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人民日报
“大雪封山的时候,我回家是轻松好过了。但牧民生了病,该怎么办呢?”多年前,在新疆裕民县,20岁的裕民县牧业医院医生吾哈斯·苏来曼这样问自己。
于是,在接下来40年的冬季里,吾哈斯·苏来曼几乎年年主动留守在深山牧场。在这里,他接诊救治了10多万名患者,抢救数千名危重患者,接生了3200多名孩子,挽救180余名难产婴儿。
今年7月1日,71岁的吾哈斯·苏来曼荣获党内最高荣誉“七一勋章”。当他回到家乡,曾经的患者、接生的孩子、慕名而来的群众纷纷赶来迎接他、恭喜他。回忆往昔,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有你当年的付出,哪有我今天的生命。”
“我决定了自己一生的道路,要做牧民的医生”
黝黑粗糙的皮肤,是草原日晒风吹给他留下的印记,沉稳深邃的眼睛里,有温和笃定的目光。头发已经花白,额头爬满皱纹,吾哈斯·苏来曼讲起自己的故事,声音低沉而质朴。
“那年我12岁,去牧区的亲戚家玩耍。大人们聊天,说的都是谁家女人难产了,谁家男人又得病了。”吾哈斯·苏来曼说,一个又一个牧民生病的故事,听得他心里难受极了。
那时候的牧区,山路崎岖遥远,医疗资源匮乏。牧民们平时小病硬扛,遇到孕产妇难产、新生儿窒息、风湿骨病等难题,更是只能听天由命。“这一天,我决定了自己一生的道路,要做牧民的医生。”吾哈斯·苏来曼说。
之后,吾哈斯·苏来曼就开始跟村里的赤脚医生学习医术。1973年,他前往塔城地区卫校护理专业学习。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了裕民县牧业医院。
“当时的医疗条件很简陋。我们医疗点就是3间木板房——1间药房、1间手术室、1间休息室。设备只有听诊器、体温计、老式血压计,没有急救设备,药品也不多。”吾哈斯·苏来曼说。
接诊的第一个患者是一名牧民,才40多岁,因常年劳作引发严重风湿性关节炎,疼痛难忍、行动受限。“他来的时候走路已经很困难了。双手捂着膝盖,一点一点,慢慢向前迈步。”吾哈斯·苏来曼用输液调理搭配针灸按摩,悉心治疗着这名患者。
“你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好医生。”10天后,这名牧民已经能正常行走。出院的时候,他给了这位年轻的医生最高的评价。
当时,吾哈斯·苏来曼所在的医疗点位于巴尔鲁克山,距离县城260多公里,骑马要走5天。方圆60多公里、1万多名牧民都指望着这个医疗点的医生。
草原深夜,万籁俱寂。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往往是最紧急的“就医信号”。“尤其是冬天,马蹄声刚停下,牧民还没敲门,我就已经穿好衣服,拿起医药箱了。”吾哈斯·苏来曼说,被紧急呼救声唤醒是常事,他要迅速爬上马背,和来求医的牧民一起奔赴茫茫雪原。
尤其是冬季的牧区,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山路。当时没有硬化道路,路面湿滑陡峭,山路崎岖,旁边就是悬崖。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马滚落山谷。“不管走多少次,还是会害怕的,眼睛都不敢往下看。”吾哈斯·苏来曼说。
没有患者上门的时候,他就主动出门巡诊,近处步行,远处骑马。挎着一方医药箱,走遍了牧民的毡房。在巴尔鲁克山,没有牧民不知道他。
“他对患者就像对亲人一样,时时刻刻挂在心上”
毡房内,牧民的孩子阿依古丽疼得在床上打滚。
“阑尾已化脓穿孔,必须马上手术,不然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是暴雪封山,根本无法转送到160多公里外的医院。”吾哈斯·苏来曼说,在征得家长同意后,他冒着风险,在毡房里为孩子做了手术。两小时后,手术成功。一周后,孩子康复。
“这也让我发现自己医术的不足,1982年,我主动前往地区医院进修,专攻外科手术和麻醉技术。”吾哈斯·苏来曼说,学成归来后,他率先在牧区开展阑尾切除、肠结节手术、小型肿瘤切除等此前无法实施的外科手术,大幅降低了牧民就医的成本。
回到牧区不久,吾哈斯·苏来曼便迎来人生第一次独立接生。“牧区没有女医生,我不得不把这副担子扛起来。”他回忆,1982年11月一天晚上8点,他接到出诊通知,立即赶赴牧民家中,监测孕妇血压、生命体征,细致把控每一个细节,历经两小时顺利完成接生。
男医生接生,初期也遇到过少数牧民的不理解。但吾哈斯·苏来曼用一次次成功的诊疗案例,彻底打破偏见,赢得了牧民们的信任。
1986年3月,库鲁斯台草原大雪纷飞,孕妇夏拉帕提·屯哈孜羊水已经破了3天,孩子还没生出来。此刻,冒着狂风暴雪徒步6小时的吾哈斯·苏来曼抱着医药箱,走进了毡房,立即对产妇施行急救助产。
穿越狂风暴雪去治病救人,这是吾哈斯·苏来曼职业生涯里的常事儿。40年里,700多万亩的草原上,他先后接诊10多万人次,拯救了无数名患者。牧区的艰苦环境,使吾哈斯·苏来曼双腿患上严重的关节炎。
“这有什么不值得的,我慢慢走就好。能治病救人才是真的。”吾哈斯·苏来曼步伐缓慢,但走得极稳。
“他对患者就像对亲人一样,时时刻刻挂在心上。”吾哈斯·苏来曼的儿子卡那特·吾哈斯说。曾经有一名患有癫痫病的牧民来找吾哈斯·苏来曼看病,一年半的时间里,吾哈斯·苏来曼对他若干次随访,次次叮嘱,不定期为患者复查。
“按时吃药,病就能好。但牧民很难做到按时吃药,所以我得经常去盯着他。”吾哈斯·苏来曼说,直到这名患者终于控制住了病情,不再复发,这件事他才终于放下。
1993年,吾哈斯·苏来曼递交入党申请书。他说:“我希望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我将全心全意用我的医术服务人民群众,再苦再累,我也不怕。”
“牧民需要医生,所以我来了”
时光荏苒,牧区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硬化路铺上来了,医疗点的条件也越来越越好。人员方面,从最初4人扩充至30人左右,涵盖多个专科领域。设备方面,已配齐心电图、超声、检验等标准化诊疗设备,完全达到乡镇卫生院标准化水平,可独立开展检查、诊疗、康复、公共卫生等全方位服务。
能做的越来越多,吾哈斯·苏来曼也在与时俱进。1994年,他来到新疆医科大学医学院进修,系统学习防疫知识与公共卫生管理。归来后,他全力推动牧区公共卫生体系建设,普及疾病预防知识、建立牧区防疫机制、完善公共卫生管理流程,让牧区医疗从“单一治病”向“预防为先、防治结合”转变。
“就说风干肉吧,是塔城美食、牧民最爱。但是以前放的盐很多,导致牧民容易患上高血压、脂肪肝。”吾哈斯·苏来曼说,一次次巡诊、一次次科普,苦口婆心之下,牧民的生活习惯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
2015年,吾哈斯·苏来曼退休了。大家都觉得他该歇歇了。40年里,他扎根牧区,很少回家。“牧民离不开我,回趟家也确实太远了。”吾哈斯·苏来曼说,每年都是在牧民春秋转场的时节,他会分别回家一次,每次1周左右。子女们思念父亲,也只能选择寒暑假期间上山探望他。
但退休的吾哈斯·苏来曼发现,还是有人需要他。于是,他又挎上医药箱,走街串巷,给县城里的老年人量血压、听心肺……
在裕民县哈拉布拉镇加依勒玛街社区,他挂牌成立了“吾哈斯健康服务室”,每周三和周六都来开展义诊,每次都有20多名患者慕名而来。2023年,“吾哈斯健康惠民行”志愿服务项目启动,最开始只有几名医务人员参与,现在志愿者已经超过350人,每周定期开展健康科普、政策宣讲、送医送药等活动。
吾哈斯·苏来曼的家,是裕民县的一座小院。走进院落,左手边的房间,被他腾出来改成一座展览室,这里有牧民送他的马鞭,有他巡诊的器具,还有曾经在牧区出诊的图片。这是新疆基层医疗卫生事业变化的实录,也是一名牧区医生用一生写就的故事。
“牧民需要医生,所以我来了,我做的就是这样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做得真的不多,但党和人民给我的荣誉太多。”吾哈斯·苏来曼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