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雅琴,一年工资得多少啊?”
我妈端着酒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包间的人都听见。她嘴角带着笑,但我知道那笑底下藏着什么。
姑姑刚坐下,就被小姑架到了火上:“姐,你可是银行领导,这红包不能少吧?”
亲戚们的眼睛全盯着姑姑的手。
姑姑笑了笑,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这里头有点钱,是我给浩宇的。”
我妈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僵了两秒。
她放下酒,掏出手机。手指点开银行APP的动作,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妈的脸,先是发白,然后是发红,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又像是想哭。
小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01
我叫程浩宇,今年十八岁。
考上重点大学这件事,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得上大事。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
她脸上那层光,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三次。
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操持,她在一家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块。
这些年我穿的衣服、用的书包、交的学费,全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账本发呆。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笔开销,买菜多少钱、水电费多少钱、我补课费多少钱,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总跟我说:“你好好读书,妈就这点指望了。”
可我考上那天,她高兴过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叹气。
“学费怎么办?”她坐在床边,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住宿费、生活费、书本费……一年下来得多少啊。”
我没敢接话。
我们家的情况我知道。
爸爸在工地上干活,去年摔了一次腿,养了三个多月,那段时间家里一分钱收入都没有。
妈妈四处借钱,亲戚们能躲的就躲,实在躲不过的,就借个三五百,打发叫花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姐,你手头宽不方便?浩宇这不是考上大学了嘛,我实在是……嗯,嗯,我知道……是是是,我知道你也难。”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没再提钱的事。
但我知道,姑姑程雅琴是她最后一张牌。
我们家的亲戚,说起来也算多。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孩子,我爸是老二,上面是大伯,下面是姑姑。
大伯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一般。
姑姑就不一样了,她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在银行当副行长,听说一年工资二十多万,还是什么业务骨干。
但就是这个人,我妈跟她之间,好像一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有一回过年,姑姑给我包了两千块压岁钱。我妈嘴上说“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转身回屋里,脸就拉下来了。
“两千块,打发叫花子呢?”她把红包摔在桌上,“她一年挣那么多,就给这么点?显摆什么呀。”
我当时小,不敢说话。但后来我发现,每次姑姑来我们家,我妈脸上那个笑,是假的。
她从来没叫过姑姑的名字,都是“你姑姑你姑姑”地指着说。
有一次,爷爷喝多了,说了句:“雅琴这孩子,心善,就是命苦。”
我妈回了句:“命苦?她命苦什么,她可是咱们家最有钱的。”
爷爷没再说话。
升学宴定在八月十八号,星期天,县城那家“喜来乐”饭店。
我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亲戚名单列了几遍,哪个坐哪桌,哪个给多少礼金,她都算得清清楚楚。她最关心的,是姑姑会不会来。
“你姑姑要是来了,礼金肯定少不了。”她这么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那个光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说:“妈,姑姑肯定来。”
“你确定?”她盯着我,“她上回过年都没来。”
“上回是她出差了。”
“出差?”我妈哼了一声,“谁知道呢。”
八月初,我去给姑姑送请帖。
姑姑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挺新的那种。我去的时候,看见楼下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几个工人正往外搬东西。
“姑姑,你搬家了?”
姑姑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换个小房子,大房子住着太冷清。”
“你那房子不是才买没几年吗?”
“没事,换个环境。”她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浩宇考上啦?好啊,姑姑一定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我想问她怎么回事,但看她那个样子,没敢开口。
回到家,我妈问我:“你姑姑住哪儿?”
我说了那个小区的名字。
我妈皱了皱眉:“那不是她之前住的地方吧?”
“她说换了个小房子。”
“小房子?”我妈停下炒菜的手,“她不是刚买了大房子吗?怎么换小的?”
“我不知道。”
我妈没再问,但我看见她嘴角撇了一下,那种表情我太熟了——她在算计什么。
升学宴前一天晚上,我路过我妈房间,听见她和外婆在说话。
外婆许翠花是我们家的常客。我妈是她的独女,我外公去世早,她一直跟我妈住。
“妈,你说雅琴能出多少?”
“谁知道呢。”外婆的声音有点哑,“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抠得很。十年前借你那八万块,到现在还记着。”
“可不是嘛。”我妈的声音沉下来,“她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别打水漂”,我听见我妈一字一字地重复着。
“她凭什么说那话?我借她钱是给外公看病,又不是乱花。她倒好,钱借了,话也撂下了,意思就是说我徐桂莲不靠谱呗,借了还不起呗。”
我的脚步停在门口。
我记起来了。
十年前,外公查出肝癌,需要八万块做手术。
我妈到处借钱,姑姑答应了。
我妈去拿钱那天,姑姑说了一句:“桂莲啊,这钱你可得省着用,别打水漂了。”
就这几个字,我妈记了十年。
后来外公还是没救过来,人走了,钱也花光了。我妈陆陆续续还了些,到现在还差姑姑两万块。
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跟姑姑借过钱。逢年过节见面,她也客客气气的,但那股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我推门进去。
“妈,姑姑不是那样的人。”
我妈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你懂什么?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
“我知道姑姑对你好。”
“对你好?”我妈笑了一下,“那她怎么不早点把八万块的事结了?非得这么吊着我,让我欠着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外婆拉了拉我妈的手:“行了行了,别说了。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高兴点。”
我妈擦了擦眼睛,没再说话。
02
升学宴那天,天气特别好。
喜来乐饭店的包间里,摆了四桌。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爷爷奶奶坐在主桌,大伯带着一家子也到了。
我爸专门从外地赶回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跟亲戚们也没什么好聊的。
我妈换了一件新买的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妆。说实话,她挺好看的,就是那个表情太紧绷了,好像在等着什么发生。
外婆先到的,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浩宇啊,外婆以你为荣。”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小姑程雅静是带着她儿子蔡立诚来的。蔡立诚今年十六岁,上高二,成绩一般,但小姑逢人就夸他聪明。
“立诚这孩子,就是不爱学习,要真用功起来,肯定比浩宇强。”小姑一进门就这么说,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小姑坐下之后,眼睛扫了一圈,问:“雅琴姐还没来?”
“还没。”我妈说,“估计忙。”
“忙?”小姑笑了,“再忙,亲侄子考上大学,也不能不来吧?她可是咱们家最阔的人。”
小姑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她跟姑姑是亲姐妹,但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为什么不好,我也不知道,反正每次见面,小姑总喜欢拿话刺姑姑。
大伯在旁边打圆场:“雅琴肯定来,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答应的事从来不落空。”
“也对。”小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还等着看她这回出多少呢。”
我妈没接话。
爷爷程志国坐在桌子的角落里,端着茶杯,一句话也不说。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但脑子清楚得很。我知道他不爱掺和这些事。
奶奶蒋瑞珍倒是热心,一会儿给我的杯子递水,一会儿问我通知书长什么样,高兴得合不拢嘴。
到了十一点,菜开始上桌了。
小姑看了看表:“雅琴姐还没来,不会是放鸽子了吧?”
“不会。”我替姑姑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包间门被推开了。
姑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不少。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她笑着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奶奶站起来拉她,“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姑姑坐下之后,我妈给她倒了杯茶,脸上的笑容很标准。
“雅琴,你最近瘦了不少啊。”
“是吗?”姑姑摸了摸脸,“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了。”
“忙也得注意身体。”我妈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姑姑手里的那个信封。
姑姑注意到了,把信封递过来:“浩宇,这是姑姑的心意,你收着。”
信封挺厚的。
我妈伸手就要接,但姑姑直接塞到了我手里:“浩宇,你拿着,这是给你的。”
我妈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姐,你这红包挺厚的呀。”小姑眼尖,探头看了看,“里面装了多少?”
姑姑笑了笑:“保密。”
“保密?”小姑不依不饶,“姐,你可是银行的领导,挣得多,怎么还藏着掖着的?让我们看看呗。”
其他几个亲戚也看了过来。
我妈坐在那儿,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越来越僵。
“雅琴啊,你这给封了多少钱?”外婆开口了,“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嘛。”
姑姑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她眼里有些犹豫,但十几双眼睛全盯着她,她没办法。
她回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红包是小意思。”她说,“这卡里的钱,才是我给浩宇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浩宇,里面有一笔钱,你拿去上大学用。”
“多少钱啊?”小姑追问。
“60万。”
那一瞬间,整个包间安静了。
筷子声停了,说话声停了,连窗外的汽车声都被隔绝了一样。
我妈手里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小姑张大了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奶奶愣了几秒之后,突然笑了:“雅琴啊,你没开玩笑吧?”
“妈,我不开玩笑。”姑姑说得很平静。
爷爷放下茶杯,看着姑姑,眼神很复杂。
我妈把茶杯放下来,声音有点发颤:“雅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姑姑说,“浩宇是我侄子,考上重点大学,我这个做姑姑的出点力是应该的。”
“60万?”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像它们不是数字,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姑姑说,“这些年我攒了点钱,自己也用不上,就给浩宇吧。”
“你……”我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下去。
小姑的反应最尴尬。
她刚才还夸她儿子有多好,现在姑姑一出手就是60万,她的那个“红包”才包了五百。
“姐,”小姑的声音有点酸,“你可真大方啊。”
“应该的。”姑姑说。
外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她那双老花眼一直盯着姑姑,好像在琢磨什么。
我拿着那张银行卡,手都在抖。
“姑姑,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姑姑按住我的手,“浩宇,这是姑姑的心意,你拿着。”
“可是……”
“没有可是。”姑姑打断我,“你好好读书,就是报答姑姑了。”
我妈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轮。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复杂,最后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雅琴,”她开口了,“这么大一笔钱,你……”
“我写了一张字据。”姑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钱是给浩宇的,不用还。我签了字,按了手印,你们放心。”
这话一出,连我爸都抬起头,看着姑姑。
我妈把那张字据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深。
“雅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徐桂莲虽然穷,但还不至于……”
“我不是那个意思。”姑姑赶紧解释,“桂莲,我是想,既然给了就光明正大地给,省得以后有人说闲话。”
“谁说闲话了?”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这是在防谁?”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03
“我说错话了吗?”姑姑愣了一下。
“你没说错,是我多心了。”我妈把字据往桌上一拍,“行,浩宇,这钱你拿着。你姑姑大方,你可得好好谢谢她。”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股劲儿上来了。
奶奶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大家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动筷子。
但我看得出来,这一桌子的人各怀心事。
小姑一直在看姑姑,眼神里都是打量。外婆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爷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我爸夹了一块鱼给我妈:“吃这个。”
我妈没理他。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60万,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我妈一个月工资才3000,一年不吃不喝也存不到4万块。60万,够她干十几年。
可现在,有人一下子把这笔钱送到了我面前。
而这个人,是我妈念叨了十年的“看不起我们家”的姑姑。
饭吃到一半,小姑蔡立诚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对他妈说:“妈,我爸说他来了,在楼下买点水果,一会儿上来。”
“他来干嘛?”小姑脸色变了。
“他说他也来喝喜酒。”
小姑放下筷子,朝我妈说:“桂莲,我老公也要来。”
“来就来呗,都是亲戚。”我妈说。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包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这是小姑的老公,叫何大山,在县城开了个小餐馆,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进门后先是一通寒暄,然后跟每个亲戚都敬了酒。他敬到姑姑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姐,听说你给侄子包了60万?”
包间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姑姑点点头:“是啊。”
“姐,你可真有钱啊。”何大山笑了两声,“那我们家立诚要是考上大学了,你也得包这么多吧?”
小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
“我哪儿胡说了?”何大山不依不饶,“姐,你这钱是给浩宇的,我们家立诚也是你亲侄子,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姑姑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听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大山,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妈开口了,“雅琴,你这钱给了浩宇,立诚那孩子知道了,心里肯定不平衡。”
我看了我妈一眼。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想把这个火引到姑姑头上。
姑姑放下酒杯,看着何大山:“大山,立诚到时候考上大学,我肯定也会包,但多少,看我的心意。”
“看心意?”何大山笑了,“姐,你这心意差别也太大了吧?浩宇60万,我们立诚就看着你的‘心意’?”
“你够了!”小姑拉了何大山一把,“你喝多了是不是?”
“我没喝多。”何大山甩开小姑的手,“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包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爷爷“啪”地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72岁的老人站起来,虽然身材瘦小,但那股气势,一下子压住了所有人。
“今天是我孙子的大喜日子,谁也不许闹!”
何大山不吭声了。
小姑赶紧打圆场:“爸,你别生气,大山就是喝了点酒,嘴没把门。”
爷爷瞪了他一眼,又坐下了。
何大山讪讪地坐回座位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我妈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更明显了。
她对何大山说:“大山,你也别想太多。雅琴给浩宇60万,那是她心疼浩宇。等你家立诚考上了,说不定雅琴给得更多呢。”
这话听着像是在调和,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挑事儿。
姑姑看了我妈一眼,没有说话。
奶奶赶紧招呼大家吃饭,包间里的气氛缓了过来,但我能感觉到,每个人心里都挂着一根刺。
吃完饭,小姑一家先走了。何大山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姑姑打。
大伯一家也陆续散了。爷爷走的时候,拍了姑姑的肩膀,低声说:“你做得对。”
奶奶拉着姑姑的手,眼眶有点红:“闺女啊,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妈,没事儿。”姑姑笑了笑。
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和外婆。
我妈坐在那儿,没动。
“雅琴,你刚才说的那张卡,是哪个银行的?”她突然问。
姑姑愣了一下:“就是我们银行的。”
“储蓄卡?”
“对。”
“你确定里面有60万?”
姑姑看着我妈妈,没有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我妈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60万不是小数目,你要是给了,我们得收。你要是给了又后悔,那就……”
“桂莲!”我爸打断了她,“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妈站起来,“雅琴,你把卡给我,我现在就查。”
“妈!”我站起来拉住她,“你干嘛呀?”
“查余额。”我妈说得理直气壮,“怎么,不能查吗?我儿子卡里有多少钱,我这个当妈的不能知道吗?”
姑姑的脸色终于变了。
04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姑姑看着我妈妈,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桂莲,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妈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要是真的给了60万,我就让浩宇收着,以后还你的人情。你要是……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也趁早说清楚,别到时候扯皮。”
“我能有什么原因?”姑姑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给侄子钱,还需要什么原因吗?”
“那你为什么不敢给我查?”
“我没有不敢。”姑姑说,“但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
“什么态度?”我妈笑了,“雅琴,你说话客气点。我什么态度了?我就是想查个余额,怎么就成了我的态度有问题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姑姑的声音发抖了,“这是你儿子的升学宴,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查我的卡,你是信不过我?”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妈说,“我是信不过你这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姑姑的胸口。
我看见姑姑的眼眶红了,但她死死忍着。
“桂莲,我们做了二十多年的亲戚,你就是这么信不过我的?”
“信得过?”我妈的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我怎么信得过你?十年前我跟你说借钱给外公看病,你是怎么说的?‘别打水漂’!你是怕我们家还不起吧?你是怕我徐桂莲占你便宜吧?”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妈打断她,“你敢说,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是城里人,你是银行领导,你有钱,你厉害,我们这些穷亲戚在你眼里,不就是要饭的吗?”
“我没有!”
“你就有!”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给了60万,你大方,你体面,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程雅琴多好。我呢?我成了什么?我成了那个连儿子上大学都供不起的穷妈!”
姑姑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桂莲,我真的……没有那样想过。”
“那你敢让我查吗?”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退让。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妈,”我开口了,“别查了,我信姑姑。”
“你信她?”我妈看着我,“你信她什么?她是你亲姑姑,可她对你好吗?这么多年,她逢年过节给了你多少红包?她给你买过一件衣服吗?她来看过你一次吗?”
“那是因为她忙。”
“忙?”我妈笑了,“她忙什么?她忙得连亲侄子都不管?”
“够了!”我爸站了起来,“你们两个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没有闹。”我妈看着我爸,“我就是想搞清楚,她这张卡里,到底有没有60万。”
我爸沉默了。
他看着我妈,又看了看姑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奶奶坐在椅子上,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爷爷站在门口,脸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最终,姑姑开了口。
“查。”她说。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你查吧。”
我看着姑姑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姑姑……”
“没事儿。”姑姑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你妈不放心,那就让她查。查清楚了,以后就没话说了。”
我妈拿起卡,手有点抖。
她在手机上点开银行的APP,输入卡号,又输入了几个验证码。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我也盯着那部手机。
屏幕上的光标在闪。
我妈的手指按了下去。
然后屏幕跳出了一行数字。
最开始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
我以为我眼花了。
但下一秒,我妈的脸彻底变了。
先是发白,然后是发红,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小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这……”
我凑近看了一眼。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显示着几个数字。
不是61万多,也不是60万。
是60.00元。
60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我看向姑姑。
姑姑也看见了屏幕上的数字。
她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不可能!我明明存进去了60万!”
我妈把手机举到姑姑面前:“你自己看看!”
姑姑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
“你怎么什么?”我妈的声音像冰一样,“程雅琴,你耍我们呢?你给我儿子的卡里,就60块钱?”
“不是我……”姑姑急得语无伦次,“我真的存了60万,我亲自去柜台办的,存单我都留着呢!”
“存单?”我妈冷笑了一声,“存单在哪儿?”
姑姑翻了翻包,手在包里抖动。
“我……我可能放家里了。”
“放家里了?”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程雅琴,你编得挺像的。”
“我没有编!”
“那你告诉我,好好的60万,怎么会变成60块?”
姑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包间里的气氛像一座大山,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
小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姐,你这也太那个了吧?给了60块,你好意思说60万?害得我还以为你多阔呢。”
“雅静,你少说两句。”奶奶拉了拉小姑的袖子。
“我说错了吗?”小姑不依不饶,“大家都是亲戚,没钱就别装大方嘛。搞得大家都以为有什么好事,结果白高兴一场。”
“够了!”我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桌上的银行卡拿起来,放在口袋里。
“这卡里有多少钱,我都收。”我看着我妈,“妈,不管你相不相信,姑姑不是那样的人。”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孩子,你太年轻了。”
“我不年轻了。”我说,“我十八岁了,我知道谁对我好。”
我转头看向姑姑。
姑姑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姑姑,我们走。”我拉起她的手。
“去哪儿?”我妈喊住我。
“送我姑姑回家。”
“不行!你今天把这件事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看着我妈,“余额你不是查了吗?六十块,你满意了吗?”
我妈愣住了。
我拉着姑姑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程浩宇!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05
饭店门口,阳光刺眼。
我扶着姑姑往停车场走,路上一直没说话。她的手臂很凉,瘦得能摸到骨头。
“浩宇……”
“姑姑,我信你。”
她停下来,看着我。
眼眶里全是泪。
“密码是你的生日,六位数。”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我真的存了60万进去。”
我信。
我说不清为什么,但我就是信。
“那钱是去年开始存的。”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本来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但后来一想,我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考上大学了,这笔钱就该给你用。”
“我离了婚,前夫拿走了大部分钱。这件事我一直没跟家里说。”
我看向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妈?”
“不想让她看笑话。”姑姑苦笑了一下,“你妈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要是知道我离婚了,会怎么说?”
我知道。
她会说“活该”。
“剩下的那点钱,我凑了半天,好不容易凑够了,就去柜台给存上了。”姑姑说,“我亲眼看柜员把钱打进卡里的。”
“那怎么就剩60块了?”我也觉得奇怪,60万和60块,这差距也太大了。
“我也不知道。”姑姑说,“可能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也可能是有人从里面把钱转走了。我回去查一下记录。”
“我陪你去。”
“不用。”姑姑摇摇头,“你回去陪你妈吧,她肯定还生气。”
“她生什么气?”我说,“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查你的卡,她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
“别这么说你妈。”姑姑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送姑姑上了车,看着她开车走了,我站在路边,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里,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送走了?”
“嗯。”
“她跟你解释了吗?”
“解释了。”
“解释什么?”
我看着我妈,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要是告诉她姑姑离婚的事,她肯定会说“活该”。我要是告诉她那笔钱是姑姑的全部积蓄,她肯定会冷哼一声。
“她没解释什么。”我说,“就说可能银行系统出了问题。”
“系统出了问题?”我妈笑了,“程浩宇,你今年十八岁了,你信这话?”
“我信。”
“你……”
“妈,”我打断她,“姑姑她不是那种人。”
“那是哪种人?”我妈站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当众说那张卡里有60万?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肯定会查,她就是等着我看那个余额,就是要让我在全家人面前丢脸!”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妈看着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因为她恨我!她恨我当年借了她那八万块没还完,她恨我这个穷嫂子高攀了他们家!”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进了房间,反锁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外婆从里屋走出来,叹了口气:“你妈就是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外婆,姑姑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外婆沉默了很久。
“你姑姑这个人吧,心眼不坏,就是说话不中听。当年那八万块的事,你妈一直记得,但说到底,你妈也没错。”
“那姑姑呢?”
“你姑姑也没错。”外婆说,“借钱的时候说那句话,可能确实是无心的。但你妈自尊心强,记了十年。”
我蹲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亮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浩宇,到家了吗?姑姑没事,你别担心。”
我不知道怎么回她。
又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卡里的余款我会查清楚的,你放心,姑姑不会骗你。”
我的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姑姑给我发的这两条消息,一个字都没提我妈,一个字都没提她被羞辱的事。她只是反复告诉我,她会查清楚的,她会证明她不是骗子。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
她大概是在跟外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些。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六十块?什么六十万,根本就是在耍我们……”
“我就不该让她来参加这个宴席……丢人现眼……”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再听。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姑姑的银行。
银行刚开门,柜台前没什么人。我走到柜台前,跟柜员说明来意。
“您好,请问昨天有人从这张卡里取走了一大笔钱吗?”
柜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看了看记录,脸色变得有些为难。
“先生,这个卡最近一次大额交易,是在三天前。”
“三天前?”
“对,有一笔六十万的活期存款转出。”
我愣住了。
三天前?
那不正是姑姑说她把钱存进去之后没几天吗?
“转去哪儿了?”
“对不起,这个是客户隐私,我不能透露。”
“我是持卡人的侄子,我有她的授权。”
“那您需要本人来办才行。”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天前,卡里的钱被人转走了。钱没了,留下60块。
这是巧合吗?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姑姑,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下了。
如果姑姑真的骗了我呢?
不,不可能。
我使劲摇了摇头。姑姑不是那样的人,她宁愿自己饿死,也不会骗我。
可钱去哪儿了?
06
我回到家的时候,刚进门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是外婆的声音,我妈也在,还有一个人——小姑。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小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60万变成60块,这谁信啊?她肯定是在银行动了手脚,弄了个假的存单来骗你们。”
“你不要瞎说。”我妈说,“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干这种事。”
“怎么不至于?”小姑不依不饶,“你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程雅琴从小就爱面子,月月欠信用卡,离婚被人赶出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哪来的60万?”
“离婚?”
我推门进去,看着小姑。
“你刚才说什么?姑姑离婚了?”
小姑看了我一眼,有点尴尬:“你听见了?”
“她什么时候离婚的?”
“今年年初吧。”小姑小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老公——不对,前夫,把她赶出来的,房子都收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小姑说,“我也是前几天才听人说的。她一直瞒着,谁都不告诉。”
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神变了。
“妈,姑姑她……真的离婚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应该是真的。”
“那你之前怎么不知道?”
“她不说,我怎么知道?”
“那你昨天还那么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我只是查了个余额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我看着她,“妈,姑姑离婚了,她没钱了,她给不出60万,你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查她的卡,你让她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我怎么知道她离婚了?她又没告诉我!”
“她为什么告诉你?因为她知道你会笑话她,会说她活该!”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姑在旁边坐着,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母子吵架,一句话也不劝。
“行了行了,别吵了。”外婆拉了拉我的袖子,“浩宇,你少说两句,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看着她,“为我好就可以这么对姑姑吗?”
我妈站起来,红着眼眶看着我:“我不对,就你对!你们姑姑侄子的,全天下就你一个人对!”
她转身进了房间,这次摔门的声音更响。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头疼得厉害。
小姑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们别吵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浩宇,你那个姑姑,不简单。”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小姑笑了笑,“就是想说,人心隔肚皮,你别太天真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姑姑发来的微信。
“浩宇,下午你有空吗?姑姑想跟你聊聊。”
我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三点,我到了姑姑说的那个咖啡馆。
她先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姑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姑姑看着我,“关于我的事。”
“你离婚了。”
她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她说,“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那60万呢?”
姑姑抬起头,看着我:“钱确实被人转走了,我查了记录。”
“谁?”
“我前夫。”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拿你的卡了?”
“没拿卡。”姑姑说,“但他在银行有关系。我存钱那天,他知道了。第二天他找人把钱转走了。”
“怎么能这样?他有你的密码?”
“密码他也不知道。”姑姑苦笑了一下,“但他手上有之前的转账记录,能查到我的卡号。他通过一些关系,想办法把钱转走了。”
“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姑姑说,“银行那边查了,转账操作是合规的,对方有我的卡号,还知道我的身份信息。警察查了几天,最后说这属于经济纠纷,让我自己去法院起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姑姑低下头,“60万,基本上是我全部积蓄。现在全没了,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
我坐在那儿,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姑姑,那60万我不要了。”
“什么?”
“我不要了。”我重复了一遍,“你本来就困难,我不能要你的钱。”
“可你上大学要用钱。”
“我可以去贷款,去打工,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不行。”姑姑摇头,“浩宇,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因为……”姑姑的眼眶又红了,“因为姑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姑姑哭成这样。
她平时总是很坚强,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示弱。但现在,她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趴在桌上哭。
“你知道吗?”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前夫他……他骗我说要买房,让我出钱。我把钱给他了,结果他拿去赌了。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为了还债,把婚前的房子卖了。后来他还要钱,我不给了,他就开始骂我,打我。有一次,他把我推到墙上,我的头撞破了,流了很多血。”
“我去医院,医生说缝五针。我一个人去的,一边缝一边哭。”
“我想离婚,他不肯。我找律师,打了半年的官司,才离掉。最后他分走了家里大部分的钱,我什么都没拿到,就剩下那60万。”
我看着姑姑的眼泪,心里像刀割一样。
“这60万,是我从头再来,自己攒的。我想着,反正这辈子我也不打算再结婚了,这钱留着也没用。你考上大学了,给你用,也算是给这个家留个念想。”
“可我没想到,他还能从我这里拿走这最后一笔钱。”
姑姑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姑姑,你别哭了。”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对不起,姑姑不该在你面前哭。”
“没事。”
“那60万,我会想办法追回来。就算追不回来,我也会想办法凑一些钱给你。你妈那边,我会自己去跟她解释。”
“姑姑,不用了。”
“要的。”她看着我,“你是咱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好不容易考上了,不能因为没钱就上不了。姑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你供出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姑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7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堆账本。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妈,姑姑离婚了。”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前夫把她家底全掏空了,60万也被他转走了。”
我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怕你笑话她。”
我妈沉默了。
“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查她的卡,你知道她有多难受吗?”
“我怎么知道?”我妈抬起头,“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她离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因为她知道你会说什么。”我看着我妈,“你会说‘活该’,你会说她‘自作自受’。你会把十年前借八万块那件事再拿出来说一遍,你会告诉她,她程雅琴也有今天。”
“妈,你觉得公平吗?姑姑她帮过我们家,十年前借钱给你给外公看病。虽然钱没还完,但她没催过,也没跟你要过。她想给我的60万,是她全部的积蓄。”
“你现在知道了,心里还会觉得她在骗你吗?”
我妈低着头,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她离婚了,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现在就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
她看着我:“你问我怎么做?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去跟她道歉?”
“你觉得不应该吗?”
“我道什么歉?”她抬头看着我,“我错了吗?查个余额有什么错?她要是早说她没钱了,我至于让人看笑话吗?”
“你永远都是这样!”我站起来,“什么事都是别人的错,什么事都是你徐桂莲最委屈!”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你们两个别吵了。”
我转头看向奶奶,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桂莲,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妈愣住了:“什么事?”
“雅琴她,”奶奶深吸了一口气,“三天前,她把自己的房子卖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卖了?”我妈也愣了,“她卖给谁了?”
“卖给一对做生意的夫妻。她跟我说,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用,想换个小一点的。”奶奶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当时还夸她懂事,谁知道她……”
“她卖房的钱呢?”
“她说给你儿子存了。”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看着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奶奶,你说什么?”
“你姑姑把房子卖了,一共卖了85万。她说60万留着给你上大学,剩下的25万,她拿去还债了。”
我妈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姑姑把房子卖了,60万给了我,然后她又离了婚,被前夫把钱转走了,现在她一个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桂莲,现在你还要说她在耍你吗?”奶奶看着我妈妈,声音在颤抖。
我妈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姑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房子,她的钱,她的婚姻,全都没了。就剩下60块,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我妈捂着脸,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转过身,走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姑姑发来的微信。
“浩宇,你来姑姑家一趟,姑姑有话跟你说。”
我打车到了姑姑租的那个小房子。
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一个行李箱,还有几个纸箱子。
姑姑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个信封。
“姑姑,你这是……”
“浩宇,姑姑想跟你商量件事。”姑姑看着我,“我想回老家待一段时间,你奶奶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那你工作怎么办?”
“我请了一周的假。”
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姑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别骗我。”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浩宇,姑姑的卡里,确实只有60块了。”
“我知道。”
“我本来想给你凑一些钱,但……”
“姑姑,我不要你的钱了。”
“不行。”她摇头,“你是大学生,你不能因为没钱就不上学了。”
“我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
“那不一样。”她拉着我的手,“姑姑给你留了点东西,这是你爸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
她从信封里掏出一个老怀表。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爸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的合照。
“这是你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姑姑说,“他们让我留着,以后传给你。”
我握着那只怀表,说不出一句话。
姑姑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浩宇,姑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这些苦。”
“你别说了。”拉过我的手,拍了拍,“你回去好好陪陪你妈,这件事就这样了。明天姑姑就走了,你好好读书。”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姑姑。
后来我才知道,姑姑这次回去,是为了躲债。
前夫骗走的60万,有一部分是从高利贷借的。高利贷的人找不到前夫,就找到姑姑头上,威胁她、恐吓她。
她怕连累我,所以选择了跑。
回老家之前,她给我留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一封信,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只有600块,那不是她欠我的,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
信上写得不多,只有几行字。
“浩宇,原谅姑姑。你以后一定会很优秀的。姑姑以你为荣。”
我看着信,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08
姑姑走后的第三天,我请假去了一趟她老家。
奶奶见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来啦。”
“奶奶,姑姑呢?”
“在后院。”
我走到后院,看见姑姑蹲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锄头,在挖土。
她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笑了笑,“我在老家挺好的,空气好,伙食也好,你奶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她笑得勉强,我看得出来。
“姑姑,你真的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也不一定。”她说,“等风头过了,我再回去。”
“那工作怎么办?”
“请假请了一周,后面再说。”
“你的钱……”
“没事,还有点积蓄。”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一个月的工资就那么多,房租、生活费、还债,哪样不要钱?那25万还债之后,估计也没剩多少了。
“姑姑,你别骗我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难。你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了我,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住的地方?”她指了指后面的老房子,“这不就是我的家吗?我在这里长大的。”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吧?”
“为什么不能?”她笑了笑,“这里挺好的,清净。”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泥土,心里酸得厉害。
“姑姑,你跟我回去吧。”
“回去干嘛?”
“我们一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浩宇,姑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别为了我耽误了学业。”
“我没有要耽误学业,我只是……”
“行了。”她打断我,“你回去吧,明天姑姑送你。”
那天晚上我住在奶奶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姑姑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贴着门缝,听见里面传来姑姑小声啜泣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推开门,却又放下了。
有些痛,她是不会让别人看见的。
第二天一早,姑姑送我坐上班车。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姑姑,你保重。”
“你也是。”她抱了抱我,“好好读书,别让你妈操心。”
班车启动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她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我掏出手机,翻出姑姑的微信,想说点什么,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姑姑,我到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
我没有告诉她,我回县城的当天,就去了学校的助学贷款咨询处。
也没有告诉她,我跟我妈长谈了一次,把姑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整整沉默了半个小时。
然后她站起来,翻开柜子,找出一个存折。存折上写着她的名字,里面是她存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三万八千块。
她拿着存折,去了县城东边的那个小区。
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把信递给我:“这是你姑姑写的。”
我打开信,看了一遍,眼泪就落下来了。
姑姑在信里写道:“桂莲,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当着亲戚的面说那张卡里有60万,让你为难了。那60万确实是我想给浩宇的,但他现在不要了,我也没办法硬塞给他。我给他留了一张银行卡,卡里有600块,算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一点心意。”
她还在信里写,她以后不会再给我们添麻烦了,她会努力挣钱,把欠我妈的八万块还清。
信的最后,她写了这样一句话:“桂莲,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羡慕你。你有老公,有儿子,有家。我什么都没有。”
我妈看完信,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孩子。
09
开学前几天,我妈突然跟我说:“我想去你姑姑那儿一趟。”
“干嘛去?”
“给她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管呢,帮着搬就行了。”我妈难得露出一点温和的表情,“你在家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我把车开到她楼下,后备箱里放了两袋子东西。
一个袋子里是米、面、油,一个大袋子装着我妈冬天穿过的旧羽绒服,还有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毛衣。
我妈把羽绒服翻出来看了看,又小心地叠好。
“妈,你这是……”
“你姑姑一个人在老家,天冷了可别感冒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转过头去不看我。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老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桂莲来了?”
“妈。”我妈喊了一声,“雅琴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呢。”奶奶说,“她明天就要回县城了,说是那边的工作等不了了。”
我妈愣了一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姑姑正蹲在屋里收拾纸箱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的动作也停下了。
“姐……”姑姑叫了一句,嘴唇哆嗦了起来。
我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你明天回县城?”
“嗯,公司催了。”
“那房子呢?”
“什么房子?”
“你租的那个。”
“不租了。”姑姑低着头,“我住公司宿舍,便宜。”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存折,放在姑姑面前。
姑姑看着存折,愣住了:“桂莲,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还剩两万块没还完吗?这钱你拿着,不用还了。”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妈的声音有点大,“我儿子是你侄子,你给你侄子60万,我说什么了?我现在给你这点钱,你又不要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先松口。
我看着她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脸上。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忽然站起来,拉着姑姑的手:“你跟我回县城吧。”
“不行……”
“我说了几次了,行!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住我家,我跟你一起住。”
那天下午,我妈和姑姑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她们说了很多话,有些我没听见。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桂莲,你对不起我什么?”姑姑说,“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说话太直,伤了你。”
“别说了。”我妈拉着她的手,“咱们是姐妹,有什么过不去的。”
两个人红着眼眶,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从那以后,我妈和姑姑的关系,慢慢缓和了不少。
虽然不能说完全释怀,但两个人说话时,不再夹枪带棒。
过年的时候,姑姑会来我们家,和我妈一起包饺子。
两个人坐在厨房里,一边包一边聊天。
我妈包饺子喜欢捏花边,姑姑包饺子喜欢捏成圆滚滚的,像小元宝。
“姐,你包的这是什么呀?”
“怎么了?菜馅的。”
“真丑。”姑姑笑了。
“那你自己包的也不怎么样嘛。”我妈不服气。
我看着她们,心里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10
开学那天,姑姑和我妈都来送我。
火车站台上人很多,但我一眼就看见了她们。
姑姑穿着我妈给的那件羽绒服,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衣。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亲姐妹一样。
“到了学校记得报个平安。”对我妈来说,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按时吃饭,别省钱,不够花了跟妈说。”
“学习要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姑姑在旁边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浩宇,姑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好吃的。”
“姑姑,我不要。”
“拿着。”她塞到我手里,“姑姑知道你没多少钱,这钱是我这一周攒的,你别嫌少。”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大概有1000多块。
我知道,这是姑姑拼命省出来的。
我眼眶一酸,差点落泪。
“姑姑,你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火车快开了。我走上月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我妈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姑姑站在那里,眼泪也快掉下来了。
“快上车吧,别耽误了。”我妈挥手催我。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火车缓缓启动。我透过窗户,看着站台上两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我妈和姑姑站在一起,肩并着肩。
风吹起她们的发丝,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打开姑姑给的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浩宇,你永远是姑姑的骄傲。”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呼啸而过的田野,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她们,会一直在背后看着我,陪着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