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航空报)
王宇彤
每次出远门,我的行李里总会塞进一本书。这习惯不知何时养成,却成了我路上最坚实的慰藉。它不占多少地方,为我辟出了一间移动的书斋,任车马颠簸,人世喧嚷,我自有一方天地,可供精神栖居、驰骋。
这路上读的兴味,古人最是懂得。宋人欧阳修曾言:“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我这“路上”的阅读,恰合了那“马上”之境。昔时文人策马而行,山川过眼,心游万仞;今我于现代交通工具的平稳疾驰中展卷,窗外景致飞逝,而书中世界却在心中徐徐展开,古今情怀,于此交通。又想起汉末董遇,教人读书当用“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我这旅途中的光阴,不正是从繁忙生计里生生挤出的、偷来的一段“余时”吗?于这“余时”中读几页书,便觉时光未曾虚度,心灵得了滋养,仿佛将一段平凡的旅途,变成了修行的道场。
旅途的嘈杂,原是读书的大敌。车厢里人声、广播声、车轮与轨道的撞击声,混杂一片。初时,我也需奋力将心神从这纷扰中拽回,如同逆水行舟。但几行文字读进去,那嘈嘈切切之声便渐渐淡去,成了遥远的背景。这或许就是《菜根谭》里所说的“性定菜根香”的功夫——心能安定,则外界的纷扰便不再能侵扰内心的馨香。手中一卷书,便是一道屏障,将我暂时与眼前的琐碎、远方的烦忧隔开。而我贪恋的,正是手中这片深潭般的宁静。陶渊明“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的那份忙里偷闲的欣然,我在多年的颠簸途中,竟也体会了几分。读书读到深处,有时竟忘了身在何处,直至一声到站的广播,才恍然惊觉,方才已随书中人,穿越了数百年。这短暂的“忘我”,是阅读赐予旅人最珍贵的礼物。
既是路上读书,所读之书,便也常与“行”字有了隐隐的勾连。读历史,看古人宦游、贬谪、征戍、漫游,种种行旅的艰辛与慨叹,隔着纸页传来,而我的旅程安稳舒适何止百倍,些许疲乏便也消散了。读诗词,更是如此。见李白吟“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胸中便也荡起一股豪情,眼前漫长的旅途,仿佛也成了驶向理想的壮阔航程。读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则又让焦躁的心缓缓沉静下来,目的地迟早会到,何必急切?过程本身,已满是风光。这书中的万里路,与我脚下的百里千里路,一虚一实,交织共鸣,让我的旅程,在空间延伸之外,更有了时间的深度与精神的广度。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相辅相成,书因行路而体会愈切,路因读书而意蕴愈深。
如此一路读来,最大的收获,或许不在于记住了多少典故,领略了多少妙笔,而在于那颗心,被驯服了,被安顿了。现代人生活于信息洪流中,心境如风中之絮,难以降伏。各种短视频不断抓取我们的注意,占据了我们所有空闲时光,然而过后常是更深的空虚与浮躁。而阅读,尤其是纸质书的阅读,是一项真正的修行。它要求你付出专注,给予它连续的时间,它才将那份厚重、绵长的滋味慢慢回馈于你。苏轼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想便是这份由内而外的沉静与从容。在路上,这份沉静尤为可贵。它让我在奔波的间隙,依然能感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而非一个被目的地驱赶的符号。
行囊有书,旅行才安。于是,每一次出门,都成了一场充满期待的阅读之旅。身体抵达的是一个车站、一个机场,而心灵,已在无数个故事、无数种思想里,经历了丰富的远行与回归。这大约便是读书于我,在路上最根本的意义:让身之所在,即心之所安。如此,便不负古人“三上”之功,亦不负这匆匆行旅了。陆游诗云:“读书本意在元元。”我辈寻常人读书,或许无那般宏大的济世情怀,但能于奔波尘世中,借此安顿一己之身心,照亮一隅之天地,亦可谓不负“元元”之“本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