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出差我自己去产检,他打电话来说缺钱让我转70000,我刚要转,突然看到小姑子朋友圈,老公和他们全家在小镇度假的九宫格照片
1
周日早上七点,陈薇站在市妇幼门口,手里攥着挂号单,风把单子边角吹得哗哗响。
刚排了四十分钟队,护士探头喊:“三十八号,陈薇。”
她小跑进去,医生看了眼B超单,皱眉:“怎么又一个人?上次就说了,双胎高危,必须有家属陪同。”
“我老公出差了。”
“出差比老婆孩子重要?”医生笔一顿,“上午做糖耐,空腹抽三管血,一小时后还得抽,没人扶你晕了怎么办?叫个人来。”
陈薇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明昨晚发的微信:“项目在收尾,信号不好,有事留言。”
她按了语音:“老公,我产检,医生说必须有人陪……”
还没说完,电话直接打进来,周明声音压低,旁边有人在笑:“亲爱的,我这儿正跟客户吃饭呢。”
“医生说糖耐要……”
“小薇,”他打断她,“能帮我个忙吗?我卡里钱不够付材料款,你先转我七万,回去就还你,急。”
陈薇愣住:“七万?这个月房贷才还过……”
“就三天,我保证!客户还在等,你转完告诉我。”电话挂了。
护士在催:“家属来不来?不来你就自己签字,出事儿别找医院。”
陈薇咬着嘴唇点了转账,输密码的时候听见身后候诊的孕妇嘀咕:“老公连产检都不来,转钱倒挺积极,这男人……”
“不来了。”陈薇签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一小时后她头晕眼花抽完第三管血,胳膊青了一大块。扶着墙往外挪,顺手刷了下朋友圈,突然整个人定住。
小姑子周婷十分钟前发了九宫格,照片里蓝天白云,礁石海滩,周明穿着花衬衫搂着周婷肩膀,旁边是他爸妈举着椰子,桌上摆满海鲜烧烤。
配文:“家庭度假日,阳光正好,人正好!”
陈薇把照片放大了。周明手腕上是她没见过的手表,他爸新理的寸头,他妈脖子上一条金链子闪闪发光。
“信号不好?”她喃喃,“跟客户吃饭?”
手机“叮”一声,转账成功。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来往的人推着她肩膀,电子屏叫号声此起彼伏。肚子忽然一抽,她条件反射捂住小腹,指尖冰凉。
周明的信息又进来:“收到了,爱你!回聊。”
配了个亲亲的表情。
陈薇盯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慢慢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用冷水擦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眼角没红,反而特别平静。
她掏出手机,删了周明的置顶聊天,把小姑子那条朋友圈截了图。然后切到相册,翻出一张两个月前拍的照片——一张她随手拍下的,周明电脑屏幕上的酒店消费记录,地点是海南三亚。
那天周明说是“跟同事出差去广州”。
陈薇把两张截图一起存进加密相册,退出来时微信弹出周家家族群消息,婆婆发语音:“小薇啊,中午来家里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语气热络得跟照片上那个举着椰子的人判若两人。
陈薇回了三个字:“医院呢。”
婆婆秒回:“身体不舒服?”
“产检。”
“哦哦,”婆婆语气淡了,“那你忙,排骨我给你留着。”
陈薇没再回。她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刺眼,梧桐树下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婆婆“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你怀个孕家里跟供菩萨似的,明明周家等你生孙子等五年了,你倒好,死活不查男女,你到底怀的什么心思?”
那时候周明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她打开网银,看了眼卡里余额——加上周明刚骗走的七万,家里可动用的现金还剩四千三百块。而那张照片上的海鲜大餐,按三亚物价估摸着得三四千。
“叮”,周明又发一条:“晚上别等我吃饭,项目收尾可能要通宵。”
陈薇打了四个字:“注意身体。”
发送。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五秒。她没删聊天记录,而是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病历”,把刚才所有截图拖了进去。
回到家,玄关鞋柜上还摆着周明那双沾泥的跑鞋。她盯着看了会儿,弯腰把鞋拿到门外垃圾桶旁边放好。
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律师,我上次咨询的那个,如果男方婚内转移财产、虚构出差骗钱,怎么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薇靠着门框,手搭在肚子上,声音很低:“双胎,七个月了。”
她抬眼看了下客厅挂钟,上午十点零三分。
“对,我现在就要拟。”
她又补了一句:“越快越好。”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问:“王律师,如果我在朋友圈发一张照片,配上‘家庭度假日真开心’,这张照片在法庭上能算什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陈薇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小姑子的九宫格,嘴角慢慢往上挑了一下。
“那如果他老婆产检出血,这张照片算什么?”
“算证据。”王律师说。
陈薇点头:“行,拟吧。”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高架上车流声隐隐约约。她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把周明“项目收尾”那条消息也截了图。
“老公。”
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笑了。那笑很轻,像刀片上过的风。
“你好好度假。”
“回来我给你看个大惊喜。”
2
陈薇下午三点躺上床,小腹坠感一阵一阵的,她翻出产检本,数了数胎动次数。两个小家伙今天倒是安静,偶尔顶一下肚皮,像在敲谁的门。
电话响了,是婆婆方桂兰。
“小薇,我听说你中午没吃饭?那排骨我给你送过去吧。”
“不用了妈,我订外卖。”
“别订外卖!你怀孕呢,外卖不干净。”方桂兰嗓门洪亮,“我让你妹给你送去,她正好没事。”
“周婷?”
“对呀,她休年假呢,在家闲得很。”
陈薇“嗯”了一声:“那麻烦她了。”
“麻烦啥,一家人嘛。”婆婆语气忽然低了,“对了,小薇,早上小明说跟你借七万块钱?是项目上用的吧?”
陈薇捏着手机没说话。
“他跟我说了,你别多想,就周转三天。那孩子工作辛苦,出差好几天了,昨天半夜还跟我们视频呢,说在酒店做方案,眼都熬红了。”
“他跟你们视频了?”陈薇问。
“可不是嘛,还问爸的血压药吃了没,多孝顺。”方桂兰笑呵呵,“行了,婷婷应该到了,你开门。”
门铃响了。
陈薇掀开被子去开门,周婷站在门口,一身吊带碎花裙,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上挎着保温桶,脚上还踩着凉拖。
“嫂子,妈让送的。”周婷进门就四处张望,“哟,家里收拾得还挺干净。”
“你怎么晒这么黑?”陈薇接过保温桶,随口问。
“公司团建去海边了嘛!”周婷把鞋一蹬,赤脚踩进来,“热死了,路上堵一小时。”
“海边?”
“嗯,就公司组织的,住了两晚。”周婷躺在沙发上,举手机自拍,“哎呀你别问了,晒得我蜕皮了都。”
陈薇打开保温桶,排骨汤的油花浮了满满一层。她抿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婷,你哥出差跟你联系没?”
“我哥?”周婷眼神飘了一下,“就……就微信聊几句呗,他说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他说他在广州?”
“啊,”周婷把手机翻过去,语气有点急,“是广州吧,我不太清楚,反正出差嘛。”
陈薇盯着她锁骨下方那道浅白色晒痕——泳衣肩带的印子。
“嫂子,你盯着我看干嘛?”
“你这条裙子挺好看的,网上买的?”
“没,就……街边随便买的。”
周婷坐起来翻包:“对了,妈说让你周末回去吃饭,她把那只老母鸡杀了。”
“周末?”陈薇摇头,“周六我约了产检。”
“那就周日呗。”
“周日再说吧。”
周婷走了以后,陈薇把保温桶里的汤倒进洗碗池。排骨沉在池底,油花顺着下水道打转。她打开手机,把周婷那条九宫格又看了一遍。
第三张照片的背景远处,有个穿蓝色T恤的男人半张脸被周明胳膊挡着,但那个T恤上印的字很清楚——“琼海·海岛假日”。
陈薇搜了“琼海”,三亚下辖的一个镇。
她又翻到第五张,周明妈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是圆牌坠子,上面好像刻了字。放大了看,模糊中能辨认出“三亚免税”四个小字的轮廓。
陈薇把照片全存好了。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周明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小薇,我跟你说个事儿,客户那边账上还有点问题,那七万可能要多用几天,你放心,我尽快。”
她听完没回。切出去看了一眼家族群。
方桂兰:“小明啊,工作别太拼,注意身体。”
周婷:“哥,等你回来请我吃大餐!”
周明回了个“没问题”的表情包。
陈薇看了会儿屏幕,忽然翻到周明妹妹的朋友圈历史,一个月前有一条,定位是“三亚·海棠湾”的酒店定位,配文“陪家人放松一下”,照片里是一双男人的脚搭在阳台躺椅上,脚踝上有颗痣。
周明脚踝上就有一颗痣。
陈薇把这张也截了。她给王律师发了条微信:“律师,婚内一方以出差为由欺骗配偶、伙同家人隐瞒共同旅游,算不算骗婚或欺诈?”
“不算骗婚,算隐瞒和欺骗,财产方面可以追责。关键是有证据,你截图保存好。”
陈薇把截图打包压缩发了过去。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正播一档育儿节目,一个男人在镜头前大谈“孕期陪伴的重要性”。陈薇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整个房间忽然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她低头看着肚子,低声说:“你们爸在海南晒太阳呢。”
肚皮轻轻鼓了一下。
“知道了。”她笑,“妈也知道了。”
晚上七点,周明破天荒打来视频。陈薇接了,屏幕上周明坐在一个挺亮的房间里,背景白墙,看不出哪儿。
“老婆,今天产检怎么样?”
“挺好。”
“宝宝乖不乖?”
“乖。”
周明眼神闪烁:“那个钱……我再过两天就能还你。”
“不急。”
“对了,妈说周末让你回去吃饭?”
“再说吧。”
沉默了几秒,周明忽然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什么气?”
“就……我最近太忙了,没陪你产检。等项目结束我好好补偿你,咱们去周边玩一趟,嗯?”
陈薇看着屏幕上周明的脸,他身后白墙上有个奇怪的倒影——一颗椰树的树冠轮廓,被灯光打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你在酒店?”她问。
“嗯,租的公寓,做方案呢。”
“你窗帘拉开我看看。”
周明愣了,笑了一下:“拉窗帘干嘛?外面阴天,啥也没有。”
“看看嘛。”
周明嘴角僵了一瞬,伸手去拉窗帘,屏幕晃了一下重新稳住,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什么也看不清。
但那一瞬间,屏幕边缘掠过一截棕榈叶的模糊影子。
周明正把镜头转回来,笑着说:“看吧,啥也没有。”
陈薇点点头:“嗯,是啥也没有。”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
“好。”陈薇挂断视频,立刻切到网盘里调出周明“出差”前一周的信用卡账单截图——她早就在家庭共用iPad上看到他自动同步的消费提醒。
“三亚凯悦酒店,预授权消费:三千八百元。”
“三亚凯悦酒店,餐饮消费:一千六百五十元。”
“三亚蜈支洲岛景区门票:四百八十元。”
三笔消费日期,就是周明自称“广州项目收尾”那三天。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上“时间线”,把日期、他的说法、真实证据一条一条列进去。列到第三条时,手指忽然停了,小腹猛地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陈薇扶着桌角站了会儿,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摸到手机,点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一碗热馄饨。
等餐的时候,她给闺蜜苏晴发了条消息:“晴,明天能陪我去趟医院吗?有点不好。”
苏晴秒回:“怎么了?!”
“没大事,可能累着了。”
“你那个老公呢?又出差?!”
陈薇看着那条消息,好久没打字。最后她发了两个字:“是吧。”
苏晴连发了三个愤怒表情。
陈薇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手搭在肚皮上,听着胎心跳动的声音——小火车一样,轰隆隆的,一下一下。
她数到第四十七下,馄饨到了。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了一整碗。
汤喝到最后一口,她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忽然说了一句:“周明,等你回来,这桌边坐的人就不一定是你了。”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3
周一早上八点,苏晴开车来接陈薇。苏晴一进门就先扫了一圈,玄关那双跑鞋空了。
“鞋呢?”
“扔了。”陈薇背好包,“走吧。”
车上苏晴边打方向盘边骂:“周明到底他妈什么毛病?你双胎七个月他出差?还借七万?他说借你就借?你脑子呢!”
“脑子在。”陈薇看着窗外,“那七万我本来也打算最近取出来用。”
“用?他用!”
“他用了。”陈薇顿了顿,“所以正好。”
苏晴瞥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在攒证据。”
“证据?”
陈薇转头看向苏晴:“他根本没出差。他带着全家人去三亚度假了。”
苏晴一脚刹车,后面车狂按喇叭。
“你说什么?!”
“看路。”陈薇指了指前面。
苏晴重新起步,整个声音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周明带着你婆婆小姑子去三亚度假了?!”
“嗯。”
“那你……你钱转给他了?!”
“转了。”
“你!!”苏晴猛拍方向盘,“陈薇你气死我了!你知道了还转?!”
“不转怎么坐实他在骗我?他怎么说?说客户催款。我转了,他收了,这就是以虚构事实骗取夫妻共同财产。再加上他跟我同步说在广州出差,其实人在三亚,全家人配合……”
陈薇拿出手机,把截图给苏晴看了一眼。
苏晴等红灯的间隙飞快地划了两张,眼睛瞪圆了:“这他妈的……”
“小姑子朋友圈发的,我婆婆和金链子三亚免税店的,周明脚踝上的痣……还有酒店消费记录。苏晴,你知道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恶意隐瞒、欺骗配偶、转移财产,离婚的时候他是过错方。”
苏晴愣了三秒,猛地转头:“你要离?”
陈薇摸了摸肚子:“不然呢?让他们家把我当傻子耍到生?等孩子生出来,周明再拿那七万去补下一个窟窿?还是等我发现了,婆家来一句‘就出去玩几天怎么了’?”
“你婆婆不知道你发现了?”
“应该还不知道。”陈薇笑了笑,“周婷发朋友圈估计忘了我能看到,或者她们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以为我大着肚子,发现不了。”
苏晴深吸一口气:“那你今天去医院干嘛?”
“昨天肚子坠得厉害,医生让复查。”
市妇幼的B超室门口全是人,苏晴陪陈薇等着,旁边一对小夫妻腻在一起,男的一直给女的剥橘子。苏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陈薇拽了拽她袖子。
“别看了。”
“我就看。”苏晴压低声音,“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那位!三亚!海鲜!金链子!他爸还理了个新寸头!你怎么不发火?”
“发火有用?”陈薇语气平得不像话,“我发火,他关机,我找谁?我哭,他回来哄两天,再过一个月又故技重施。苏晴,他吃定我了。”
“那你现在……”
“现在他还在三亚晒太阳。”陈薇低头看手机,“而我在攒一张牌,攒成一把炸弹,等他回来,一把甩他脸上。”
广播叫到号,陈薇进去了。B超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医生盯着屏幕脸色不太好看。
“宫颈管偏短,昨天坠胀是早产先兆。”医生放下探头,“你最好住院观察两天。你爱人呢?”
“在外地。”
“什么外地不外地!让他回来!双胎本来风险就高,再有先兆早产,大人孩子都危险!”
陈薇躺在B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盏灯闪了两下,嗡嗡响。
“我住院。”她说,“我自己签字。”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办完住院手续,苏晴扶着陈薇往产科病房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陈薇手机震了。
周明发来一条:“钱我周转开了,明天就还你。老婆你辛苦啦,回去给你带礼物。”
陈薇站住,打了三个字:“什么礼?”
“保密!”后面跟个吐舌头的表情。
陈薇没再回,直接截图存好。苏晴凑过来一看,气得手抖:“他还有脸说带礼物?带个椰子壳回来?”
“说不定带条金链子,他妈同款。”
苏晴噗嗤笑了,又咬牙:“你现在还能开玩笑?”
“不笑怎么办?哭给谁看?”陈薇慢慢走进去,把病号服换了。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有家属陪着。左边那个老公给媳妇剥橙子,右边那个老公给媳妇倒水。
陈薇躺下来,手机放到枕头边。她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证据包整理好了,我今天住院,先兆早产。”
王律师回了很长一段,最后一句是:“只要证据链完整,胜算很大。但你要考虑好,双胎哺乳期会非常辛苦,你一个人……”
陈薇看着那行省略号,目光落在肚子上。
“我不是一个人。”她低声说。
苏晴在旁边削苹果,听她自言自语:“什么?”
“我说,”陈薇抬起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俩呢。”
苏晴苹果皮断了,骂了句脏话。
下午三点,周明的电话又来了。陈薇接了,开的外放。
“小薇,你在哪呢?家里没人接座机?”
“在外面逛街。”
“逛街?你肚子那么大逛什么街!”
“你管我?”陈薇语气淡淡的。
周明噎了一下:“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可能还得再借两万,客户的款没完全到……”
陈薇沉默了两秒,苏晴在旁边已经攥紧了水果刀。
“周明。”陈薇的声音很轻,“你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旁边怎么有海浪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
“海浪声?”周明干笑,“你听错了吧,我这儿空调声。”
“是吗。”
“是啊!你……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别胡思乱想……”
“周明。”陈薇打断他,“我住院了。”
“……什么?”
“先兆早产,医生说可能保不到足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周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你……你先别吓我,你好好配合医生,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尽快,项目还有两天……”
“两天。”陈薇重复了一遍。
“对!两天!我保证!”
“好。”陈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那我等你两天。你忙吧,别耽误工作。”
挂了电话,苏晴把苹果递过来,手指在抖。
“你疯了?他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两天?!你应该直接说周明你他妈在海南晒太阳,你全家都在海边吃海鲜,你老婆在医院保胎你听不见海浪声?!”
“急什么。”陈薇咬了口苹果,清脆一声,“他说两天,那就是还有两天证据。他多骗一天,他多输一层。”
“那你肚子……”
陈薇放下苹果,手轻轻搭着腹部。刚做完B超的肚皮上还残留着耦合剂的凉意。
“所以得让他回来之前,先看见一个东西。”
她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把周婷那条九宫格转发了。
配文只有一行字:“原来这就是项目收尾啊。”
但她在发布之前,把可见范围选成了“不给周明看”。
发布。然后关机。她把手机放进抽屉,对苏晴笑了笑。
“等她们看见了,自然有人传给他。”
苏晴看着她的脸,忽然打了个冷战。
“陈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狠。”
陈薇躺下来,拉好被子,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灯还在闪,嗡嗡嗡。
“这不是狠。”
她闭上眼睛。
“这叫,你不把我当人,我就把自己当武器。”
4
周二一早,护士进来量血压的时候,陈薇开机了。
微信炸了。
婆婆方桂兰发来十七条语音,从第一条的“小薇你发的什么呀?”到最后一条的“你听妈解释!那照片是去年的!”,语气越来越急,最后几条已经带了哭腔。
小姑子周婷发了三条长文字:“嫂子你误会了!!那真的是公司团建!!我哥是出差顺路过来跟我们吃了个饭!!住都没住!”
陈薇全部已读不回。
周明倒是安静。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周明凌晨三点打了五个未接,凌晨四点又打了三个。
六点一条文字消息:“陈薇,你看到什么了?你听我说。”
陈薇回了三个字:“你说吧。”
周明电话秒到。她接了,没开外放,贴耳边。
周明声音嘶哑,听着像一夜没睡:“小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爸妈跟我妹提前定的家庭游,我去广州出差,想着离三亚近,就过去吃了个饭……”
“吃了个饭?”陈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吃了三天?三亚凯悦住了两晚?蜈支洲岛门票?免税店的金链子?”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周明,你跟你妈说你给我转七万是材料款。材料款买了什么?海鲜?椰子?还是金链子?”
“我……我回去就还你!我……”
“你先告诉我,你人在哪。”
周明沉默了三秒:“……三亚。”
“……嗯。”
“出差?”
“……我不是故意的!是爸妈非要我去,说好久没一起旅游了,我……”
“你跟我说什么?‘项目收尾’‘通宵做方案’‘信号不好’?”陈薇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周明,你老婆在医院躺着保胎,你全家在三亚海边拍照,你昨晚还跟我借第二笔钱。”
“我没借成啊!”
“你借了。”陈薇声音冷下去,“你开口了。”
周明慌了:“小薇你别这样,我马上订机票回来!我今天就回!”
“你昨天说两天。今天说今天。你的话,我该信哪一句?”
“我现在就订!你等我!”
陈薇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你妈说你孝顺,半夜还问爸的血压药。”
“你问了吗?问血压药的时候,你爸在吃海鲜呢吧?还是跟你一块喝着椰子汁?”
电话那头“咚”一声,像手机砸地上了。接着是周明的声音模糊传来:“妈!你跟她解释……”
陈薇挂了电话,屏幕还亮着。未读消息里躺着一条周婷发来的:“嫂子你千万别跟我哥闹啊,他这几天确实一直在忙工作,我们吃个饭就走了,你别小题大做。”
陈薇慢悠悠打了回复:“小题大做?你朋友圈定位海南,你们家九宫格,你哥脚踝上的痣,酒店消费记录,哪个是小题?”
发出去不到十秒,周婷撤回了一条消息。紧跟着一条新的:“嫂子我错了,我发朋友圈没想那么多……我哥也是为了陪爸妈……”
“陪爸妈?”陈薇打字,“你妈今天早上跟我说照片是去年的。你说是公司团建。你哥说去吃了顿饭。你们家统一过口径吗?”
周婷没再回。
方桂兰的电话又进来了,陈薇直接按掉。然后方桂兰换婆婆的语气,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又软又带哭腔:“小薇啊,妈对不起你,妈就是觉得小明工作辛苦,想让他放松一下,没考虑你怀孕的事……妈错了行不行?你先把朋友圈删了,咱家的事儿关起门自己说……”
陈薇听完,转文字保存,再截图。
她给王律师发了条:“对方开始承认了,语音记录已保存。”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小米粥,一看陈薇的表情就懂了:“他打过来了?”
“打了。”陈薇舀起一勺粥,“承认人在三亚。”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该回来了。”陈薇咽下粥,嘴角浮出一点笑,“他以为回来哄我两句,这事儿就过去了。”
“你不打算让他过去?”
“过去?”陈薇放下勺子,“苏晴,你知道他为什么借那七万吗?他说是材料款,但我查了他公司账,那七万根本没用在公司上。”
苏晴眼睛瞪圆了:“那用哪了?”
“他弟。”陈薇轻声说,“周明有个弟弟,之前开烧烤店赔了二十多万,一直在还债。周明每个月偷偷打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上个月他拿了一万。上上个月八千。这次七万,应该是帮他弟还最后一笔高利贷。”陈薇靠在枕头上,“他以为瞒得很好。但家庭共用iPad,信用卡账单同步,我两个月前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说了,他认个错,然后呢?下次换个方式接着转。他弟那个坑,填不满的。”
病房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卷着窗帘边角一下一下拍着窗框。陈薇看着那张飞舞的布,忽然说:“七万块钱,能买我两个孩子的奶粉尿布养到一岁多。他拿去填他弟的烧烤坑。”
苏晴握紧拳头:“那离婚你要什么?”
“房。车。抚养权。”陈薇顿了顿,“还有那七万,他得给我吐出来。”
苏晴深吸一口气:“你能拿到吗?”
“王律师说可以。”陈薇拿起手机晃了晃,“尤其是他跟我坦白人在三亚、承认骗我的那段录音,够用了。”
“那你什么时候摊牌?”
“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你撑得住?”
陈薇低头摸了摸肚子,两个小家伙今早踢得欢,左边一脚右边一脚,像在踢足球。
“撑不住也得撑。”她抬头,“晴,帮我个忙。”
“说。”
“周明回来肯定会先来医院。你到时候在楼道里帮我录段视频,别让他发现。”
苏晴点点头:“你要录什么?”
“录他怎么演。”陈薇笑了,“他这人,最擅长演。我得让他当着镜头演一出好戏。”
上午十点,方桂兰亲自来了医院。推门的时候带着一股炖汤味,身后跟着周婷。方桂兰穿着一件暗红碎花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堆着笑。
“小薇啊,妈给你炖了鸽子汤,补身子的。”
周婷缩在婆婆身后,眼睛躲闪。
方桂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坐下来握住陈薇的手:“昨天的事,妈跟你认错。就是小明心疼我们老两口,才瞒着你说去出差,其实是陪我们去海边散散心。他工作确实忙,中途还接了好几个电话……”
陈薇把手抽回来,拿起手机摆弄了一下。
“妈,他中途接电话的时候,跟我说在‘项目收尾’。”
方桂兰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那……那他不是怕你担心嘛。”
“怕我担心,就骗我?然后在医院先兆早产的媳妇跟没事人一样?”
“哪有那么严重!医生说住院就住院呗,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我当年生小明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呢!”
这话一出,病房里另外两床的家属都看过来了。苏晴站在窗边,冷冷地“嗤”了一声。
周婷拽了拽方桂兰袖子:“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方桂兰声音扬起来,“她嫁到我们家五年了,好吃好喝供着,怀个孕跟皇后似的,还不让小明陪他爸妈出去玩一趟?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陈薇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屏幕亮着,是录音界面。
“妈,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方桂兰看着那个录音界面,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捞起保温桶:“你录音?!你还录音?!周明怎么娶了你这么个……”
“娶了我这么个什么?”陈薇看着她。
方桂兰憋了好几秒,把后半句咽回去,转身拽着周婷就往外走。周婷回头看了陈薇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佩服。
门关上之后,苏晴低声说:“录上了?”
陈薇点点头,把录音文件命名:“婆婆承认供着养着还觉得我小题大做。”
她把手机锁屏,眼前忽然有点模糊。她用力眨了两下眼。
“陈薇,”苏晴过来扶她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陈薇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累。”
她躺下去,用被子盖住脸,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他今晚应该到。”
“你怎么知道?”
“他妈的鸽子汤都送来了,说明他已经上飞机了。”
被子底下,陈薇的嘴角在黑暗里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她听见隔壁床那位老公轻声对老婆说:“你看人家那个,多不容易。”
她没掀被子。
但她清清楚楚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容易的,都留给我孩子了。”
5
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病房门被推开了。
陈薇没睡着,她在数胎动。走廊的光线从门缝挤进来,一道细长的人影滑过地板。周明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衬衫皱得像咸菜,头发黏在额头上。
“小薇。”他嗓子哑了,一步跨到床边蹲下来,手探过来够她的肚子。
陈薇侧身躲了一下。
“你回来了?”语气淡得跟问“今天几号”一样。
“我飞机晚点了四个小时!一下飞机就打车过来……”周明眼眶红着,不知道是演的还是一路没睡真熬的,“你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问你妈。”陈薇背对着他,“你妈今天来过了,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她那是老思想!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呢。”陈薇转过来,在暗里盯着他的脸,“你的思想是什么?”
周明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指绞在一起:“我……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该去三亚。我不该跟你说出差……”
“三不该?”陈薇轻轻重复,“周明,你列少了。”
“我……”
“你借我的七万,到底给谁了?”
周明猛地抬头,瞳孔在昏暗里亮了一下:“给……给客户了……”
“你再说一遍。”
“给客户了啊!材料款!”
陈薇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一张图递给他。屏幕光映在周明脸上,他的表情从疑惑到僵住到惨白,一秒一个样。
那是她两个月前截的,周明弟周亮的朋友圈——一张收款截图,上面金额“70000”,备注“哥救命!最后一笔还清,兄弟这辈子记你的好!”,发布时间就是前天下午三点,正好是陈薇转账后半个小时。
周亮的朋友圈,周明以为陈薇没加。
周明的嘴唇张了又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周亮欠的高利贷,最后一笔七万。”陈薇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你用我的钱,给弟弟还债。然后你跟我说材料款。”
“小薇你听我解释——周亮他被人追债!不还人要砍他手!”
“所以你就砍我的钱?”
“那是咱们家的钱!”
“咱们家的?”陈薇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瘦削的肩膀在衣服里晃,“你跟我商量过吗?你跟我说过周亮欠债的事吗?你没说。你瞒着我,骗我去三亚,再骗我的钱填你弟的窟窿——周明,这叫什么?”
周明不说话了。他把头埋进双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潮湿的声音。
“我太难了……我真的太难了……两头都要顾……”
“你难?”陈薇的声音终于颤抖了一下,但只一下,马上收住,“我双胎七个月先兆早产住院,你躺在三亚沙滩上晒太阳——你跟我说你难?”
“我不是故意……”
“你当然不是故意。你是主动的。”陈薇把手机收回去,“周明,我转你七万的时候,我甚至还在医院排队抽血。你知道那三管血抽完我晕了多久吗?”
周明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我回来还你!我卖车也还你!”
“车子是婚后财产,卖车也有我一半。”
周明愣住了。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上的产妇和家属都醒着,没人出声,整个房间只有监护仪“滴滴”的节奏声。左边那位老公把自己的椅子悄悄挪了个角度,方便听得更清楚。
“陈薇,”周明压低声音,带着央求,“咱们回家说行不行?在医院闹……”
“我没闹。”陈薇把手机录音按了暂停,“我在心平气和跟你谈。周明,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就行。”
“你问……”
“第一,你这次出差去了哪里?”
周明犹豫了两秒:“……三亚。”
“第二,你跟我说的是哪里?”
“……广州。”
“第三,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因为我怕你不同意我去,妈那边又一直催……”
“第四,”陈薇顿了顿,“第四,你转了七万给你弟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明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是不是等我把七万块‘还’给你的时候?你拿我的钱填你弟的债,然后再想办法凑七万‘还’给我——钱从左手倒右手,我就成冤大头了。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周明彻底哑了。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薇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心疼。她发现自己心底那种细密的疼,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可能是证据夹里的截图,可能是录音文件里婆婆那句“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也可能是周明脚踝上那颗痣出现在三亚酒店阳台照片里时,她心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弦断了,就不会再颤了。
“周明,”她开口,“我给你两条路。”
他抬头。
“第一条,你承认所有事,咱们协议离婚。房和车归我,孩子跟我,那七万算夫妻共同财产中你恶意转移的部分,你得在半年内补还给我。我不告你欺诈,不闹到单位。”
周明眼睛亮了:“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陈薇笑了,嘴角弯起来,但眼神冰凉,“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发给你公司领导——你那项目收尾的广州出差,全公司群发。然后再起诉离婚,把你恶意转移财产、欺骗配偶、全家联合隐瞒的事儿全捅给法官。我不保证你还能保住工作。”
周明嘴唇哆嗦:“你……你哪来这么多证据?”
陈薇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他翻转——满屏的文件夹。病历。截图。录音。消费记录。朋友圈九宫格。时间线文档。
“周明,你出去七天,我住进来两天。你玩了五天,我痛了两天。你陪你妈吃海鲜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盯着你妹的九宫格看了二十分钟,把所有细节背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肚子:“你孩子用胎动告诉我,他们记着呢。”
周明终于哭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病号服的蓝白条纹上,他抓着陈薇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皮肤里:“我选第一条,我选第一条……小薇你别说出去,别说出去……”
陈薇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签吧。”
周明看着那沓纸,像是看一叠判决书。他抖着手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抚养权归属”“补偿条款”几个加粗,又抬头看陈薇:“你早就准备好了?”
“你发朋友圈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
“那条朋友圈……”
“周婷发的。你忘了,我也是你家人。”陈薇轻声说,“虽然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家人。”
周明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整个人都在抖。
“我签了……你就放过我?”
“我不闹。”陈薇点头,“但周明,你得记住,你扔掉的是你两个孩子的妈,一个在医院保胎、独自抽血、独自签字、独自数胎动的女人。你扔掉这些,换了三亚四天三夜、一顿海鲜大餐、一条免税金链子、和你弟弟一条命。”
周明的笔落下去了。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人一脚踩碎。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面色灰白。
陈薇把协议抽回来,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日期,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周明。”
他抬头。
“你可以走了。”
“……我陪你到天亮?”
“不用。”陈薇重新躺下来,脸侧向窗户那边,“你陪我这一晚,能抵七个月产检一个人排队的日子吗?”
周明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他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陈薇背对着他,病号服的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瘦削的腰线,和隆起的腹部。
“小薇……对不起。”
陈薇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很均匀,像睡熟了,但右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苏晴刚才发来的消息:“录完了,全程,清晰。”
苏晴从楼道监控死角的位置,拍下了周明进病房到签协议的全部过程。
陈薇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那叠协议旁边,两个东西靠在一起,像一对沉默的证人。
窗外,天边翻出一线青灰色的光。天要亮了。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喃喃了一句:
“听到了吗?爸爸说对不起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踢了一下,回应得很轻,像是听懂了。
6
天亮以后,陈薇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说宫缩缓解了,胎心稳定,回家静养就行,但再三强调不能劳累。苏晴来接她的时候,陈薇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等,枕头底下那沓协议和手机一起装进帆布袋里。
“签了?”苏晴第一句就问。
“签了。”
“他全程都那个怂样?”
“嗯。”陈薇站起来,腰有点酸,扶着床沿缓了缓,“你视频存好了?”
“存了,三个备份。”苏晴搀住她胳膊,“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病房,护士站的小姑娘探头看了她一眼:“陈薇,医生说下周复查别忘了啊。”
“知道了,谢谢。”
走到电梯口,陈薇忽然站住。走廊尽头的等候椅上坐着一个人——周婷。她穿着件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眼睛肿着,像哭过。
周婷看见她,站起来,走近几步,又停在两米外。
“嫂子……”
“别叫嫂子了。”陈薇说。
周婷嘴唇动了动:“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苏晴挡在前面:“有什么好说的?你全家海边玩得开心,你哥骗钱骗得顺手,现在跑来装什么好人?”
“苏晴。”陈薇拍拍她胳膊,“让她说。”
周婷低着头,指甲抠着牛仔裤缝:“那条朋友圈……是我发的。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你看不见……或者看见也不会怎么样。”
“你发之前就知道你哥骗我出差?”
周婷没抬头,但点了点。
“你全家都知道?”
“……都知道。”
陈薇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在走廊里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所以你们一家人,吃海鲜的时候,举椰子的时候,拍九宫格的时候——你们每个人都清楚,你们瞒着一个七个月的双胎孕妇?每个人都心安理得?”
周婷猛地抬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以为我哥回来哄哄你就没事了……以前不都这样嘛……你每次生气他哄一下就好了……”
“以前是以前。”陈薇打断她,“周婷,你现在回去告诉你妈,告诉你哥,谁再来找我,我手机里的东西就发给谁。”
周婷肩膀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陈薇走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那条金链子,回去让你妈退了。你哥签了协议,财产分割包括她那条链子——那属于恶意消费,他得赔我一半。”
周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薇转身走了,苏晴跟上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晴低声说:“你最后那句太狠了,她脸都白了。”
“她脸白,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陈薇走进电梯,“而且你信不信,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妈把链子退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们家最怕的,就是钱被分走。”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陈薇从缝隙里看见周婷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直抖。
车里,苏晴开得很慢,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陈薇靠在后座,闭着眼,帆布袋抱在怀里。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发来一条微信:“协议我签了。房子车子和钱都按你说的办。你好好保重身体,别生气。”
陈薇看着那条消息,划到周明的聊天窗口,长按,点了“删除”。然后她把对话框清空,把周明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她切到家族群,群里安安静静的。方桂兰没再发语音,周婷没再说话,周明安静得像从没存在过。
陈薇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各位,我跟周明的事已经解决,不再讨论。请不要再联系我。”
发完,她退出了群聊。
然后她把周明妈、周明妹、周明所有的亲戚——能删的删,不能删的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长出一口气。
苏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真不回头了?”
“回头?”陈薇睁开眼,“你见过有人跳了悬崖再回头爬上去的?”
“那你孩子怎么办?单亲带俩,你工作怎么办?”
“工作我在线上接设计单,存了半年生活费。”陈薇摸了摸肚子,“而且王律师说抚养费周明得按月付,协议里有条款。”
“他要是赖账呢?”
“赖?”陈薇轻轻笑了,“他那段签协议的视频在我手里,他赖一次,我发一次。”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把车拐进小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从我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九宫格那一秒。”陈薇声音很淡,“那一秒,软的都碎了。”
车停稳。苏晴帮她拎包上楼,推开家门时,玄关那双跑鞋的位置空空荡荡,连鞋垫都没留下。
陈薇站在门口看了一秒,然后走进去,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灌进来,满屋子都是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晴,帮我个忙。”
“说。”
“冰箱里周明的东西,全扔了。他的衣服,柜子里的,打包放门口,我叫收废品的来拿。”
苏晴撸起袖子就干:“这就对了!”
陈薇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点进备忘录里那个叫“病历”的文件夹。密密麻麻的截图、录音、视频、时间线,像一本账。
她逐条看过去,从产检那天早上的转账截图,到B超单上的先兆早产诊断,再到周明蹲在病房椅子前哭的视频封面。
看到最后一条,她停住了。
那是一条她自己写的时间线记录,日期是昨天夜里,凌晨三点。
“凌晨2:17,周明到病房。2:23,承认人在三亚。2:35,承认七万用于还弟债。2:47,签协议。2:52,他说对不起。3:00,他走。”
底下有一行蓝色的字,是她昨晚打完字之后又加的备注: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我摸肚子,孩子踢了一下。不知道是回应他还是回应我。”
陈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热了,但没哭。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热水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玻璃壁一点一点渗进掌心。
“陈薇?”苏晴从卧室探出头,“他抽屉里还有张银行卡,要扔吗?”
陈薇想了想:“留着。那是他工资卡,协议里写着以后抚养费从那张卡自动划扣。”
苏晴比了个大拇指:“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王律师提醒的。”陈薇抿了口水,“我不蠢,只是以前装蠢。”
她走回客厅坐下,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个综艺节目。屏幕上一群人嘻嘻哈哈在做游戏,笑声罐头铺天盖地。
陈薇看着那些笑脸,忽然觉得有点远。
她低头,拉开毛衣下摆,露出隆起的腹部。肚皮上,左边一个鼓包慢慢滑过去,右边一个小硬块顶了顶。
“你们俩今天挺安静。”她轻声说,“是不是也知道事情办完了?”
肚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以后就咱们仨了。”她把掌心贴上去,“妈保证,不让人骗咱们的钱,不让人骗咱们的时间,也不让人骗咱们的眼泪。”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颤颤的。她坐着,像一尊刚浇铸好还没凉透的塑像,表面是硬的,内里还烫。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女士吗?我是周亮。”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紧张得结巴,“我……我嫂子,我哥刚跟我说了,那七万块钱……”
“你哥签了协议,钱会分期还我。”陈薇打断他,“你不用打来。”
“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周亮的声音快哭了,“我不知道他是骗你的,我以为他是跟你商量好的……”
“你不知道?”陈薇轻轻笑了一下,“周亮,你哥瞒着老婆拿钱给你还债,你收钱的时候,没问一句‘嫂子知道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也没问。”陈薇说,“因为你也觉得无所谓。”
她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苏晴抱着一袋子东西走出来:“全清完了。门卫那有个收废品的大爷,我让他二十分钟后上来拿。”
“谢谢。”
苏晴把垃圾袋放下,走过来坐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你真没事?”
“有事。”陈薇转头看她,“我饿了。”
苏晴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行!点外卖!你点!”
陈薇拿起手机翻开外卖软件,点了两碗馄饨。等餐的间隙,她靠在沙发上,苏晴在旁边给家里人打电话请假,说今天还要陪姐妹一天。
阳光把整个客厅烘得暖融融的,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平缓而有节奏。陈薇听着那些日常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没睡着。她只是在想,七个月前的今天,她刚查出双胎,周明抱着她在客厅转了三圈,说“我周明这辈子值了”。
七个月后,周明在三亚海边拍九宫格,她在医院数胎动。
有些事情,不是不值得计较。是计较了,就没法再骗自己过下去了。
馄饨到的时候,她睁开眼,舀起一个塞进嘴里,热汤烫了一下舌尖,她“嘶”了一声,笑了。
“晴,你说,一个男人能蠢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老婆永远发现不了?”
苏晴嗦着馄饨含混不清:“他蠢不蠢不重要。你醒了就行。”
陈薇点点头,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汤喝干净,碗放回桌上。
她把手机里“病历”文件夹重命名为“新生”。
然后她起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周明那半边已经空了,空空荡荡的衣架挂成一排,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
陈薇抬手,把那些空衣架一个一个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摘到最后一个时,衣架底下掉出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上面是周明的字迹,潦草地写着两行:“宝宝们,爸爸出差赚大钱去了,回来给你们买小汽车。”
陈薇看了几秒钟,把纸条对折,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然后她拉上抽屉,转身走出去。
客厅里,苏晴正在刷手机,电视里综艺节目换成了午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今日三亚景区游客爆满……”
陈薇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屏幕上跳出一部动画片,两只小鸭子跟在一只大鸭子后面摇摇摆摆过马路。
苏晴抬头看了一眼:“你就看这个?”
“胎教。”陈薇笑着坐下,手搭在肚子上,“教他们怎么排队,怎么走路,怎么一步一步往对的方向走。”
窗外,春末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地碎金。
陈薇看着那两只小鸭子,忽然觉得,她和她肚子里这两个小家伙,也会像这样——摇摇摆摆,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慢没关系,方向对了就行。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再也没有周明的消息弹出来。
她把那叠协议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放进书桌抽屉里,上了锁。
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冰冰凉凉贴着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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