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埃及博物馆的一间地下储藏室里,工作人员掀开积满灰尘的木箱,里面散落着几具将近四千年前的骨骼。箱子旁的旧标签上写着“伊塔公主”“肯姆涅特公主”“伊塔威瑞特公主”——这些名字属于中王国时期(约公元前2000年—前1800年)法老阿蒙涅姆赫特二世的女儿们。但当研究者小心翼翼地拼凑起这些残缺的骨盆、臂骨和腿骨时,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细节跳了出来:几位公主的上臂骨骼上,留着只有在反复发力、长期承载高强度负荷后才会出现的肌肉附着点隆起。今年7月17日,《环境考古学前沿》期刊上的一项研究,第一次把这些骨骼痕迹与一个大胆的推测连在一起——这些古代埃及皇室女性,可能生前频繁拉弓射箭,甚至参与过狩猎或军事训练。
故事要从一百多年前讲起。1890年代,法国考古学家雅克·德·摩根在法老阿蒙涅姆赫特二世与阿蒙涅姆赫特三世金字塔附近展开发掘。在王室墓葬群中,他找到了一批皇室成员的遗骸,其中包括一位男性国王霍,以及五位女性——伊塔公主、肯姆涅特、伊塔威瑞特、努布—霍特普,还有一具身份不明但后来被怀疑是萨塔索梅瑞特公主的骨骼。这些遗骨被收进木箱,运往开罗的埃及博物馆入库。随后大半个世纪里,它们被遗忘在地下储藏室中,再无人问津。直到2020年,博物馆启动一项大规模藏品整理计划,工作人员才重新打开这些尘封的木箱,让六位中王国皇室成员的遗骨重见天日。可惜的是,骨骼保存状况极差:大部分头骨丢失,每具骨架仅剩下22%到58%的骨骼,软组织更是早已化作粉末。但仅存的锁骨、肱骨、桡骨和尺骨,恰好是分析上肢活动模式的黄金材料。
一个由埃及贝尼苏韦夫大学考古学家泽娜布·哈什赫带领的团队决定从这些碎片中寻找秘密。他们测量了骨头上肌肉和肌腱附着的部位——那些微微隆起、粗糙或者有明显棱线的区域。在活人身上,肌肉通过肌腱牢牢附着在骨骼表面,每次用力收缩,肌腱就会对骨骼产生微小牵拉。如果某个动作重复成千上万次,附着点周围的骨组织就会增生、密度增高,形成肉眼可见的“标志”。几位公主的肱骨(上臂骨)上端靠近肩膀的结节和肱骨中段的脊状突起明显比一般女性更粗壮,意味着她们的肩袖肌群、三角肌、胸大肌和背阔肌曾经被频繁地、高强度地调用。这在普遍依靠上肢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群中很常见,比如古代农民或建筑工人,但出现在皇室女性身上,就格外反常了。
研究第一作者哈什赫在一份声明中直言:“皇室成员,尤其是女性,是技巧娴熟、体力要求高的活动——比如射箭和狩猎——的积极参与者。”弦弓的拉力并非只由手臂承担:开弓时需要肩胛稳定肌群将肩关节牢牢锁定,背阔肌和菱形肌强力收缩把弓弦拉向身体,而前臂和手部的抓握力也必不可少。反复拉弓对骨骼留下的印记,与这些公主骨骼上的表现高度吻合。而且,她们墓中随葬品恰好包括弓、箭和一把匕首。过去学者大多认为,这些武器只是礼仪性的权力象征,与现实生活无关。如今,肌肉骨骼分析让另一种可能浮现出来:武器并非纯粹的符号,它们可能真的被这些公主们握在手中反复操练过。一旦这个解读成立,我们对古埃及中王国时期女性社会角色的固有认知就将被撕开一道口子:至少部分上层女性不仅不囿于深宫,还可能亲身涉足原本被认为属于男性领域的狩猎与武备训练。
然而,就在研究结论激起一片兴奋的同时,一批从未参与该项目的生物考古学家发出了冷却提醒:慢着,这些骨骼痕迹并不能一对一地绑定某一种具体活动。南安普顿大学的生物考古学家索尼娅·扎克舍夫斯基在给《生活科学》的邮件中指出,骨骼上相似的肌肉附着点变化,完全可能来自其他原因——年龄增长本身就促使肌腱附着点骨质增生;体型的个体差异会影响肌肉发力模式;基因决定了某些人天生肌腱附着位置和骨面形态就比别人更明显;而生活中的其他重复性动作,例如长时间纺织、研磨谷物、搬运重物,也会在上肢留下类似痕迹。完全脱离具体历史情境和实验对照,仅凭一块肱骨的粗糙度就推断“她射过很多箭”,是对骨骼证据的过度解读。
争议的另一层迷雾来自身份判定本身。所有骨骼的姓名都来自1890年代发掘时贴在木箱上的纸质标签,历经百年,标签是否被错置、字迹是否被误读,都已经无从核查。扎克舍夫斯基提醒,由于头骨缺失,无法进行面部复原或颅骨测量确认身份,甚至性别判断也只能依靠骨盆等部位的残片,存在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这意味着研究人员面对的,不仅仅是“这些骨骼属于公主”这一假设是否可靠,甚至连“她们全都是女性”这一基本点也难以百分百敲定。在这种情况下,将骨骼特征与明确的王室女性身份、进而与特定的弓箭训练建立关联,脚下的证据链就变得更薄弱了。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项研究?它真正有价值的启示,或许不在于立即改写历史教科书,而在于提供了一种提问的新角度。过去几十年间,人类学和考古学领域逐渐意识到,传统上被默认为“男性专属”的体力活动和暴力行为,在古代社会中可能并非完全由单一性别垄断。世界各地出土的女性骨骼上,时常能发现高度肌肉化的痕迹和战斗相关创伤。例如在中亚草原的游牧女性墓穴中,弓和箭是常见随葬品,且骨骼变形显示她们确实长期骑马射箭。埃及中王国时期虽与游牧社会不同,但宫廷女性参与狩猎并非没有文献线索——墓葬壁画中偶尔会出现女性参与狩猎的场景,铭文中也有公主拥有“狩猎随从”的记录。哈什赫团队的工作,正是在骨骼这个最直接的生物档案上,找到了与这些稀薄文献线索呼应的物理印迹。即便骨骼变化不能精确锁定到“射箭”,它至少确凿地告诉我们:这些女性的上半身,承受过超越普通日常生活的机械负荷。她们动过、练过、用力过。
当然,更多细节还需要等待。未来如果能通过骨骼胶原蛋白中的同位素分析判断个体饮食结构,或用古DNA技术确认身份与遗传关系,再结合更精细的肌肉骨骼力学模拟,我们或许能逐步缩小不确定性的范围。但目前,科学的边界就停留在骨骼表面的粗糙凸起上——它透露了一个事实,但同时拒绝讲述更多细节。是射箭,是划船,是织机前日复一日的拉线,还是某种我们尚未想到的劳动方式?这些公主究竟为何练就了一身强劲的上肢力量,至今仍是一个开放的悬案。而好的科学,有时候恰恰懂得在证据戛然而止的地方停下脚步,把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更多土壤下的沉睡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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