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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里最后一桌客人,面早就坨了,他不动筷子。

我催了三次,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十年前,我男人出事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口一夜没走,也是这种眼神。

走的时候,他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围裙兜里,说了句“密码是你生日”。

我追出去,雨里车尾灯早就没了影。

第二天去银行,手抖得输了三遍密码。

500万。

他得了癌症。

他前妻要来抢钱。

他父母闹到我店里。

我守了十年的清净日子,就这么炸了。

01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店里的客人早走光了。

我正擦最后一排桌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高个男人走进来,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

我没认出来。

“还有面吗?”他问。

声音有点哑,听着耳熟。

“有,您坐。”

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面朝我这边。

我进厨房煮面,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正盯着墙上的菜单发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煮好面端过去,我说了声“慢用”。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回到柜台算账,余光扫见他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又放下了。

一碗面,他吃了快四十分钟。

我拖了三遍地,擦了两次玻璃,他还没吃完。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老板,要不要关门了?”他忽然问。

“快了。”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百块放在桌上。

“一碗面八块。”我说。

“剩下的当小费。”

他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笑了,笑容有点苦:“胡玉梅,你瘦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这才认出来。

是魏永健。

高三那年给我写情书的魏永健。

二十多年没见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声音有点抖。

“今天下午刚到。”

“怎么会来这里?”

“想你了。”他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住。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又笑了:“开玩笑的。路过,刚好路过。”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走过来,塞进我围裙兜里。

“密码是你生日。”

我愣住了。

他转身就走,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冷得我一哆嗦。

“魏永健!”我追出去,“你这什么意思?”

他已经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尾灯在雨里亮起。

我跑了几步,车已经开远了。

雨淋了我一身。

回到店里,掏出那张卡看了看。

普通的一张储蓄卡,银灰色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跳得厉害。

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把那张卡从包里翻出来。

举着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接下来三天,我没去动那张卡。

每天开门做生意,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到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趁中午人少,我去了银行。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我把卡递过去。

“帮我查查余额。”

她插卡输密码,抬头问了我一句:“您记得密码吗?”

“知道。”

我输了六个数字——我生日。

屏幕跳了一下。

小姑娘看了一眼数字,脸色变了。

“阿姨,您这卡……”

“怎么了?”

“余额是……五百万。”

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棍子,腿发软,赶紧扶住柜台。

“多少?”

“五百万。”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小姑娘有点担心地看着我:“阿姨,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

我拿起卡,机械地走出银行。

外面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攥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五百万。

他哪来这么多钱?

为什么要给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电话——那天他走后我辗转问同学要到的。

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打他以前公司,那边说他上个月就辞职了。

打他同学的电话,人家说他回南方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脑子一片空白。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把店门打开,就有人冲进来了。

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红色风衣,脸色很不好。

“你是胡玉梅?”她上下打量我。

“我是,您是……”

“我是刘芳,魏永健的前妻。”

我心里一紧。

“魏永健给你钱了是吧?”她声音很大,“那笔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你不能拿!”

她嗓门大,街上的路人都朝这边看。

“您先别急,里面说。”我想关上门。

她不让:“不用关,就在这说。让大家评评理,我前夫把自己的钱给了一个外人,这叫什么事?”

我脸都白了。

“我跟魏永健离婚才两年,他那笔钱是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赚的,应该有我一半!”

“我不知道他有这么多钱。他是给我一张卡,但我不清楚……”

“不清楚?你少装糊涂!”她声音更大了,“他是个生意人,最会算计,会白给你五百万?你们什么关系?”

“我们是高中同学。”

“同学?同学给五百万?你骗谁呢?”

周围围了好几个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眼眶发热,但忍住了。

“刘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给我卡就走了,我现在也联系不上他。”

“那你去银行,把钱转给我。”

“我不能转,那是他的钱。”

“那你就把他的地址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刘芳气得脸发白:“行,你等着,我找律师!”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上午魂不守舍。

客人来了好几拨,我都不在状态。

算账的时候多找了人家二十块,被骂了一顿。

晚上回到家,婆婆唐华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听说你今天店里闹了?”

我愣了一下:“妈,您怎么知道的?”

“你小姑子跟我说的。”她盯着我,“那个魏永健是哪个?为什么要给你钱?”

我坐在她对面,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婆婆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冷:“这钱不能要。”

“我知道。”

“把他找到,把钱还给他。”

“我找不到他。”

“那就去派出所报案。”

“这不是偷不是抢,我去报什么案?”

婆婆猛地站起来:“你是不是想留着那笔钱?”

我也站起来:“妈,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找警察?”

“因为——因为他没犯法!”

“一个男人平白无故给你五百万,你说没犯法?说出去谁信?”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其实我知道——不是不想找警察,是怕。

怕魏永健知道我去报警,会怎么想。

怕这笔钱背后,藏着什么我说不清楚的事。

更怕的是,我根本不想动那笔钱。

从拿到卡那天起,我就没去动过一分钱。

存在那里,就当没这回事。

可婆婆不信我。

她撂下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别让这个家跟着你丢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魏永健那张脸。

他瘦了多少啊。

他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给我钱,又要跑?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那本人老掉牙的同学录。

翻到魏永健那页,上面只有一张他高中时的黑白一寸照。

那时候的他,头发浓密,笑起来一口白牙。

跟现在判若两人。

我盯着照片看,看了很久。

眼角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二十年,我们都老了。

03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魏永健的父母来了。

两个人都是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

他爸走路有点瘸,他妈眼睛红肿得厉害。

他们找到店里,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我吓坏了,赶紧去扶:“叔叔阿姨,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他妈不起,哭着说:“闺女,你把钱还给我们吧,那是我儿子的救命钱。”

“阿姨,我不知道他在哪,我联系不上他。”

“他得了胰腺癌,在省城医院治呢!他背着我们把钱给了你,我们老两口没钱给他看病了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胰腺癌。

癌。

我嗓子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查出来的。”他爸在旁边接话,声音发抖,“他离了婚,把公司转了,把房子卖了,我们就以为他有钱治病。谁知道他……他把钱都给你了。”

他妈哭着拍地板:“那是他一条命啊!你给我们吧,你要多少都行,就是别全拿走。”

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阿姨,那钱我一分没动。我带你们去银行,把卡给你们。”

他妈抬头看我,有点不信:“真的?”

“真的。”

可我翻遍了包,那张卡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我放哪了?”

翻了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

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面柜里、床底下、枕头套里、冬天的衣服口袋里。

哪里都没有。

我瘫坐在床上,背上全是冷汗。

卡丢了。

五百万的卡,让我弄丢了。

他父母还等在店里。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卡……卡我可能放错地方了,我再找找,一找到就……”

他爸打断我:“你是不想还吧?”

“不是的叔叔,真的不是……”

“行,我们就在这等着,你什么时候找到,我们什么时候走。”

两个人坐在店里,不走。

我又急又慌,翻箱倒柜找了整整一下午。

小姑子魏晓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口看热闹。

“嫂子,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没有!”

“装吧你就。”她撇撇嘴,“那么大一张卡,能丢哪去?”

我没理她。

继续翻。

翻到傍晚六点,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坐在厨房的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

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天回来,我把卡夹进了那本老同学录里。

我疯了似的跑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同学录,翻开。

卡夹在里面。

我蹲在地上,抱着同学录,哭得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找到了卡。

是因为终于知道,魏永健为什么给我钱了。

他快死了。

他要死了。

04

我把卡给了魏永健的父母。

他们去了银行,取了二十万,剩下的又还给我。

“闺女,我们不要多了,够治病就行。”他妈红着眼睛说,“这钱是给你的,我们就拿点救急。”

我想拒绝,但他们已经把卡又塞了回来。

“你拿着,我儿子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

我握着那张卡,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他爸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话:“他这辈子,心里一直装着你。”

我愣在原地。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关了门,灯也没开。

外面的街灯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昏黄。

我翻出那本老同学录,打开魏永健那页。

看着他的照片,眼睛酸了又酸。

高中的时候,他坐我后面两排。

不太爱说话,成绩中等,上课总是偷偷看小说。

有一回我穿了个新毛衣,他看了好几眼,然后低下头写纸条。

纸条被他前面的女生传过来,上面写着:“毛衣很好看。”

我没回。

后来有一天放学,我书包里多了一封信。

打开,是他写的。

信上说他喜欢我很久了,从高一就开始了。

说他想跟我在一起,以后赚钱养我。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看了那封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谈不上不喜欢他,但那时候我心气高,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能去大城市。

他一个普通学生,家里条件也不怎么样,拿什么让我过好日子?

第二天,我把信还给他了。

什么话都没说。

他接过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勉强:“没事,你收着也行。”

我没收。

从那以后,他没再找过我。

高考他落榜了,去了深圳打工。

我考上了师范,没去上,家里没钱。

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魏建国。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生了个儿子,叫魏宇轩。

魏建国在工地上干活,我在家带孩子。

日子不富,但踏实。

直到十年前那个电话。

说魏建国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送到医院就没救回来。

我跪在太平间门口,哭得肝肠寸断。

魏永健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当天就赶回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一夜没走。

我第二天早上开门,看到他坐在台阶上,眼圈乌黑。

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没要。

他硬塞给我,我又塞回去。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我走了。”

他走了以后,去了深圳,再没回来。

直到前几天,他推开了我那扇门。

二十年了。

他还在惦记着那句“我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以为自己只要有钱,就能兑现那个诺言。

他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

我坐在面馆里,眼泪流了一脸。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城。

找到了他住院的那家医院。

在肿瘤科的走廊里,我看到了他的名字。

魏永健,胰腺癌,晚期。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

床边没有一个人。

我推门进去,他听到声响,睁开眼睛。

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容很轻:“你怎么来了?”

我鼻子一酸:“你爸妈告诉我的。”

“他们不该告诉你。”

“魏永健,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你就不会收钱了。”

“我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他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就剩下这点东西了。除了给你,不知道给谁。”

我坐下来,拉过他的手。

他的手凉得吓人,骨节分明。

“我给你做面吃好不好?”

他眼睛亮了一下:“好。”

我去医院门口的面馆借了厨房,给他做了一碗面。

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我把面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的眉毛,还是高中时候那种形状。

睡着的时候,跟当年那个写情书的少年,一模一样。

05

我在省城待了五天。

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走。

给他擦脸、喂水、换输液瓶。

他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了很多话。

讲他在深圳的那些年。

刚开始去,在工厂里做普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后来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做五金生意。

被骗过三次,赔得精光。

第四次,他终于做起来了。

开了公司,买了房子,有了存款。

他娶了一个本地女人,就是刘芳。

日子过得不错,但他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我跟我老婆没什么感情,”他说,“就是到了年龄,该结婚了,就结了。”

我低着头听,没说话。

“她不知道你的事。”

“我也没说。”

他离婚的事,我没细问。

他只说,前妻一直嫌他工作太忙,不顾家。

加上没孩子,感情就淡了。

去年查出癌症,刘芳第一反应不是照顾他,而是问财产怎么分。

他心凉了。

把公司转了,房子卖了,拿上钱离了婚。

“来给你送钱之前,我已经立好了遗嘱。”他说,“这钱,我一个亲人都不给。”

“为什么?”

“因为除了你,没人对我好过。”

我心里揪得疼。

“我不值500万。”

“值。”他看着我,“你值多少都值。”

我别过头去,眼眶红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又问了一句话:“那封情书,你还留着吗?”

他愣了一下:“留着。”

“在哪?”

“我让一个同学转交给你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住院之前。”

他怕自己走了以后,没人知道那封信。

所以提前让老同学转交给我。

我站起来,打了个电话给王玉霞。

“姐,你帮我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一封信。”

十分钟后,王玉霞打回来了。

“有,谁放的?在你收银台抽屉里,用一本旧作业本压着。”

“帮我看看,是不是魏永健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是写给胡玉梅的,落款写着……”

“放回去,”我说,“别动。”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

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我伸手,轻轻把他的眉头抚平。

他醒了,看着我,眼神有点涣散。

“胡玉梅……”

“嗯。”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别说了,你休息。”

“让我说完。”他喘了口气,“最后悔的事,不是没赚到钱,是当年胆子太小。要是我早点把信给你,说不定……”

他没说完。

我握住他的手。

“魏永健,你不是胆子小,你是太尊重我了。”

他没说话,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滑进了枕头里。

晚上,我坐火车回县城。

一路上,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

二十岁的他,在白炽灯下写情书的样子。

三十岁的他,蹲在我家门口一夜没合眼的样子。

四十岁的他,瘦骨嶙峋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三个他,在我脑子里来回转,转得我心口发疼。

回店里已经深夜了。

我打开收银台抽屉,取出那封信。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横格纸。

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的字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信不长,就一页纸。

开头写着:胡玉梅,你好。

后面写的是他高一开始就喜欢我的事。

写他上课偷偷看我的那个冬天。

写他省下生活费分我一半的那个月。

写他去深圳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写他回来参加我婚礼,在新郎敬酒的时候,躲到厕所哭了一场。

写他这些年,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都会翻出那张我退回去的信纸看一看。

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写完这封信的那天,应该是他查出癌症的那一天。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这500万,是这二十年欠你的。

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欠你一个青春。

我攥着那张信纸,在空荡荡的店里,哭了很久。

06

我决定留下来照顾他。

不管别人说什么。

婆婆知道以后,气得差点晕过去。

“胡玉梅,你疯了?你是魏家的儿媳妇!那个人是谁?你认识他几天?你要去照顾他?”

我跪在她面前:“妈,他快死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有什么不能看着不管的?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欠他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婆婆拍着桌子,“你欠他什么人情?你欠他的是魏家这么多年的恩情!你男人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越说越激动:“你要是敢去,我就死给你看!”

小姑子在旁边扇风:“嫂子,你要走也行,把宇轩留下。你是魏家的人,带不走我们魏家的根。”

我儿子魏宇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

“妈,”他开口,“你真的要抛下我们?”

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妈不是抛下你们,妈就是去……”

“就是去照顾别的男人!”婆婆接过话。

宇轩转身跑了。

我追上去,没追上。

晚上,宇轩没回家。

我急疯了,打他同学电话,一个说没见。

我满大街找,找到凌晨一点。

最后在学校的操场上找到了他。

他坐在足球门框下,抱着膝盖,脸上挂着泪。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轩轩。”

“别碰我。”他往后缩。

“妈不是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要去照顾他?他是谁?爸爸的朋友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同学们都笑我,说我妈跟别人好了。我说不是,他们不信。”

我眼泪啪嗒啪嗒掉。

“妈去照顾他,不是因为跟别人好,是因为他帮过妈妈。”

“他帮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给妈钱,让你上大学的钱。”

宇轩抬头看我:“多少?”

他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给你钱?”

“因为他快死了,他不想把钱留给别人。”

宇轩没说话。

我伸手去拉他:“你相信妈吗?”

他看了我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我拉着他的手回了家。

第二天,婆婆又在家里闹。

我把钱的事说了,说魏永健快死了,那笔钱是留给宇轩上大学的。

婆婆不信:“你说留给他就留给他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

小姑子在一旁冷笑:“嫂子,你要走就走,别拿孩子当挡箭牌。”

我不理她们,收拾了一个包,准备走。

婆婆拦在门口:“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十年的回忆,好的坏的,都在这四面墙里。

我蹲在丈夫的遗像前,上了一炷香。

“建国,对不起。但你走的时候,有人在门口站了一夜。现在他也要走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

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是婆婆嚎啕大哭的声音。

07

我到了省城医院。

推门进病房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刘芳。

她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我来照顾他。”

“用不着你。我是他前妻,我来照顾。”

魏永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

他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刘芳,眉头皱起来。

“你来干什么?”

“我来收钱的。”刘芳把文件递给他,“你签个字,给我250万,我就不追究了。”

魏永健没接:“我跟你离婚的时候,分清楚了。”

“婚姻存续期的财产,你转移到我不知情的地方,我有权利追回!”

“我没转移,这是我的个人资产。”

“你骗谁呢?你的公司是结婚后办的,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两个人吵起来。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魏永健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

我赶紧上前,扶他坐起来,给他拍背。

刘芳站在后面,冷眼看着。

“装,继续装。”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现在是病人,你能不能别刺激他?”

“轮不到你来教育我!”刘芳指着我的鼻子,“你算什么东西,他给你钱你就接着,你们什么关系?奸夫淫妇!”

我脸一下子白了。

魏永健忽然开口了:“你给我出去。”

刘芳看着他:“你签不签?”

“不签。”

“好,你等着,我告你!”她摔门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魏永健靠在床头,喘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你别理她,”他说,“她就是想要钱。”

“那钱本来就是她的吗?”

“不是。那是我自己的钱。我给她留了一套房子,一辆车,够了。”

我没再说话。

他喝完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了,来照顾你。”

“你家里怎么办?”

“没事。”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我真没想到,最后陪我的,是你。”

“我也没想到。”

他伸出手,我握住。

他的手凉得像冬天的铁。

“胡玉梅,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火化了,骨灰撒在老家那条河里就行。”

“你别瞎说。”

“不是瞎说,我是说真的。”他看着天花板,“我这辈子,就想在家乡那条河里洗个澡。”

我眼眶又红了。

晚上,他睡着了以后,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手机响了。

是王玉霞。

“玉梅,你家出事了。”

“你婆婆到你店里闹了,说你偷人,说她儿子在天上看着你,你要遭报应。邻居都来看了。你小姑子还带着人去你店里砸东西。”

我握紧手机,手心出汗。

“你店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你快回来吧,要不这店就没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病房里昏黄的灯光。

脑子里很乱。

一边是家,一边是他。

抬头,闭上眼,深呼吸。

“姐,店你帮我看着,东西坏了就坏了,人没事就行。”

“你真不回来?”

“等这边结束了再说。”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守了十年的家,可能就这么散了。

但我走不了。

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身边没人。

我要是走了,他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病房。

他已经醒了,看着我:“你哭了?”

“没有。”

“骗人。”

我坐下来,小声说:“你家的事,我知道了。你别管了,想回去就回去。”

我不说话。

他伸手,轻轻擦了一下我的眼角。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你没有。”

“我这辈子,”他说,“欠你的太多。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我趴在他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他没说话,轻轻拍着我的背。

像哄一个小孩子。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的病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可以坐起来,吃半碗面。

坏的时候一整天昏昏沉沉,水都喂不进去。

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

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买新鲜的瘦肉和青菜。

回医院借厨房,给他熬粥、煮面。

喂他吃完了,给护士打热水、换床单。

下午他睡着的时候,我看书、发呆、或者趴在床边眯一觉。

晚上他清醒的时候,我给他放老歌。

他喜欢听《迟到》和《小芳》,说那是他高中时候的歌。

有一回,他忽然跟我说了一件事。

“胡玉梅,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你把一个橘子分我一半的事吗?”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

“就那次,冬天的早晨,你带了两个橘子,给了我一个。”

“不记得了。”

“我记得。那个橘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我心里酸酸的。

“就为了一个橘子,你记了二十年?”

“不是为一个橘子,”他说,“是为了有人愿意把东西分我一半。”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星期。

他的情况突然好转了。

能下床走几步了,胃口也好了很多。

我高兴得不行,以为他终于要好了。

医生说,这叫“回光返照”。

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推着轮椅,带他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

他坐在轮椅上,仰着脸,眯着眼。

“胡玉梅。”

“你说,咱们要是早二十年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知道。”他睁开眼看我,“会很好。我会早上给你煮面,晚上给你洗脚。夏天给你扇扇子,冬天给你捂手。”

“你说得还挺好。”

“不是挺好,”他看着我,“是真的很好。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错过了你。”

我没说话,推着他往前走。

走到一棵桂花树下,停下来了。

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

他吸了一口气:“真好闻。”

“又怎么了?”

“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行不行?”

我鼻子一酸,赶紧抬头看天。

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行。”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笑。

桂花落在他的肩膀上,我没替他拍掉。

那天的阳光,真暖。

09

回光返照只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他又垮了。

这次垮得很彻底。

水都喝不进去了,全靠输液续命。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睁开眼,不认识我是谁。

过了一会儿,又认出来了,抓着我的手叫“玉梅”。

我凌晨两点起来,看到他在哭。

问他怎么了,他说梦到我被人带走了,他追不上。

我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不走了,哪都不去。”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

白天,刘芳又来了。

这次她没吵,直接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魏永健的遗嘱。”

我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写着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那500万,都归我所有。

刘芳说:“你把这个签了,表示放弃这些钱,咱们就算了。”

“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你已经拿了钱,是不是想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要?”

我看着她的眼睛:“他还没死。”

“早晚的事。”

我气得发抖:“你别咒他。”

“事实,”刘芳冷笑,“医生都说了,没几天了。你这点钱,就算不给我,也带不进去。”

我没理她,把文件放到一边。

刘芳走后,我去病房看他。

他醒了,看着我:“谁来了?”

“没谁。”

他大概猜到了:“刘芳又来要钱了?”

“你给她吧。”他说,“反正我也用不着了。给她一点,她就不找你麻烦了。”

“我不给她。”

“你傻不傻?人活着,钱有用。人死了,钱就是废纸。”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胡玉梅,你听我说。我死了以后,你别守着我,找个好人嫁了。别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还有你儿子,你好好培养他。500万,够他上大学的了。”

“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喘了一口气,“我这辈子,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你陪我这段时间,比我结婚十年都开心。”

他把手伸过来,我握住。

他的手已经没有温度了。

“胡玉梅,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走了以后,你每年去我坟头,给我带一碗面。”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放一碗就够了,不用多放。一碗,够我吃大半天的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好看。

“我困了。”

“那你睡。”

“你别走。”

“不走。”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外面下起了雨,打在玻璃窗上,淅淅沥沥。

我忽然想起那天下雨的傍晚,他推开面馆的门,说“想你了”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笑,还能走来走去。

现在,他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我趴在床边,把脸埋进他的手臂里。

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全涌出来。

10

他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走的。

那天下午天气特别好,太阳照进病房。

我给他擦了脸,换了衣服。

他忽然清醒了,眼睛特别亮。

“胡玉梅,我想吃面。”

我赶紧下楼,去借厨房给他煮。

煮好了端上去,他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

我扶着他,他吃了三口。

然后他说吃不下了。

我放下碗,给他擦了嘴。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外面的树绿了。”

“嗯,春天了。”

“我活不到夏天了。”

我转头看他,他笑了:“没事,春夏秋冬,我都看过。够了。”

他忽然叫我:“胡玉梅。”

“在呢。”

“把你初中那块橡皮拿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就是那次,你借给我用的那块橡皮。”

我翻遍了包,没有。

“算啦,”他摆摆手,“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还是那天的样子。”

我忍不住哭了。

他说:“别哭,我这辈子,值了。”

“胡玉梅,谢谢你。”

“不用谢。”

“欠你的……还不清了。”

“不用还。”

他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我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了一下仪器。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抱着他的手,跪在他床边。

没哭出声。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不会嫌弃的。

晚上,我给他换了最后一身衣服。

他穿上了新买的衬衫,蓝色的,他说他最喜欢蓝色。

我把他的头发理顺,把胡子刮干净。

他看起来,跟睡着了一样。

我坐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火化了。

骨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他父母抱着。

我没去送。

我怕去送,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回到老家以后,我把面馆重新开了起来。

婆婆还在生气,小姑子也不理我。

我没解释,也没争。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我把那500万存起来了。

不动,也不花。

留着给轩轩上大学用。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了。

我一个人坐在里面,想起了他那封信。

信的最后,他写了八个字:“见字如面,永不相负。”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我去买了一根新的门铃。

挂在门上,每次有人推门进来,“叮铃”一声响。

我都会抬头看一眼。

万一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