有停止,只是被一点点挤进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我邀请他以后来德黑兰找我玩。他说,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我。
挂断电话前,他用中文一遍遍说:
“谢谢你,我很开心跟你说话。”
我也告诉他: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结束通话后,我一直在想,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也许比许多成年人更准确地描述了战争中的生活:
会害怕,但生活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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