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鹿群还是一名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妇科肿瘤学大夫,工作中她时常觉得无力和压抑,因为癌症总是伴随着死亡的阴影。后来,当有机会继续深造时,她选择了研究肿瘤生育学。和肿瘤学不同,生殖医学的尽头经常伴随着新生命的诞生,这让她觉得振奋且沉迷,并一路研究实践至今。如今,她已经是首都医科大学北京朝阳医院生殖医学中心的主任,带领团队为一个又一个家庭带去新的生命。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看待生育的观念在变化,生殖医学也面临着越来越多的调整。比如,许多的职业女性主动推迟自己的生育时间,几年前,朝阳医院生殖中心的患者初诊平均年龄是35岁,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了36岁,今年则是37岁。而女性超过35岁,生育能力就会下降,这是难以回避的客观事实。用鹿群的话说,她的工作,常常就是“与时间赛跑”。本期节目,我们邀请到鹿群,分享她在写作新书《生育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自由》中的体悟,向我们道出辅助生殖之路之不易。完整节目欢迎搜索《在川上》收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鹿群,教授,博士生导师,主任医师。1992年起开始从事妇产科临床工作,2005年获山东大学妇产科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提高辅助生殖妊娠率与活产率,率先开展卵母细胞激活技术,并获得国际首例ICSI未受精卵母细胞激活健康婴儿。

除了利用科学手段,还要对患者进行人文关怀

小熊:一直以来,我们的这个栏目都在集中讨论“生老病死”,但好像这是我们第一次真的专门关注“生”这一话题。最近鹿群老师的新书《生育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自由》出版了,这本书不算厚,但写作据说用了四五年的时间,为什么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鹿群: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是想把临床上的一些见闻、对个案的思考,以及从医过程的一些感触进行梳理,对我个人来说是一个总结的过程。但一旦着手去做,就发现这件事并不像进行案例总结那么简单,里面涉及许多技术问题,更涉及到对生命历程的思考。一深入,很多平时可能忽视了的现象就要一点点梳理,很多原本浅显的认识也需要再深化,就这样,利用工作余暇的那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弄清楚,历时有四五年。

小熊:我在您近期的一个采访里看到您说自己从医过程也会有一些角度的变化,从最初大夫的视角看人情冷暖,到后来是站在患者视角,希望帮助更多人实现愿望,这两者的差别是什么?

鹿群:这个视角的转换和个人的成长过程有关吧。年轻的时候,更相信科技的力量,也一直在追求自身诊疗技术的精进。遇见求医的患者,我更多还是站在医生的角度,权衡在遵循常规诊疗的基础上,自己能提供多少帮助。但随着阅历的增长,渐渐发现其实每个患者遭遇的情况并不相同,需要的帮助自然也不一样,除了利用科学手段,还要进行人文关怀。

比如,对不育患者来说,除了不孕,患者还会面对来自家庭和社会的身心压力。随着与患者的交流越来越深,我逐渐感悟到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不同,认知和心理感知也会不同,如果当年能更好地换位思考,可能对患者的很多事就会有更多的理解,同理心也会进一步增强。

我们在医院里总是说患者是“病人”,从来没有说对方可能是你的一位朋友。今天的情况和前几年我写书时相比,又有变化,我也更多开始站在患者的角度去看问题。很多女性一方面要追求事业成功,另一方面又希望怀孕生子。由于年龄对生育的影响比较大,女性超过35岁生育能力就会下降,时间不能等,而这个年纪对很多女性来说事业正当年,所以就诊和事业之间会产生很多矛盾。我们也进行了一些调查,发现来就诊的不孕症女性,很大一部分都存在心理焦虑的情况。最初的医学发展是治疗疾病,很少关心到病人的身心健康,这方面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大家有机会来到北京朝阳医院生殖医学中心,我想你会发现一个不一样的生殖医学中心,我们在改建的时候,考虑到了患者一些焦虑和抑郁的情况,比如选择了绿色,让人平静,看到希望。

希望真的很重要,来就诊的女性经常问我自己怀孕成功的几率,我会结合患者的年龄给出一个百分比,但站在每个人的角度,就要么是全,要么是无,结局是有不确定性的。有些高难度病人诊疗完成后,我会希望她们写一写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分享给大家,可以给更多人希望。

我1992年进入妇产科专业,到现在马上35年了。2002年,我进入辅助生殖技术领域,就我个人经验来看,只要卵巢功能还好,经过努力,绝大多数人都能顺利生育的,但这个坚持的过程,对每个家庭来说依然是一种煎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育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自由:辅助生殖之路》

作者:鹿群

版本: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2月

保持正常体重,减少外卖摄入尽可能选择健康生活方式

亚光:您其实写到,辅助生殖医学技术是一个进展特别快的领域,同时也会带来一些新的问题,就比如现代人生活节奏非常快,也会形成一些病理性的因素干扰到生育,目前辅助生殖技术领域,面临的比较现实的困难有哪些?

鹿群:辅助生殖技术发展到今天已经非常成熟了,我们国家的辅助生殖技术做得也非常好,妊娠成功率基本和国际接轨,应该说我们一路从跟跑、到并跑、再到现在某些方面已经处于领跑的状态。山东大学的陈子江院士做了很多大型的多中心随机对照临床试验(RCT) 研究,也把这些研究结论回馈给了全世界。在辅助生殖技术领域,我们国家也做了很多贡献,比如常规的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技术(IVF-ET,俗称试管婴儿),第一代是精子和卵子的自由结合;第二代是卵胞浆内单精子注射(ICSI);第三代就是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PGT),即提前把正常胚胎筛出来,阻断遗传性疾病发生。很多公司会从营销的角度去宣传,不管什么人都需要进行胚胎筛选,以达到一些商业目的,但陈子江院士在研究中找了一批不需要做这个技术的人开展PGT研究,里面的一部分人做了第三代技术(即PGT),一部分人没做第三代技术,做的是常规的IVF-ET,你猜一下哪边的妊娠率高?

小熊:我记得您书里好像写到了这个话题,应该是没做的更高,而且您还提到,这个技术本身如果你不是真的需要的话,使用了反而对身体有伤害。

鹿群:真的是没做第一代的妊娠率高。一般来说,一个不孕症患者来就诊,我不会上来就建议她做试管婴儿,而是先通过看看病因,看看有没有自我解决的可能。如果你是排卵障碍,我就给点药促排卵,我们现在可以告诉到患者大概的排卵时间,准确到天,甚至可以让患者知道是左边还是右边的卵巢排卵。

小熊:这一点也让我印象深刻,书里面写到排卵的时候原来是会疼一下,然后就知道自己排卵了。

鹿群:这个故事源于我的一位前同事,她本身是妇科内分泌大夫,有一次她和爱人逛街时说,“我排了一个卵”,她爱人说“在哪儿”就到处去找,以为像下了个蛋。我们生殖医学中心的公众号平时都有很多这种科普小知识,掌握了这些知识,就能更好地应用这些知识,更好地关爱自己的身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首都医科大学北京朝阳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内景。

亚光: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其实都是很精密的系统,像鹿群医生书里有很多具体的建议,从饮食到生活用品,方方面面,但可能今天的人都做到这些确实挺困难的,大家生活节奏特别快,精力不够用,很多时候难以时时刻刻让自己保持一个健康的生活方式。

鹿群:在临床技术发展的过程中,我们首先肯定要解决的是影响健康的大问题,之后随着技术成熟,还是要关注相对细节微观的问题。人的身体是精密系统,一直在不断调节,使身体处于良好的状态。以2型糖尿病为例,当身体对胰岛素抵抗——也就是对胰岛素不敏感时,胰腺就增加胰岛素分泌,以高胰岛素水平使血糖能维持在正常水平。当有一天,胰腺无法承担这一重负,就会崩溃,才表现为2型糖尿病。卵巢也是如此,当卵巢中卵泡数量少,为了促进卵泡发育,下丘脑提前作好准备,在月经前3天就出现FSH升高,让卵泡提前发育,排卵,以此来维持月经。可见,我们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工作,使我们保持良好的状态。

因此,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还是要主动选择健康的生活方式,虽然有的做起来的确不容易。比如我们喝水的塑料瓶,含有邻苯二甲酸酯,这种物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卵巢功能。但大家也不用过度惊慌,客观上,我们现在确实已经脱离不了这些生活方式,但可能也有一些解决办法,比如可以把瓶装水煮开,里面的邻苯二甲酸酯含量会有所降低,所以喝凉白开会好一些。我们还可以减少外卖的摄入量,外卖为了让食用者吃得高兴一点,可能油会用得比较多,现在有三分之一的人出现了肥胖或超重,这其实也会影响到生育能力,这些对我们远期健康也不利,会导致糖尿病和高血压等。假如可能的话,我们可以尽量自己做点饭。当然,最后都要根据自己的情况酌情而定,大家确实也不可能所有东西都注意到,如果天天焦虑自己过得不健康,也会影响到心情和生活。

小熊: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是,听您描述下来会觉得辅助生殖技术里面,医生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生殖一个问题,而是很“全科”的东西。

鹿群:最初,大家都说妇产科的产科就是一个全科,各种疾病的患者都有怀孕的需求。现在则有了一些变化,为了保证孕产妇的安全,很多关口已经前移了,在孕前就要做好孕期风险评估,比如高血压、免疫系统、肿瘤、心血管系统等疾病,我们都会在孕前进行评估,以期帮助患者平稳度过怀孕这一关。另外还有前面提到的,心情,现在对患者的影响很大,所以我们科室还做了一个正念研究的实验。当学生把数据拿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只做了60例,是个小样本,因为正念试验的成本比较高,我们请了一个正规的正念老师对患者进行治疗,然后发现成功率提高了15%,这让我对生殖这件事的理解产生很大的变化。

小熊:大概每次正念治疗是多久呢?

鹿群:正念治疗我们是线下课两天,随后的一个月是在线上打卡。我们还专门有一个冥想小屋,患者在胚胎移植前,在小屋中冥想15分钟,屋内一次可以容纳四个人,关上门,里面是暗光的,可以看到星空顶和岛屿。有的病人在冥想期间,都睡着了,她们感觉特别好。我们希望大家来到这里尽可能心情愉快,我们护理团队还给病人准备了旺仔棒棒糖,这也是个很美好的祝愿,有个病人在小红书上说,自己吃了这个棒棒糖,感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护士长给患者准备的糖果。

我们整个社会缺乏一种对生育的认知

亚光:刚才聊到现代人的生育需求,我自己有时候和身边的朋友闲聊,一些同龄的女性朋友会纠结,生还是不生,一方面,对很多人来说现在这个年纪是一个职业关口,同时也有比较强的生育需求,会担心太晚要孩子有风险,作为专业人士,您会怎样看待这样的困境?

鹿群:我们临床上见到了很多女性,尤其是一些40多岁的患者,来就诊的时候经常说的话是,“我不知道年龄对我生育能力的影响这么大,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可能不会等到现在。”我觉得我们整个社会目前缺乏一种对生育的认知。我曾经在国外参加一个论坛的分会场,主题是“fertility aware”,或许可以翻译成“生育认知度”。这是一个重要的任务,从家庭教育就要开始,让孩子从小对这件事有理解,比如女性过了35岁生育能力就是会下降,法定年龄是20岁结婚,最佳生育期是22-28岁,但现代社会,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在35岁以前完成生育呢?我觉得至少要让大家知道女性生殖生理变化情况,让人在做抉择前有充分的了解,应该花大力气通过宣教等方式,让大家充分了解生育的相关知识,甚至在小学生阶段就应该普及整个的生命周期。剩下的,是个体的选择权。回归到医疗机构,则可以努力优化一些流程,帮助大家更好地实现愿望。如果大家能自己把这件事搞定是最好的,本来生育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如果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再提供帮助。

小熊:我可以理解为,现在很多医护人员的精力用在了一些可能通过科普患者就可以自我解决的事情上吗?

鹿群:是的,比如有的患者来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排卵期,但现在很多应用软件都可以预测排卵期,如果自己提前了解,怀孕成功率也会提高。我们放那么多知识在公众号的目的,也是希望患者可以自己先尽力往前走几步。

亚光:刚才鹿医生提到一个很重要的点,应该从小普及生育知识,这里会不会也有一个文化的问题:有些声音会说,那么小就给孩子讲这些,是不是有点超前?其实一点都不超前,但很多人还是有避讳。

鹿群:其实不超前,是很多家长不太接受。每个人都应该热爱和了解我们的身体,这是最基本的事情,了解身体,再用我们的身体来完成生活和工作,为社会做贡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纪录片《生门》(2016)剧照。

辅助生殖技术在使用时,首先需要敬畏生命

亚光:书中还讲到一个您以前做过的子宫移植手术的案例,当时没有成功,后来是瑞典一个团队做成了,这应该是您职业生涯一个比较大的遗憾。

鹿群:特别大的遗憾,当时陈子江院士思维是特别超前的,当时他给了我们两个课题,一个是干细胞,另一个就是子宫移植。我们都知道有肾移植、心脏移植、肺脏移植,这些都是支持生命的重要器官。但子宫值得被移植吗?多年后,我记得我和学生们说这件事的时候,大家都特别不理解,因为子宫移植之后还要用免疫抑制剂,怀孕期间如果一直用的话,对孩子会不会有影响?各种因素影响下,我们就没有坚持做下去。其实凭着我们中国人对事情的钻研精神,肯定是能完成的,但我们缺的是什么?是理念,认为子宫移植这件事没有太多的价值。

小熊:当时还没有完全从人的需求出发理解这件事。

鹿群:是,这件事让我觉得,我们应该有更多原始创新的想法,不要觉得这件事不可行。当你觉得不可行的时候,就会停止,你一定要想办法。我们目前可能更偏重应试教学,你说一,学生也说一,但不会想一之外是什么。医学上,我们应该让孩子有更好的创新性思维去解决问题。如果能完全站在病人角度考虑这个问题,这件事其实就变成你的责任,就会更努力去实现它。

亚光:您还提到了一些很值得思考的伦理问题,比如有一对夫妇正在备孕,妻子突然去世了,丈夫后来再婚,之前妻子的受精卵胚胎所属权成了问题,已经去世的妻子的父母表示难以接受。可见,在这个领域,除了技术难题,还要面临很多其他的问题?

鹿群:是的,生殖医学科室处于在伦理、法律、法规的各种管理下,不同身份的人出发点不同,看法也是不同的。辅助生殖技术在使用时,首先需要敬畏生命,我们都知道的贺建奎基因编辑事件,没有敬畏,不知道这样操作下去会发生什么。先考虑安全性的问题,后面才是效果,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小熊:我们得尊重自然规律,敬畏它、谦卑地对待它,不能认为技术可以完成一切。

鹿群:我也是做这个事情的过程里慢慢有了一些感悟,当我认识到病人心理重要性的时候,才会对病人有更多的理解。其实每个不孕症患者,都有一把辛酸泪,你看她表面挺阳光的,但真正坐下来谈谈,就发现每个人都挺不容易的。

小熊:您刚才说,一般来医院的我们叫病人,很少会当患者是朋友,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呢?

鹿群: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站在一个“医患关系”的角度,如果把对方当朋友的话,心里会更希望给予对方关爱。我到今天,也能说把每个病人都当成自己的朋友,我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能关注到患者的心理状况。

亚光:在社会的生育观念上,您从业这么些年,感受到哪些变化?尤其是不同代际的人。

鹿群:可能会有,比如我们从业初期,很多家庭还是更多把不孕归结到女性身上。后来辅助生殖技术不断发展,我们要求男性也要查。以前女性更多是为男方生一个孩子,相对被动,现在很大的变化是,很多女性是自己想要一个孩子。我也常和女性说,你就是在给自己生孩子,不是给别人生。

我觉得,一个女性怀孕生孩子的过程,也是她个人的历练和成长的过程。另外,以前家人陪伴来看诊的比较多,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就是一个人。现在大家的时间也在被挤压,所以,患者能否得到好的家庭支持,也很重要。此外,现在大家进入职场越来越晚,生育高峰会推迟,这个可能是不可逆的。前几年我们平均初诊年龄是35岁左右,去年变成了36岁,今年是37岁。这种情况下,对医务工作者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纪录片《生门》(2016)剧照。

小熊:针对整个女性患者群体,您有什么具体建议吗?

鹿群:首先要对生育机制有了解,知道35岁以后生育能力就是下降了,所以很多事要提前想好。第二,决定好备孕的年轻夫妇,要改变一些不良嗜好,健康的生活方式非常重要,吃好、喝好、睡好、运动好,也不用吃什么高营养的保健品,尤其睡眠,非常重要。第三,心情要放松,保持一个适当的体重。要有个好身体才能有一个好的生活。

小熊:您说生殖医学里快乐是双倍的,失望也是双倍的。

鹿群:医院每天面临着生老病死,产科其实是其中最阳光的一个。我们作为产科的前端,能感觉到是在缔造生命,所以是非常快乐的。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科室,热爱它,也愿意投入精力,当你热爱的时候,你也愿意付出多点,毕竟,人总得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扫码可收听完整版节目

作者/小熊 亚光

编辑/刘亚光

校对/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