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村支书赵老栓说出那句“地归你,你归她,正好凑一家”的时候,我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把自己的脚给砸了。

我叫陈望,今年三十二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五年前,就因为我爹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跟村里出了名的女村霸刘金花杠上了。争一块地,争了整整五年。

那块地不大,也就一亩二分,在村东头的向阳坡上。土是好土,种啥长啥。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风水好,谁家在那块地上种庄稼,准保收成比别人家强三成。

我爹咽气那天,拽着我的手说:“望啊,东头那块地,是咱家的命根子,说啥也不能丢。”

我当时跪在炕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使劲点头说:“爹,您放心,那地我一定守好。”

可我爹闭眼之后,刘金花当天就带着人堵了我家的门。

说起这刘金花,全村没有不怵她的。她今年三十三,比我大一岁,从十八岁嫁到我们村,二十岁男人出车祸没了,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谁要是惹了她,她能堵着人家门口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村里修路占了她家一垄地,她硬是躺在推土机前面,逼着村委赔了她三万块钱。

这样的主儿,谁敢惹?

可偏偏,她就盯上了我家那块地。

我爹在的时候,她就来过几回,说要买那块地。我爹不同意,她就隔三差五来找茬。我爹走后,她更是变本加厉,直接就说那块地是她的。

陈望,我跟你说明白了,那地界石在这边,当年分地的时候就是错的,那地本来就该是我家的。”刘金花站在我家门口,双手叉腰,那嗓门大得左邻右舍都探出了脑袋。

我当时刚料理完我爹的后事,心里正难受着,被她这么一闹,火气也上来了:“刘金花,你别欺人太甚,那地我家种了三代,全村人都能作证!”

“作证?”刘金花冷笑一声,“你叫出来一个试试?”

我扭头看向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可他们一个个都把脑袋缩了回去,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情。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这村子里,道理有时候真的比不过拳头。

就这样,我跟刘金花杠上了。这一杠,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发生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做梦一样。那些哭过、笑过、恨过、拼过的日子,那些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的事,现在想来,每一件都还清清楚楚地刻在心上。

而这一切,都因为村支书赵老栓那句话,彻底变了味儿。

第一章 初遇刘金花

我跟刘金花的梁子,说起来还得从我爹活着的时候讲起。

那是五年前的春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刚好是清明过后没几天,地里的麦子刚拔节,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我爹那时候身体还算硬朗,每天都要到地里转一圈。我跟着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我爹边走边跟我说:“望啊,咱家这块地,是你爷爷当年拿命换来的。土改那会儿,你爷爷跟地主家扛活,累得吐了血,组织上才给分的这块地。这地不光是块好地,里头有咱家的血和汗。”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可那天不一样,因为我爹说完这话没多大一会儿,刘金花就出现了。

她那时候也就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头发扎成个马尾,看着挺利索的一个人。要不是她后头跟着俩本家兄弟,一个个膀大腰圆的,说实话,单看长相,刘金花这女人还真不赖。大眼睛,高鼻梁,皮肤虽然晒得有点黑,但五官摆在那儿,一看年轻时候就是个美人胚子。

当然,我那时候可没心思想这些。因为她一开口,就把我爹气得够呛。

“陈大爷,我来跟你说个事儿。”刘金花站在地头,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

我爹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啥事儿?”

“这块地,我想买。”刘金花直接开门见山,“价钱好商量。”

我爹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金花,这地我不卖,你找别人家去吧。”

“陈大爷,您别急着回绝。”刘金花笑了笑,“我打听过了,这块地当年分地的时候,界石埋的位置有问题。按照实际的边界来算,这块地应该有一半是我家的。我现在掏钱买,是给您面子,不想跟您撕破脸。”

我当时就愣住了,界石有问题?这事儿我怎么从来没听我爹提起过?

我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胡说八道!那界石在那里埋了三十多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有问题!”

“那是以前没人细究。”刘金花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几天专门找了镇上的土地管理员看了老档案,您要是不信,咱们可以重新测量。”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家的地说:“这地我家种了三代!三代!你想打它的主意,除非我死了!”

刘金花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她盯着我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陈大爷,我劝您好好想想。这事儿,我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俩本家兄弟跟在她后头,临走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天回到家,我爹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不敢问,就蹲在一边陪着他。

过了好久,我爹才开口:“望啊,你知道刘金花那娘们儿是啥来路不?”

我摇摇头。

“她婆家是刘庄的,跟我们陈家村隔一条河。她男人叫刘大柱,是个老实人,结果结婚才两年,开拖拉机翻沟里了,人没了。”我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从那儿以后,这娘们儿就跟疯了一样,刘庄的地她嫌不好,把婆家的地全租出去,自己跑到镇上去做买卖。也不知道做的啥买卖,反正钱没少挣。”

“那她为啥盯上咱家的地?”我不解地问。

“她说啥界石有问题,那就是个由头。”我爹叹了口气,“她就是想靠着修路、占地的由头,囤地呢。我听说她在后山那边也闹过,说人家占了她家的林地,硬是要了五万块钱。”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我听了这话,火气也上来了。

“讲理?”我爹苦笑一声,“这年头,有钱有势的就不跟你讲理。她家里俩哥哥都在镇上混,一个是开沙场的,一个是搞拆迁的,横得很。村里没人敢得罪她。”

“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我握紧了拳头。

“不算还能咋地?”我爹看了我一眼,“你爹我这把老骨头,能扛到啥时候?望啊,你得记住,以后我要是没了,这地你说啥也得守住。这不光是块地,这是咱们家的根。”

我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爹,您放心,我一定守住!”

可那时候的我,还是太年轻了。我以为守住一块地,就是跟人讲道理、论证据。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根本就不是道理能讲得通的。

我爹那次跟刘金花谈完之后,身体就不太好了。他本来就有气管炎,那天被气了一回,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我带他去镇上医院看,医生说是肺气肿,得好好养着。

那段时间,我天天守在我爹身边,地里的活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我爹躺在炕上,每天都念叨那块地,让我去看看,别让人动了手脚。

我当时还觉得我爹想多了,朗朗乾坤的,谁能干那种事儿?

结果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那天我去地里浇水,远远就看见我家的地头上聚了一群人。我跑过去一看,差点没气炸了肺——我家地的东南角,被人挖了个大坑,连界石都给挖出来了!

“谁干的!”我大吼一声。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都摇头,说不知道。可我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外头站着的刘金花,她正叼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刘金花!”我冲过去,“是不是你干的!”

“陈望,你说话可得有证据。”刘金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我是来看热闹的,你可别血口喷人。”

“你——”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金花打断了我的话,“这界石的位置确实不对。你看,现在挖出来了,按照老地图,界石应该往西移六米。也就是说,你家这块地,得往西缩六米。”

我当时恨不得冲上去跟她拼命,可那俩本家兄弟立马就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挡在刘金花前头。

“陈望,你想干啥?”其中一个瓮声瓮气地说。

我咬碎了一口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我知道,现在跟他们动手,吃亏的肯定是我。

那天回到家,我把事儿跟我爹说了。我爹听完,沉默了好久,最后说:“界石让人动了?”

“嗯。”

“那你重新埋上就是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爹打断我,“咱们在这儿种了三代,比啥都管用。界石只是个象征,真正管用的是咱们在这块地上流的汗、出的力。你去,把界石埋回去,照常种地。她刘金花要是再来闹,你就去找村干部。”

我照我爹的话做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把界石重新埋好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不会就这么完了。

果然,从那以后,刘金花隔三差五就来找麻烦。今天说我家地里的水流到她家地里了,明天说我家地边的树挡了她家的光,后天又说我家的鸡跑到她家地里吃了她家的菜苗。

我知道,她就是故意找茬,想把我逼急了,让我自己把地让出来。

可我不能急。我爹说了,这块地,说啥也不能丢。

那段时间,我跟我爹的日子过得特别憋屈。明明是自己家的地,却种得提心吊胆的。我爹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到了那年秋天,人就已经下不了炕了。

我记得那天是九月十七,我爹把我叫到跟前,用最后的力气跟我说:“望啊,东头那块地,是咱家的命根子,说啥也不能丢。”

我跪在炕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爹,您放心,那地我一定守好。”

我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爹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我娘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亲戚们也都不富裕,能帮的都帮了,剩下的我自己扛。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不管平时关系咋样,这种事儿上,大家还是讲究个礼数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刘金花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人群后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当时心里又恨又觉得古怪,这娘们儿来干啥?看笑话的吗?

等葬礼结束,宾客们都散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墙上我爹的遗像,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候,刘金花推门进来了。

“你来干啥?”我站起来,眼里冒着火。

刘金花把手里的一袋东西放在桌上:“给你爹上炷香。”

我愣住了。她也不管我啥反应,自己走到我爹的遗像前,点了三根香,鞠了三个躬。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陈望,你爹没了,我也不趁这个时候跟你谈地的事儿。等过完头七,咱们再说。”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桌上那袋东西,是一袋子鸡蛋和一捆面条。在我们这边的规矩里,这是白事随礼的标准配置。

我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到底是啥意思?一边跟我争地,一边又来给我爹上香?她到底是好是坏?

那时候的我,还天真地以为人可以分为好人和坏人。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的人,根本就不是那么简单的。

头七刚过,刘金花果然来了。

这一回,她可没那么客气了。直接带着一帮人堵在我家门口,说要重新丈量土地。

“陈望,我给你爹面子,等了七天。现在咱们该把事儿说清楚了。”刘金花站在门口,声音又冷又硬。

我当时一个人在家,面对着她带来的七八个人,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我想起我爹临终前的话,还是咬着牙说:“那块地是我家的,谁也动不了!”

“你家的?”刘金花冷笑一声,“行,那咱们就找村干部来评评理。”

就这样,这场持续了五年的争斗,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 第一次交锋

村支书赵老栓今年六十出头,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干部,是个标准的老好人。谁家有困难他帮忙,谁家有矛盾他调解,在村里的威望很高。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面对我跟刘金花的事儿,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那天刘金花把我拽到了村委会,赵老栓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喝水,看见我们进来,差点把水喷出来。

“金花,陈望,你们俩这是……”赵老栓放下茶缸子,擦了擦嘴。

“老支书,您给评评理!”刘金花抢先开口,“东头向阳坡那块地,界石的位置不对,按照老档案,那块地有一半是我家的。我要求重新测量!”

赵老栓看了看我,我赶紧说:“老支书,那界石是让人动了手脚的!我家那块地种了三代,全村人都知道!”

“谁动的手脚?”刘金花瞪着我,“陈望,你要是没证据,可别乱说话!”

“你——”我气得脸都红了。

赵老栓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这事儿啊,我也听说了。金花,你说界石位置不对,有啥证据没有?”

刘金花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我从镇上土地管理所复印的老档案,上面标着当初分地时的界限坐标。按照这个坐标,界石应该往西移六米。”

赵老栓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我看他那样,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档案是真的?

“老支书,”我忍不住说,“就算是这样,那块地我家也种了三代了。当年分地的时候,可能确实有误差,可这都多少年了,总不能因为当年的一点误差,就把地收回去吧?”

赵老栓还没说话,刘金花就抢着说:“陈望,你这话就不对了。误差再小也是误差,该是谁家的就是谁家的。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一半地我可以不要,但你得按市场价买回去。一亩地按三万算,半亩就是一万五。你给钱,地归你,这事儿就了了。”

一万五!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爹的丧事刚办完,家里那点积蓄花得差不多了,上哪儿去弄一万五?

赵老栓看出我的为难,对刘金花说:“金花啊,你这不是为难陈望吗?他刚没了爹,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再说,那块地他家种了三代,突然就要出一万五买回来,这……”

“老支书,我够讲理的了。”刘金花打断了赵老栓的话,“我要真想不讲理,直接就让人把地占了,他陈望能把我咋地?我现在跟他谈,那是给他面子。”

这话说得我火冒三丈:“刘金花,你别欺人太甚!那块地,我陈望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占去半分!”

“行啊,那咱们就耗着。”刘金花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

她走之后,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就剩下我跟赵老栓两个人。赵老栓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水:“陈望啊,这事儿……不好办。”

“老支书,您得给我做主啊!”我抓着赵老栓的手,声音都带了哭腔。

赵老栓拍了拍我的肩膀,犹豫了一下才说:“陈望,我跟你说句实话。刘金花拿的那张档案,是真的。当年分地的时候,确实是出了一点偏差。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按理说早就过了追诉期。按照咱们农村的规矩,这么长时间的既成事实,一般就认可了。”赵老栓压低声音说,“可刘金花这娘们儿不讲规矩,她要闹,村里也拿她没办法。”

我心里凉了半截:“那您的意思是……”

赵老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陈望,我也不是让你认怂。这事儿你得拖,拖到她想别的招儿了,或者她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兴许就消停了。可你得有心理准备,这娘们儿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从村委会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老支书的话虽然没明说,但我听出来了,他也拿刘金花没办法。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我爹的遗像发呆。我想起我爹临终前说的话,想起他在那块地上流的汗、出的力,心里又酸又痛。

那块地,我一定要守住。

可我没想到的是,刘金花的招儿远不止这些。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里干活,远远就看见我家的地头上又聚了一群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

这一次,刘金花更绝。她让人在地中间挖了一道半米深的沟,愣是把地分成了两半。沟的这边是我家的麦子,沟的那边,她居然已经撒上了菜籽!

“刘金花!”我大吼一声,冲过去就要跟她拼命。

可我还没冲到跟前,就被那俩本家兄弟拦住了。其中一个叫刘大彪的,一把就揪住了我的衣领:“陈望,想打架是吧?”

“放开我!”我挣扎着,可对方力气大得很,我根本挣不脱。

刘金花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着我说:“陈望,我劝你识相点。我已经把地界划出来了,沟那边是我家的,你要是敢碰,我就报警说你破坏私人财产。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看着那道深深的沟,看着我爹辛苦种下的麦子,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我咬着牙,使劲挣开了刘大彪的手,大吼一声:“刘金花,你不是要报警吗?行!我现在就报警!看警察来了怎么说!”

我掏出手机,直接拨了110。

刘金花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行,报警就报警,谁怕谁?”

警察来得很快。镇上派出所离我们村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两个警察骑着摩托车就来了。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看了看现场,问清楚了情况,皱起了眉头:“这属于土地纠纷,不归我们派出所管。你们得去镇上的土地管理所,或者去法院起诉。”

刘金花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对警察说:“警察同志,那这沟可是我花钱请人挖的,他陈望要是给我填了,你们管不管?”

那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金花,说:“在没有明确裁决之前,双方都不得破坏现场。谁要是动手,就按破坏他人财产处理。”

我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子上。这不是明摆着帮刘金花吗?

“警察同志,那她在我家地里挖沟,这算不算破坏我的财产?”我质问道。

“你说地是你家的,她说地是她家的,这事儿我们判断不了。你们还是去找土地管理部门吧。”警察说完,就骑着摩托车走了。

刘金花看着我,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陈望,我说了,你斗不过我的。识相的,拿钱来,地归你。不识相,咱们就慢慢耗。”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深深的沟,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心里又恨又无奈。难道在这村子里,就真的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对策。我知道,硬碰硬我肯定不是刘金花的对手。她有钱有势有人,我就孤零零的一个人,拿什么跟她斗?

可让我放弃那块地,我做不到。那是我爹的遗愿,是我们老陈家的根。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镇上。我先去了土地管理所,问那块地的档案情况。工作人员翻了一上午,终于找到了那份老档案。我拿过来一看,心凉了半截——上面标的坐标,确实跟我家现在种的那块地有偏差。

“同志,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我问道。

那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看了看档案,又看了看我,说:“按理说,这种情况应该以实际使用情况为准。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按照相关法规,超过二十年的事实占有,可以认定为合法占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有人坚持要按档案来,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你得准备证据,证明你家在这块地上连续耕种了多少年。人证、物证都得有。”

我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底。我家在那块地上种了三代,这事儿全村人都知道,人证应该不难找。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回到村里,一家一家地去请乡亲们作证的时候,情况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望啊,不是叔不帮你,实在是不敢惹那娘们儿啊。”张大爷摇着头说。

“陈望,这事儿你就认了吧,跟刘金花斗,你斗不过的。”李大婶劝我。

“我真没看见你家在那块地上种了多少年,我搬来才十几年……”王叔闪烁其词。

我跑了一整天,跑遍了半个村子,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给我作证!

那一刻,我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在这村子里,刘金花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她虽然没有当官,可她家的关系网遍布全村。谁家要盖房子,得找她哥买沙子;谁家要在镇上找活干,得求她帮忙。村里人宁可得罪我,也不敢得罪她。

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天边的夕阳,心里说不出的凄凉。我想起我爹在世的时候,村里谁家有困难他都帮,谁家办事他都随礼。可现在,他儿子遇到困难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是村支书赵老栓。

“听说了。”赵老栓在我旁边坐下来,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碰壁了吧?”

我苦笑一声,没说话。

赵老栓抽了几口烟,缓缓地说:“陈望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事儿,硬来不行,你得动脑子。”

“动脑子?”我看着他。

“刘金花这娘们儿,她不是真的缺那块地。她要的是一口气,是面子。”赵老栓眯着眼睛说,“你要是能让她把这口气顺了,这事儿说不定还有转机。”

“那我该咋办?”

赵老栓想了想,说:“明天我去找她谈谈,探探她的口风。你也别太着急,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不管怎么说,老支书愿意帮忙,总比我一个人硬扛强。

可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赵老栓去找刘金花谈完之后,事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糟了。

那天下午,赵老栓一脸沉重地来到我家,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老支书,咋样?”我紧张地问。

赵老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陈望,不是我不帮你。刘金花那娘们儿,她是铁了心要那块地了。她说,要么你拿两万块钱,地归你。要么,她就把地占过去,你爱咋地咋地。”

“两万!”我瞪大了眼睛,“上次不是说一万五吗?怎么又涨价了!”

“她说你报警的事儿让她很没面子,得加钱。”赵老栓无奈地说。

我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这女人,简直欺人太甚!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我咬着牙问。

赵老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陈望,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要是真跟她硬扛到底,我怕你吃亏啊。她家那俩哥哥,你是知道的,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我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是啊,我拿什么跟人家斗?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连个愿意给我作证的乡亲都没有。

难道,我真的要放弃那块地吗?

我看着我爹的遗像,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地里坐了很久。月光洒在那片绿油油的麦田上,微风吹过,麦浪起伏。我爹在这块地上流过汗,我爷爷在这块地上流过汗,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能放弃。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镇上请律师,我要跟刘金花打官司!

可我还没出门,刘金花就找上门来了。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陈望,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刘金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怪怪的,说不上是啥意思。

我警惕地看着她:“谈啥?”

“谈那块地。”刘金花推门走了进来,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我昨晚想了一宿,觉得咱们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啥方案?”

“那块地,我不要了。”

我愣住了:“你说啥?”

刘金花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说,那块地,我不要了。但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啥忙?”

刘金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陈望,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个泼妇,是个女村霸。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啥变成现在这样?”

我被她这番话问得有点懵,不知道该说啥。

刘金花自嘲地笑了笑:“我十八岁嫁到刘庄,本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结果呢?结婚才两年,男人就没了。婆家嫌我是克夫命,要赶我走。我娘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收留我。我一个二十岁的寡妇,无依无靠,你让我咋活?”

我沉默了。

“后来我想通了,这世上没人能靠得住,只能靠自己。我咬着牙做买卖,一点一点地把生意做起来。可做买卖有多难你知道吗?你不狠,别人就欺负你。你退一步,人家就进三步。”刘金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凉,“所以我变了,变得比谁都凶,比谁都横。只有这样,才没人敢欺负我。”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这个女人,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那你为啥要跟我争那块地?”我问道。

刘金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长得挺憨厚的,站在一块地里,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男人,刘大柱。”刘金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张照片,就是在你家那块地旁边拍的。”

我愣住了。

“大柱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那块地附近转悠。他说那地方风水好,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把那块地买下来。”刘金花说着,眼眶竟然红了,“他走了以后,我就想着,一定要把那块地弄到手,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憨厚的男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红了眼眶的女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

“那你现在为啥又不要了?”我问道。

刘金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发现,我争这块地,不是为了大柱,是为了我自己。我放不下过去,放不下那些恨。可昨天晚上,我梦见了大柱。他跟我说,让我别再闹了,说他看着心疼。”

说到这里,刘金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彪悍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点点的心疼。

“那你说的帮忙,是啥忙?”我轻声问道。

刘金花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我:“陈望,那块地我不要了。但是,你得帮我种一季麦子。用大柱留下的那些种子。”

“啥种子?”

“大柱走的那年,留下了一袋他自己留的麦种。我一直没舍得扔,就放在家里。我想着,要是能在你家那块地上种一季,长出来的麦子,我去大柱坟前烧给他,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这个女人,骨子里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

“行,我答应你。”我点了点头。

刘金花站起身,看着我说:“陈望,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那个界石,你埋回原来的地方就行。我知道是我让人动的,对不住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那里愣了好久。

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我有点不敢相信。那个跟我争了这么久的女人,就这么放弃了?

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刘金花的故事,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她。在那副强悍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恶人?每个人变坏,背后都有一个不得不变坏的理由。刘金花是这样,也许很多人都这样。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把麦种接了过来。那是一个布袋子,洗得发白了,可保存得很好。我打开一看,里头的麦种金黄饱满,一看就是好种子。

“这是大柱最好的麦种,他说是托人从省农科院弄来的,叫啥‘金穗一号’。”刘金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温柔,“他一辈子就爱琢磨种地的事儿,要不是走得早……”

我接过麦种,郑重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种。”

就这样,那块引发了我们之间激烈争斗的地,成了一种奇怪的纽带。我在这头种我家的麦子,在那头种刘金花给的那一垄麦种。两种麦子虽然隔着一道沟,可都是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曳,看着就喜人。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跟刘金花争了那么久,居然还帮她种麦子。我也不解释,就笑笑过去了。

有些事儿,不是亲历者,永远不会懂。

那一年秋天,麦子熟了。我把刘金花给的那一垄麦子单独收下来,装了满满一袋子,送到她家。

刘金花看着那一袋麦子,愣了好久。然后,她当着我的面,把麦子倒进了磨里。

“磨成面,蒸成馍,给大柱送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天下午,刘金花蒸了一锅白面馍,用篮子装着,去了后山的坟地。

我没跟去,就在村口等着。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了,才看见她从山路上走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

那是一种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之后的轻松。

“陈望。”她走到我面前,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你。”她说得很轻,可我听得很真。

我笑了一下:“不用谢。”

从那以后,刘金花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那块地的事儿,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可我们之间,却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联系。有时候在地里碰见,她会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我庄稼长得咋样。我也会问她生意好不好。

村里人都觉得奇怪,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我跟刘金花有一腿,有人说我是被她收买了。反正说啥的都有。我也不在乎,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年的春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第三章 风波再起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三月,河边的柳树就抽出了嫩芽,地里的麦子也返青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那天我正在地里锄草,远远看见赵老栓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急匆匆地往我这边来。

“陈望!陈望!”赵老栓大老远就喊我。

我直起腰,擦了把汗:“老支书,啥事儿这么急?”

赵老栓骑到我跟前,喘着粗气说:“出大事儿了!镇上来了通知,说要修一条公路,从咱们村东头过!”

“修路?”我心里咯噔一下,“从哪儿到哪儿?”

赵老栓的脸色很难看:“从镇上到县城的快速路,规划的路线正好从向阳坡穿过。你家那块地,还有刘金花家旁边的地,全在规划线上!”

我当时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握住。

“这……这不是要征地吗?”我声音都变了。

“可不是嘛!”赵老栓叹了口气,“镇上说了,这是县里的重点项目,拦不住的。征地补偿按国家标准走,一亩地给三万五。”

三万五!一亩地!

我家的地是一亩二分,算下来就是四万二。这钱说起来不少,可那是我们老陈家种了三代的地啊!那是我的根啊!

“老支书,这事儿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我抓着赵老栓的手,急切地问。

赵老栓摇摇头:“陈望,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镇上把规划图都贴出来了,过了公示期就要开始征。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反应,但基本没啥用。”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我想起我爹临终前说的话,想起我跟刘金花争这块地的那段日子,想起我在那块地上流的汗、出的力。

现在,这一切都要没了?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镇上,想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镇政府门口贴着一张大大的规划图,用红笔画着一条线,正好从向阳坡穿过。我仔细一看,我家的地正好在线路的正中间,一寸都躲不开。

周围站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村民,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叹气,还有人说要去找领导说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规划图,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守了这么久的地,跟刘金花争了这么久的地,到头来,谁都落不着。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看啥呢?”

我扭头一看,是刘金花。她也来了,站在我旁边,眼睛盯着那张规划图,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你家地也在线上?”我问道。

“嗯。”刘金花点了点头,“我家有块地在坡下面,正好也让划进去了。”

我们俩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那张规划图,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金花才开口:“陈望,你说这是不是命?”

“啥命?”

“咱们俩争了那么久,差点打破了头。到头来,谁也没落着。”刘金花苦笑一声,“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争个啥?”

我听了这话,心里也特别不是滋味。是啊,争来争去,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不过也好。”刘金花突然说了一句。

“好啥?”

“至少,大柱的麦子在你家地上种过一季。”刘金花转过头来看着我,“那袋麦子,算是我了了他的一桩心愿。等路修好了,我就把那一季的麦子磨成面,蒸成馍,送到他坟前,告诉他,心愿了了。”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平静。那是一种放下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从镇上回来,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久的呆。

我想了很多。想我爹,想那块地,想这五年来的争争吵吵。突然之间,我觉得特别累。为了一块地,我跟人争得头破血流,可到头来,一块规划图,就全变成了泡影。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不是你想守就能守住的。

征地的事儿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有的村民同意了补偿方案,签了字。有的村民嫌钱少,一直在拖着。还有的村民像疯了一样,在地里搭起了棚子,说要死守。

我没签字,也没去闹。我就那么等着,也不知道在等啥。

刘金花倒是出人意料地平静。她不但没闹,还主动去镇上签了字。我问她为啥这么痛快,她说:“跟政府斗,有几个能赢的?还不如痛快点儿,省得自己闹心。”

这倒是让我挺意外的。以前那个堵门骂街的女村霸,现在居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不过想想也是,自从那次她跟我讲了大柱的事儿之后,好像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横,见人也开始打招呼了。村里人都说,刘金花是不是吃错药了。

只有我知道,她是放下了心里的那块石头。

征地的事儿拖拖拉拉地搞了小半年。到了那年秋天,大部分村民都签了字,推土机也轰隆隆地开进了村子。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台巨大的推土机开过来,轰隆隆地把我家的麦田推平。那些绿油油的麦子,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黄土。

我爹种过的地,我爷爷种过的地,我种过的地。

就这么没了。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了。我使劲忍着,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推土机继续往前开,很快就把刘金花家的地也推平了。我看见刘金花站在不远处,也在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我看得出来,她握着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月光很好,照得地上亮堂堂的。可我看着那片被推平的土地,心里堵得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影出现在我身边。

是刘金花。

她在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我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陈望,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良心的?大柱想买那块地,我没买到。现在地被征了,我连闹都没闹。”

我摇摇头:“没有。我觉得你做得对。”

“真的?”

“真的。”我转过头看着她,“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反而不好。放下,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刘金花听了,笑了一下。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突然发现,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城里姑娘的漂亮,是一种农村女人特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好看。

“陈望,”她突然叫了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咋办?”

“以后?”我愣了一下,“能咋办?拿了补偿款,找别的地种呗。”

“就这些?”

“那还能咋地?”

刘金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藏着好多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陈望,我有时候想,也许老天让咱们争那块地,不是为了那块地本身,是为了别的。”

“为了啥?”

刘金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女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那之后的日子,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公路开始修了,推土机、压路机轰隆隆地响着,村里到处都是施工的工人。被征了地的村民们,有的拿着补偿款去镇上买了房子,有的租了别的地继续种,有的干脆去打工了。

我也在邻村租了几亩地,继续种我的庄稼。虽然比不上我家原来那块地,但也能凑合着过。

刘金花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她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生意挺红火的。有时候我去镇上买化肥,路过她家超市,她会叫我进去坐坐,泡杯茶给我喝。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了。说我俩是不是搞对象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也懒得解释,这种事儿越解释越说不清楚。

可我心里清楚,我跟刘金花之间,还真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是啥关系呢?我也说不好。像是战友,一起经历过一场战斗。又像是朋友,有种互相理解的感觉。但要说谈恋爱,那还差得远。

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第三年的春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刘金花的看法又变了一次。

那天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刘金花的超市,发现超市门口围了好多人。我挤进去一看,吓了一大跳——刘金花的超市让人给砸了,玻璃碎了一地,货架倒了好几排,东西散得到处都是。刘金花站在一片狼藉中,脸上有好几道血印子,可她还是直直地站着,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

“咋回事儿?”我赶紧上前问道。

刘金花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没事儿,有人闹事儿。”

旁边一个邻居小声告诉我,是一帮混子来收保护费,刘金花不给,他们就动手了。

我当时火气就上来了:“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过了,把人都带走了。”刘金花说,“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血印子,心里突然疼了一下。这个女人,到底吃过多少苦,才能把这种事儿说得这么轻松?

“你受伤了,得去医院看看。”我说着就要拉她走。

“不用,小伤。”刘金花挣开我的手,“我得把店里收拾一下,明天还要营业呢。”

我没听她的,硬是把她拉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疼得呲牙咧嘴,可还是一声没吭。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送她回超市,她看着满地狼藉,突然笑了一下。

“笑啥?”我不解地问。

“我在想,以前都是我欺负别人,这回轮到我被欺负了。”刘金花自嘲地说,“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不是。这世上坏人多得很,你碰上一个,不代表你就该碰上。”

刘金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帮她收拾到很晚才回去。走的时候,刘金花站在门口,叫住了我:“陈望。”

“嗯?”

“谢谢你。”她说得很认真。

我笑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走在乡间小路上,脑子里全是刘金花站在那片狼藉中的样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懂她了。

她之所以变得那么强悍,不是因为她想欺负人,是因为她怕被别人欺负。她把自己武装得像一只刺猬,是为了保护那颗脆弱的心。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可怜得多。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回去跟她说点什么。可我骑着自行车,在夜风里吹了一会儿,那股冲动又慢慢地冷了下来。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是开超市的老板,我就是个种地的农民,咱们不是一路人。

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多去镇上,多路过她的超市。有时候买包烟,有时候买瓶水,有时候啥也不买,就进去说两句话。

刘金花对我的态度也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彪悍的女村霸,而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会跟我抱怨生意不好做,会跟我说超市里的鸡毛蒜皮,有时候还会让我帮她搬搬货。

我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近了。

村里人的闲话也越来越多。有人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刘金花那么有钱,怎么可能看上我。也有人说刘金花是克夫命,让我别跟她走太近,免得倒霉。

这些话我都听过,但我从来没往心里去。我知道,我跟刘金花之间,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可到底是啥样,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第三年的冬天。

第四章 雪夜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下得很大,一宿功夫就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正猫在屋里烤火,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刘金花打来的。

“喂?”我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刘金花的声音,虚弱得不像她:“陈望……我……我不行了……”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你咋了?在哪?”

“在家……肚子疼得厉害……”刘金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说一句话都要用很大力气。

“你等着,我马上来!”我挂了电话,抓起棉袄就往外跑。

外面的雪下得正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路早就看不见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跑着,好几次差点摔倒。从我家到刘金花家,也就一里多路,平时走十来分钟就到了,可那天晚上我走了半个多小时。

到了刘金花家门口,我使劲拍门:“金花!金花!”

没人应。

我心里一紧,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屋子里黑漆漆的,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一看,刘金花蜷缩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金花!”我冲到床前,“你咋了?”

“肚子……疼……”刘金花艰难地说,手指死死地抓着被子,指节都发白了。

我二话不说,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背上她就往外跑。外面的雪还在下,我背着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

从刘金花家到镇卫生院,大概有四五里路。平常骑自行车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可那天雪太大,骑车根本没法骑。我只能背着她在雪地里走。

刘金花在我背上,疼得直哼哼。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我咬着牙,一步一滑地往前走着。

“陈望……”刘金花虚弱地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我大声说,“就是肚子疼,到医院就好了!”

“要是……要是真死了……你帮我把超市卖了……钱……捐给村里的五保户……”刘金花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给我闭嘴!”我吼道,“你死不了!有我在呢!”

那一段路,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脚下的雪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可我的后背上全是汗。刘金花不沉,可背着一个大活人在雪地里走了那么远,我的腿也开始发软。

可我咬着牙,硬撑着。我不敢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终于,我看见了卫生院的灯光。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在风雪里显得特别温暖。

“到了!金花!到了!”我大声喊着,背着她就往卫生院冲。

值班医生一看情况,马上安排做了检查。结果是急性阑尾炎,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一会儿可能就要穿孔了。

刘金花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这才感觉到浑身都在发抖。棉袄早就被雪打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脚上的棉鞋也湿透了,两只脚冻得没了知觉。

可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刚才在路上,我真的害怕了。不是怕自己会累死,是怕她真的会死。那一刻我才发现,不知道从啥时候起,这个女人在我心里已经变得那么重要了。

手术做得很顺利。刘金花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人昏昏沉沉的。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就那么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

天亮的时候,麻药过了,刘金花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我,愣了好一会儿。

“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她的声音还很虚弱。

我点点头。

刘金花的眼眶突然红了。她别过脸去,不让我看她的脸。可我听见她哭了,那声音很小,像只受伤的小猫。

“金花……”我轻轻叫了她一声。

“你走吧。”她突然说,声音硬邦邦的。

我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刘金花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起来,心里突然觉得很委屈。我大雪天背着你走那么远,守了你一夜,你现在让我走?

可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金花突然叫住了我:“陈望!”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很小,“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啥叫不知道咋面对我?”我转过身来看着她。

刘金花咬着嘴唇,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从来没被人这么照顾过。我不知道该说啥,该做啥。我怕……”

“怕啥?”

“怕欠你的。”

我听了这话,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我走回床边,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刘金花,你给我听好了。你没欠我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好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刘金花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一个人走在雪后的路上,心里乱得很。

我突然发现,我对刘金花的感情,好像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围。我不知道那是从啥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她跟我讲大柱故事的那天,也许是在看她被砸了超市还硬撑的那天,也许是在雪夜里背着她的时候。

可我不敢往下想。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她是个成功的生意人,我就是个种地的。她有钱有本事,我啥也没有。她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在心底,告诉自己,别多想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可有些事儿,不是你想压就能压住的。

刘金花出院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奇怪了。她开始躲着我,我去她超市,她总是找借口走开。我打电话,她也总是说两句就挂了。

我心里明白,她跟我一样,也在害怕。害怕面对自己的感情,害怕打破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到了那年腊月,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决定去找她谈谈。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骑着自行车到了镇上,在她超市门口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刘金花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陈望,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我走到柜台前,“你最近咋老躲着我?”

“谁躲着你了?”刘金花低下头,假装在翻账本,“我就是忙。”

“忙得连句话都没空说?”我盯着她。

刘金花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账本,抬起头看着我:“陈望,有些话,我不知道该咋说。”

“那就慢慢说,我不着急。”我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刘金花咬着嘴唇,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知道我为啥躲着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怕。”刘金花的声音很轻,“我怕我再跟你走得近,会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啥?”

刘金花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眼泪:“控制不住喜欢你啊!陈望!你知不知道,你背我去医院那天晚上,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乎我!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可以不用那么累,不用那么强悍,可以像个普通女人一样被人照顾!”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打得我有点发懵。

“可是我不敢!”刘金花继续说,“我是克夫命!大柱跟我结婚两年就没了,我要是再跟你在一起,我怕……”

“你怕啥?”我打断了她的话,“怕我死了?”

刘金花哭着说:“你不懂!村里人说得对,我是扫把星,谁挨着我就倒霉!”

“放屁!”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刘金花,你给我听好了!大柱那是意外,跟你没关系!啥克夫命克妻命的,那是封建迷信!我不信那个!”

刘金花被我吼得愣住了,就那么张着嘴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金花,我不管别人咋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看到的是一个宁可让全天下人误会她,也要完成男人遗愿的女人。我看到的是一个被砸了店还咬着牙硬撑的女人。我看到的是一个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比谁都软的女人。”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也不由得有些颤抖:“这样的女人,我喜欢。不管她以前是啥样,不管别人咋说,我就是喜欢。”

刘金花站在那里,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才用很小的声音说:“陈望,你想好了?跟我在一起,你要面对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我笑了:“我不是一般人,我是跟你争了五年地的陈望。连你我都扛过来了,还有啥扛不住的?”

刘金花听了这话,扑哧一声又笑了。她擦了擦眼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

“那行,”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却带着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刘金花的男人了。谁要是敢欺负你,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我也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在刘金花的超市里帮她包饺子,过小年。我们俩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说了好多以前从来不敢说的话。

刘金花告诉我,其实她早就开始注意我了。那年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见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我爹的遗像,心里就觉得这个男人不一般。

“你那时候恨不恨我?”我问道。

“恨?”刘金花摇摇头,“我凭啥恨你?那地本来就是你的。我就是放不下大柱,放不下心里的那个结。”

“现在放下了?”

“放下了。”刘金花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大柱走了那么多年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终于不再把自己裹在刺里了。

可是,我们的事还没那么简单。

第五章 风言风语

我跟刘金花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第二天,就有好几个人来问我,是不是跟刘金花好上了。我一开始不想说,可架不住他们追着问,只好点了头。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陈望啊陈望,你咋这么糊涂!”张大爷拍着大腿说,“那刘金花是啥人?克夫命!扫把星!你跟她在一起,早晚要倒霉!”

“你是不是图她的钱?”李大婶说得更难听,“虽说种地挣不了多少钱,可你也不能为了钱把自己卖了啊!”

“你知道她以前是啥样不?”王叔压低声音说,“她可是出了名的泼妇,你要是娶了她,那还不得让她欺负死?”

这些话听多了,我心里也开始有点烦。可更让我烦的是,这些话不光在我耳边说,还传到了刘金花耳朵里。

那天我去镇上找她,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咋了?”我问道。

刘金花摇摇头,说了句“没事”。可我看得出来,肯定有事。

我追问了好几次,她才说出来。原来下午有几个人来她超市买东西,一边买东西一边嘀嘀咕咕,说她是克夫命,说她是扫把星,说她勾引老实人。

“我当时就想把她们轰出去。”刘金花咬着牙说,“可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为啥忍?”

“因为我不想变成以前那个样子。”刘金花抬起头看着我,“陈望,我想好好过日子,不想再跟别人吵架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疼。这个女人,为我改变这么多,可村里人还是用老眼光看她。

“金花,”我握着她的手,“你不用忍。该说的话就说,该做的事就做。不管你是啥样,我都喜欢。”

刘金花笑了,可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陈望,你说咱们俩,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

“当然能!”我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咱们俩一条心,啥坎都能过去。”

可说实话,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村里人的闲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们的关系上。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扛得住。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居然是村支书赵老栓。

那天赵老栓把我叫到村委会,一脸严肃地说:“陈望,我听人说你跟刘金花好上了?”

“是。”我没否认。

赵老栓皱起眉头,从兜里掏出烟袋点了一锅,抽了好几口才说话:“陈望啊,我不是反对你找对象。可刘金花这个人,你了解她多少?”

“挺了解的。”我说,“她跟外人看到的不一样。”

“不一样?”赵老栓叹了口气,“陈望,我跟你说实话吧。刘金花这么多年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跟她在一起,就等于把那些人都得罪了。你以后在村里还咋混?”

“老支书,我不在乎别人咋说。”我认真地说,“我是跟金花过日子,不是跟别人过日子。”

赵老栓看了我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行吧,你大了,自己拿主意。不过我劝你一句,凡事多留个心眼儿,别一头扎进去。”

从村委会出来,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赵老栓是个好人,他说这些也是为我好。可他不懂,他不懂刘金花是啥样的人,也不懂我跟她之间的感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刘金花的关系在风言风语中艰难地维持着。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变了,以前跟我关系不错的几个人也开始疏远我。去镇上买东西,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刘金花那边的压力更大。她做生意,得罪不起人。有好几次,因为有人在店里说闲话,她差点当场发飙。可每次她都忍住了,咬着牙忍住了。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知道,她做这些改变,都是为了我。

可让我感动的是,不管外面怎么说,刘金花从来没跟我提过分手。她有时候心情不好,会一个人发呆,但只要看见我,就会笑起来,跟我说没事。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到了第四年的春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村里人对刘金花的看法。

那时候正是农忙时节,村里人都在地里忙活。那天下午,村东头张大爷家的孙子跑丢了。那孩子才三岁,趁大人不注意,一个人跑出了院子。张大爷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满村子找都找不到。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村里能动的人都出来帮忙找孩子。我也加入了找人的队伍,在村子周围到处找。

天快黑的时候,还是没找到。张大爷的儿媳妇急得瘫在地上哭,大家都觉得凶多吉少了——村子后面就是山,山上还有野猪,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活路?

就在这时候,刘金花来了。她开着那辆送货用的小面包车,二话不说就往后山开。

“后山那么大,你一个人咋找?”有人喊道。

刘金花没理他们,开着车就上山了。

过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天黑透了,大家都以为没希望的时候,后山的路上亮起了车灯。刘金花的车慢慢地开下来,车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大家围上去一看,刘金花抱着张大爷的孙子,那孩子浑身是泥,脸上挂满了泪痕,可还好好的,没啥大事。

原来孩子一个人跑到了后山,掉进了一个废弃的红薯窖里,爬不出来了。刘金花一个窖一个窖地找,终于在最偏的那个窖里找到了孩子。

张大爷一家人扑通一声跪在刘金花面前,一边哭一边道谢。张大爷的老伴拉着刘金花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刘金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轻轻地把孩子交到张大爷儿媳妇怀里,说了句“好好看着”,转身就要走。

“金花!”张大爷叫住了她,“以前……以前我背后说你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刘金花愣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她使劲忍着眼泪,说了句“没事”,就快步走了。

我在人群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骄傲。这就是刘金花,那个被全村人骂的女村霸。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她,不是别人,找到了那个孩子。

从那以后,村里人对刘金花的看法慢慢开始变了。虽然还是有人说闲话,可声音小了很多。有人开始主动跟刘金花打招呼,有人去她超市买东西会多说两句话。

张大爷更是隔三差五就送东西到刘金花家,今天是鸡蛋,明天是青菜,后天是自家酿的米酒。刘金花不要,他就放在门口,敲了门就走。

有一次刘金花跟我说:“陈望,我突然觉得,做好人的感觉挺好的。”

我笑了:“你本来就是好人,只是以前没人知道。”

刘金花白了我一眼:“就你会说话。”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跟刘金花的感情也越来越深。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跟她结婚。

可就在这时候,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第六章 两家人的阻力

那年夏天,刘金花说要带我去见她的娘家人。

说实话,我心里挺紧张的。虽然以前见过刘金花那两个哥哥,但那时候是仇人见面,现在是姑爷上门,完全不一样。

刘金花的娘家在隔壁镇上,她爹妈都还健在,还有两个哥哥。哥哥们在镇上混得不错,一个开沙场,一个搞拆迁,在当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去的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服,还去镇上理了发。刘金花看我那紧张的样子,笑着说我比大姑娘上轿还紧张。

到了她娘家,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她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板着脸,连正眼都没看我。她妈倒是客气点,给我倒了杯水,可眼神里也带着审视。那俩哥哥更绝,直接就没来,说是有事儿忙。

“你就是陈望?”她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是,叔。”我规规矩矩地坐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听金花说,你们俩处对象?”她爹又问。

“是。”

她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胡闹!”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你知道金花是啥情况不?你知道她做过啥不?你一个种地的,也配得上她?”她爹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刘金花赶紧说:“爹,您别这么说。陈望他……”

“你闭嘴!”她爹打断了她的话,“我跟陈望说话呢,你别插嘴!”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火气。这是刘金花的爹,我不能跟他吵。

“叔,我知道金花以前是啥样。可我跟她处了这么久,我觉得她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她是个好女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女人?”她爹冷哼一声,“你知道她做生意赔过多少钱吗?你知道她在村里得罪过多少人吗?你跟她在一起,能过好日子?”

“叔,钱不钱的我不在乎。我有手有脚,能养活她。”我说,“至于得罪人,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的金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她爹盯着我,“你是说她变好了?”

“是。”

“那是因为啥变的?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我看了看刘金花,“是因为她自己想变。她本来就不是坏人,以前那些事儿,都是被逼的。”

她爹听了这话,沉默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久,眼神里的锋芒慢慢地收敛了一些。

“你这小伙子,倒是有几分胆色。”她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光有胆色不行。我闺女是吃过苦的人,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叔您放心,我要是对金花不好,不用您动手,我自己都没脸活。”

她爹又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都大了,自己的事儿自己拿主意吧。不过我先说好,要是以后吵架打架,别回来找我哭!”

从刘金花娘家出来,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刘金花在旁边笑:“咋样,我爹厉害吧?”

“厉害。”我心有余悸地说,“比他俩儿子加起来都厉害。”

刘金花笑得前仰后合。可我心里清楚,她爹这关算是勉强过了,可还有更大的难关在后头呢。

果然,回到村里没几天,事情就来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我二叔来了。二叔是我爹的亲弟弟,我爹走后,他就是我最近的亲人了。

“望啊,”二叔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听人说你跟刘金花好上了?”

“是。”

“胡闹!”二叔的反应跟刘金花她爹一模一样,“你知道她家那些人是干啥的不?她哥开沙场,你知道那沙场占了咱们村多少地不?她另一个哥搞拆迁,你忘了那年拆你三叔家的房子,是咋折腾的?”

“二叔,那是她哥的事儿,跟金花没关系。”

“咋没关系?那是她亲哥!”二叔急得直跺脚,“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在她家那边咋抬头?咱们老陈家还要不要脸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二叔,我跟金花是我们俩的事儿,跟那些没关系。她哥是她哥,她是她。你们不能因为她哥的事儿,就把账算到她头上吧?”

二叔被我说得一愣,随即更生气了:“行!你大了,翅膀硬了!我的话你也不听了!那我就问你,你爹要是活着,他同意你娶刘金花吗?”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了。

是啊,我爹要是活着,他会同意吗?

我想起那年我爹被刘金花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说“这娘们儿不是好人”的那些话。如果我爹在天有灵,看见我跟他嘴里的“不是好人”在一起,他会怎么想?

二叔看我愣住了,以为说动我了,又接着说:“望啊,我是你二叔,我能害你吗?刘金花这个人,不是说她不好,是你们不合适。你踏踏实实种你的地,找个本分人家的姑娘,多好?”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二叔又说了很多,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全是我爹的影子,全是他临终前跟我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地里坐了很久。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地已经不是那块地了。我爹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刘金花打个电话,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难道跟她说,因为我爹活着的时候跟你吵过架,所以我不能跟你在一起?这不是混蛋吗?

可不说,我心里又实在堵得慌。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刘金花的电话打过来了。

“喂?”我接起电话。

“陈望,你在哪呢?”刘金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在地里,咋了?”

“我二哥今天来找我了。”刘金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啥了?”

“他说他不同意咱们在一起。说你们家跟我家有仇,说你爹当年是被我气病的。”刘金花的声音有点发抖,“陈望,是真的吗?你爹他……”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是吧,骗她。说是吧,怕她难过。

刘金花听我没说话,声音更抖了:“我知道了。陈望,要不……要不咱们算了吧。”

“你说啥?”我猛地站起来。

“我说,咱们算了吧。”刘金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想让你为难。你爹的事儿,我心里过不去。你要是因为我,让九泉之下的你爹不安心,那我……”

“你闭嘴!”我大声打断了她的话,“刘金花你给我听好了!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爹要是活着,我会跟他解释,让他知道你是个啥样的人。可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活着的人总得活着,总得往前看!你要是因为我爹当年说过几句话,就要跟我分开,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传来刘金花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可听在我耳朵里,就像有人拿锤子敲我的心。

“陈望……”刘金花哭着说,“我怕……我怕跟你在一起,会害了你。村里人说得对,我是克夫命……”

“你给我闭嘴!”我急了,“刘金花,你要是再说克夫命这种话,我现在就去镇上,把你说这话的嘴给堵上!”

刘金花破涕为笑:“你咋堵?”

“我……”我愣了一下,“我亲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久,刘金花轻轻地说:“那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跑。一路上,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我的心跳得比风还快。

到了刘金花的超市,她正站在门口等我。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却带着笑。

我冲过去,二话不说就亲了上去。

那个吻,很笨拙,很生涩,可却是这辈子最甜的一回。

从那天开始,我跟刘金花的事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不管别人说啥,我们都大大方方地处对象。村里人的闲话还是有,可我们已经不在乎了。

我们知道,日子是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可我们没想到,最大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七章 赵老栓的提议

那年秋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镇上来了通知,说之前修路征地的事儿有新的政策,要对被征地的农户进行二次补偿。补偿的标准比之前高了不少,算下来,每家能多拿不少钱。

消息一出来,村里就炸了锅。被征了地的人家欢天喜地,没被征地的羡慕嫉妒恨。可问题是,二次补偿的名单里,到底该有谁,这事儿闹起了纠纷。

因为当初征地的时候,有的地是写在老人名下的。老人后来去世了,儿子们分家,地的事儿说不清楚。还有的地,虽然征了,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拿到补偿款。

村干部们为了这事儿,愁得头发都白了。

最棘手的一桩,就是我家那块地。

因为那块地当初的承包合同是我爹签的,我爹走了以后,地实际上是我在种,可承包人的名字一直没改过来。现在要二次补偿,这笔钱该给谁,成了一个问题。

按照法律,我爹不在了,我是他儿子,应该顺理成章地继承。可偏偏村里还有一个规矩,说老人名下的地,儿子们得平分。而我家那块地,虽然一直是我在种,可我爹当年口头说过,那地要留给我堂弟一部分。

我堂弟叫陈明,是我二叔的儿子。小时候我爹疼他,说以后那地要是分了,给他留一半。那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现在成了话柄。

二叔拿着我爹当年那句话,找村里要求分一半的补偿款。我当然不干——我为了那块地跟刘金花争了五年,到头来补偿款还要分出去一半?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这事儿闹到了村委会,赵老栓把我和二叔叫到一起,想调解调解。

那天在村委会,二叔说得头头是道:“我哥活着的时候亲口说过,那地有我家一半。现在人虽然不在了,可话还在。陈望,你要是不认这个账,那就是不认你爹!”

我气得脸红脖子粗:“二叔,我爹那会儿是说的玩笑话,能当真吗?再说那块地我爹临终前说了,让我一定守好,那就是留给我的意思!”

“你爹临终前,就我们几个人在场,谁能证明他说了啥?”二叔冷哼一声,“你要是不认账,那咱们就去找人评评理!”

赵老栓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一家人闹啥闹?这样吧,我跟你们商量个方案。补偿款总共是四万二,给陈望三万,给陈明一万二,你们看行不行?”

“不行!”我跟二叔几乎同时说。

“我要一半!”二叔说。

“一分不能少!”我说。

赵老栓愁得直嘬牙花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叔,突然说了一句让我们都愣住的话:“陈望,其实这事儿还有个解决的办法。”

“啥办法?”

“你跟刘金花结婚。”赵老栓说,“刘金花在咱们村也有地被征了,她家那边补偿款也不少。你们俩结婚,地合到一块儿,这些烂账就好算了。”

我愣住了。这叫什么办法?结婚跟补偿款有啥关系?

二叔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这能行吗?”

赵老栓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说:“陈望,有些事儿吧,不能光看眼前。你跟你二叔争来争去,争到啥时候是个头?你要是跟金花结婚了,那就是一家人了。以后的事儿,不都好商量吗?”

我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赵老栓说的话。

其实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跟二叔这么争下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可我爹留给我的地,就这么让出去一半,我心里实在是不甘心。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刘金花打来的。

“听说你跟你二叔在村委会吵起来了?”刘金花问道。

“嗯。”我闷闷地说。

“为了补偿款的事儿?”

“嗯。”

刘金花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望,要不算了吧。那点钱,给他就是了。别为这事儿闹得一家人不愉快。”

“那不行!”我急了,“那是我爹留给我的地!我要是就这么让出去,对不起我爹!”

“那你跟你二叔这么争下去,你爹在天上看着,他心里能好受吗?”刘金花的声音很温柔,“陈望,你爹要是活着,他肯定不想看见你们一家人为钱闹成这样。”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是啊,我爹最重亲情,要是看见我跟二叔闹成这样,他肯定得气死。

“可是……”

“没有可是。”刘金花打断了我的话,“陈望,钱没了可以再挣,亲情没了就真没了。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儿就听我的,给他一半就是了。”

我心里又酸又暖。这个女人,比我想得要大气得多。

“行,我听你的。”我说。

第二天,我去找了二叔,同意了他的要求。二叔挺意外的,问我咋想通的。我说是金花劝我的。二叔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那姑娘,对你还真不错。”

补偿款的事儿就这么解决了。虽然我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可看着二叔脸上的笑,又觉得值了。毕竟是我爹的亲弟弟,我的亲二叔。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啥都强。

这事儿过了以后,赵老栓又找了我一次。这一回,他说的话更让我意想不到。

那天赵老栓来我家,坐在院子里喝茶。闲聊了几句之后,他突然问我:“陈望,你跟金花打算啥时候结婚?”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呢。”

“该想了。”赵老栓喝了一口茶,“你们俩年纪都不小了,拖来拖去的,有啥意思?”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老支书,您也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们的。”

“说啥?说金花是克夫命?”赵老栓笑了,“陈望,你信这个吗?”

“我不信。”

“那就得了呗!”赵老栓一拍大腿,“你不信,她也不信,那还管别人说啥?再说了,金花这姑娘,我最近看明白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当年那副泼妇样子,也是被逼出来的。现在有你,她变好了,这不挺好的吗?”

“老支书,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笑着说。

赵老栓叹了口气:“人嘛,都是会变的。我以前不了解她,现在我了解了。就说她找张大爷家孙子那事儿,换了别人,谁能做到?那后山连我都怵得慌,她一个妇道人家,二话不说就开车上去了。这份胆色,这份善良,不是装出来的。”

我听着赵老栓的话,心里暖暖的。终于有人理解她了,终于有人看到她的好了。

赵老栓又喝了一口茶,看着我说:“陈望,我有个提议,你听听。”

“您说。”

“你跟金花结婚,地归你,你归她,正好凑一家。”赵老栓说着,自己都笑了。

我也笑了:“老支书,您这是做媒呢?”

“算是吧。”赵老栓认真地说,“我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见过的夫妻多了。有些看着般配的,过不了几天就散了。有些看着不合适的,反倒白头到老。你跟金花,我看行。”

“为啥?”

“因为她能镇住你,你也能包容她。”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话我就说这么多。你好好想想吧。”

赵老栓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着他那句“地归你,你归她,正好凑一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我跟刘金花,一个倔得像头驴,一个悍得像只虎。看着不搭,可放在一起,倒也挺有意思的。

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到刘金花超市的时候,她正准备关门。

“你咋来了?”她看见我,有点意外。

“来看看你。”我帮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金花,我有话跟你说。”

“啥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赵老栓说的话给她复述了一遍。说到“地归你,你归她,正好凑一家”的时候,刘金花的眼睛亮了。

“他真这么说?”她问道。

“真的。金花,我想好了,咱们结婚吧。”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刘金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使劲忍着眼泪。

“你……你想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想好了。这辈子就想跟你过日子,别人谁都不行。”

刘金花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可笑得很灿烂:“那行,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说了一箩筐的话。说以前的事儿,说以后的日子,说那些哭过笑过恨过的往事。

说着说着,刘金花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陈望,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当年跟我争那块地。后悔认识我。后悔……”

“不后悔。”我打断了她说,“要是没那块地,我这辈子都不会认识你。要是没那些打打闹闹,我就不知道你是个啥样的人。要是没那些坎坎坷坷,咱们的感情也不会这么结实。”

刘金花笑了,拉着我的手说:“行,冲你这句话,这辈子我跟你过了。不管以后是穷是富,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我握着她的手,觉得这五年来受的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全都值了。

第八章 大婚

我跟刘金花要结婚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有人祝福,有人说闲话,还有人等着看笑话。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在乎一件事——我要让金花风风光光地嫁过来。

日子定在腊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刘金花说,十八是她男人的生日,选这个日子,也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我知道她说的是大柱。说实话,心里有点酸,可更多的是感动。这女人重情重义,惦记着走了的人,也珍惜眼前的人。这样的女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疼。

婚礼的准备工作忙得我俩团团转。刘金花说不用大操大办,简简单单就行。我没同意,这是我俩一辈子的事儿,咋能凑合?

我把补偿款剩下的钱全拿了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凑了五万块钱,风风光光地办了这场婚礼。

婚礼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张大爷一家人全来了,还送了一对大红的被面。赵老栓当证婚人,穿得板板正正的,笑得合不拢嘴。

刘金花的娘家人也来了。她爹那天特别高兴,喝了不少酒,拉着我的手说:“陈望,我闺女交给你了。她前半辈子苦,后半辈子就看你的了。”

我说:“爹,您放心。我要是让金花受半点委屈,天打五雷轰。”

刘金花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使劲捶了我一下:“说啥呢你!大喜的日子,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

我赶紧改口:“那我就说,我这辈子对金花好,比对自己还好!”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二叔也来了。他不但来了,还带了一份厚礼——把之前分走的那一半补偿款,全退给我了。

“望啊,”二叔端着酒杯,眼眶红红的,“叔之前不该跟你争。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今天娶媳妇,指不定多高兴呢。这钱你拿着,算是叔给你的贺礼。”

我推辞着不要,二叔硬塞到我怀里:“拿着!你要是不要,就是还记恨叔!”

我只好收下了。看着二叔红着眼眶的样子,我心里也酸酸的。爹要是活着就好了,要是他能看见这一天就好了。

婚礼热热闹闹地办了一整天。晚上宾客散了,我跟刘金花坐在新房里,看着满屋子的红囍字和堆成小山的贺礼,都有点不敢相信。

“陈望,”刘金花靠在我肩膀上,“咱们真的结婚了?”

“真的。”我搂着她,“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望的老婆了。合法的,谁也说不出啥来。”

刘金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感。

这五年来,我们从仇人到朋友,从朋友到恋人,从恋人到夫妻。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可值了。一切都值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好多悄悄话。刘金花告诉我,她其实早就喜欢上我了,只是不敢说。她说当年看我一个人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的样子,就觉得这男人踏实、靠谱。

我告诉她,我其实也早就喜欢上她了。只是那时候她是“女村霸”,我是“软蛋”,俩人都不好意思开口。

说着说着,刘金花突然问我:“陈望,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啥样的?”

我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好。不过我知道,不管是啥样的,咱们俩一起扛。”

刘金花笑了,把头埋在我怀里,轻轻地说:“行,有你这句说,我就放心了。”

窗外,腊月的风呼呼地吹着,可新房里暖暖的。我看着怀里这个女人,心里想,这辈子能遇见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第九章 新生活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刘金花把镇上的超市打点得红红火火,我在家种我的地。白天地里的活忙完了,就去镇上帮她看店。晚上俩人一起回家,她做饭,我烧火。日子过得平淡,可每一天都觉得有滋有味。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光也变了。以前那些说闲话的,现在见了我们都客客气气的。尤其是那些得过刘金花帮助的人家,更是对我们好得不得了。

刘金花也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骂街的泼妇,变成了一个说话带笑、做事温柔的好媳妇。村里谁家有困难,她二话不说就去帮。谁家孩子上学缺钱,她悄悄塞几百块。谁家老人病了,她开着面包车送到医院。

有一次我问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咋现在变成菩萨心肠了?”

刘金花笑着说:“以前没人疼我,我就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现在有你疼我了,我就觉得应该对别人好点。再说了,帮人一把又不费啥劲儿,积点德,让老天保佑咱们俩平平安安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暖得像喝了碗热姜汤。这女人,骨子里就是个善良的人,只是以前被生活逼得浑身是刺。现在好了,那些刺一根根软下来了,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不过我也有犯愁的时候。我们俩结婚都快一年了,刘金花的肚子一直没动静。村里有些长舌妇又开始嚼舌根了,说刘金花不光克夫,还克子,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来。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不行。可刘金花听了,只是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有没有孩子,那是老天爷说了算的,又不是她们说了算。”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有一次半夜醒来,我发现她不在身边。我起身去找,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金花,咋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没啥,就是睡不着。”她说着,可我借着月光,看见她眼睛里有泪光。

我握着她的手:“是不是又在想那些话?”

刘金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陈望,万一我真生不了孩子,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娶我。”

我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刘金花你给我听好了,我娶你是为了跟你过日子,不是为了让你生孩子的。有孩子是锦上添花,没孩子咱俩照样过。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可生气了!”

刘金花在我怀里哭了。那个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的女人,在我面前哭了不知道多少回。

“陈望,”她哭着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你。”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你争那块地。”我笑着说。

刘金花破涕为笑,使劲捶了我一下:“你还有脸说!当年你拿铁锹差点把我吓死!”

“那不是你先挖我家界石的吗?”

“那是你先把水放到我家地里的!”

“我啥时候放过水了?”

“你忘了?那年夏天,你故意把田埂挖了个口子,水全流到我家地里了!”

“天地良心!那是田埂自己塌的好不好?”

我们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翻起了旧账,越说越觉得好笑。那些当年让我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事儿,现在回头看,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说着说着,刘金花突然不说话了。

“咋了?”我问她。

“没啥,就是有点想吐。”刘金花说着,站起来跑到院墙根底下,呕了起来。

我赶紧过去拍她的背:“吃坏东西了?”

刘金花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嘴,突然愣住了。

“陈望……”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咋了?”

“我……我这个月……那个没来……”

我也愣住了。然后,一股巨大的狂喜从心里涌上来。

“你……你有了?”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知道……得去医院查查……”刘金花说着,眼眶又红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带着刘金花去了镇卫生院。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刘金花怀孕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我抱着刘金花,在卫生院的走廊里又哭又笑。护士们都看着我们笑,说没见过这么高兴的。

刘金花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谁说我是克夫的命?谁说我是扫把星?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

消息传回村里,整个村子都高兴坏了。张大爷的老伴第一个跑来送鸡蛋,说这是喜蛋,必须得吃。赵老栓乐呵呵地说,这孩子来得及时,给咱们村长脸了。

最高兴的是刘金花的爹。那天他骑着电动车跑来,带了一大堆补品,围着刘金花转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啊好啊,我闺女怀上了,我要当姥爷了!”

我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爹,您在天上看见了吗?您儿子有出息了,娶了媳妇,马上就要有孩子了。您当年说让我守好那块地,我没守住。可我守住了比地更重要的东西——一个家。

那块地被征走的时候,我以为我丢了根。可现在我才明白,根不在那块地里,根在心里。只要人在,家就在。只要家在,根就在。

第十章 新的开始

来年秋天,刘金花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赵老栓来医院看孩子,抱着小东西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子随他妈,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

“老支书,您给起个名字吧。”我说。

赵老栓想了想说:“就叫陈阳吧。向阳的阳。你们俩当年争的那块地,不就在向阳坡上吗?这孩子,算是那地方给你们送来的福气。”

我觉得这名字起得好,刘金花也觉得好。于是,儿子就叫陈阳了。

小阳阳满月那天,我们在村里办了满月酒。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热热闹闹地摆了好几桌。刘金花抱着孩子,挨桌给人敬酒。我在旁边跟着,看着老婆孩子的笑脸,觉得这辈子真值了。

酒席散了以后,我跟刘金花带着孩子,去了一个地方。

村东头的向阳坡。

那条公路早就修好了,宽阔的柏油路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两边种上了绿化树,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位置——当年我家那块地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公路的一部分。

刘金花抱着孩子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我。

“金花,”我轻轻地说,“你还记得那块地吗?”

“记得。”刘金花说,“咋能忘了呢?”

“你说,爹要是活着,看见这路,看见咱们,他会说啥?”

刘金花想了想,笑了:“他肯定会说,‘望啊,你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还给我添了个大孙子’。”

我也笑了:“对,他肯定会这么说。”

我们俩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公路,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了很久。

阳光很好,洒在路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小阳阳在刘金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挥舞着,好像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走吧。”我说。

“嗯。”刘金花点了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身后,那条宽阔的公路继续通向远方,通向更广阔的世界。而我们的脚下,是一条回家的路。

家里,有我们的日子,有我们的未来,有我们的一切。

那一年,我三十七,刘金花三十八。我们结婚两年,有了一个儿子。日子不算富裕,可每一天都过得踏实。

现在想想,五年前我跟刘金花争那块地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那时候我们恨不得吃了对方,现在却成了最亲的人。

人生啊,真是有意思。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等着你的是啥。也许是苦难,也许是惊喜,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家。

可不管等着你的是啥,你都得往前走。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后记

儿子陈阳今年已经五岁了,调皮得很,整天在村子里疯跑。村里人都说,这小子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股子虎劲儿,跟他妈当年一模一样。

刘金花听了这话,笑得直不起腰来:“那敢情好!我儿子随我,以后吃不了亏!”

我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那块地早就变成了公路,可我们家又多了一块“地”——我们在后山包了一片果园,种上了苹果树。刘金花说,等苹果熟了,拿到超市里卖,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有苦有甜,有哭有笑,有争吵有和好,有风雨有阳光。普普通通的,却也是真真实实的。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我爹临终前的话,想起那块地上的麦浪,想起我跟刘金花的第一次见面,想起雪夜里背着她去医院的那段路,想起赵老栓说“地归你,你归她,正好凑一家”时的表情。

然后我会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刘金花。月光从窗户外头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轻轻地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在心里说了一句——

谢谢你,当年跟我争那块地。

谢谢你,让我赢了这场争斗,也让我赢了你。

人生最大的幸运,不是守住了那块地,而是在争那块地的过程中,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