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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总裁妻子圆房后,她直接穿衣起身:“结束了,我该去陪我的男闺蜜了”
结婚纪念日当晚,总裁妻子和我履行了夫妻义务。事后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边系扣子边说:"结束了,我去陪阿浩,他失恋了需要人陪。"她踩着高跟鞋离开时,我叫住她:"林薇,你脖子上有吻痕。"她手指顿了顿,照旧关门离去。第二天,她男闺蜜发来照片:昨晚她在我这儿睡的。而我的体检报告刚好出来——肺癌晚期。
第一章:结婚纪念日的凉薄
林薇背对着我扣衬衫纽扣,脊背挺得像拉满的弓。空调嗡嗡响,吹得她后颈碎发一颤一颤,那截脖子白得晃眼,上面还浮着一层薄汗。
我靠在床头,棉被滑到腰间,胸膛上她刚才留下的抓痕正火辣辣地跳。床头柜上那对水晶天鹅歪着脖子,翅膀尖儿杵着结婚时拍的合照,照片里的林薇笑得明媚,嘴唇贴着我耳廓,那时候她还会撒娇说"陈默你手怎么这么凉"。
现在她手也凉。
刚才她指尖划过我后背的时候,像在摸一块案板上的肉。
"结束了。"她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从包里摸出口红,就着小化妆镜补妆,嘴唇抿了抿,"我去陪阿浩,他失恋了,今晚情绪不太稳定。"
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圆润的发旋,突然想不起上次她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时候。好像上个月,她叫的是"哎",再上上个月,是"喂"。
"林薇。"我嗓子发紧,"你脖子上有吻痕。"
她补口红的手顿了顿,指尖在镜子里映出一小截粉白。然后她把口红旋回去,啪嗒合上盖子,拎起那只香奈儿,头也没回。
"知道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什么脆的东西断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她高跟鞋踩过客厅瓷砖,咯噔,咯噔,越来越远,最后是防盗门砰地合拢。那声音震得天花板吊灯穗子晃了两晃,水晶片撞在一起,细碎地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三道指甲印泛着红,边上还有她衬衫纽扣硌出来的圆印子。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黏糊糊一小片,空调一吹凉得缩了缩。
结婚三年,她跟我圆房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像今天这样,公事公办,完事儿拔腿就走。头一年我还追问过,"薇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喝点水",她要么翻身装睡,要么说"明天早会"。后来我也学会了,她穿衣服我就盯着天花板数吊灯穗子,三十七片,有时候数到一半忘了,重数。
我听见客厅传来响动,窸窸窣窣的,像塑料袋。我光脚踩到地板上,脚心触到大理石的一瞬间凉得激灵。客厅灯没关,沙发上散着几颗荔枝,是今天下午她秘书送来的果篮里的,林薇剥了两颗,壳扔在茶几上,果肉咬了一半,另一半搁在纸巾上,汁水洇出一圈黄。
玄关鞋柜上她的车钥匙不见了,我那双旧拖鞋被踢到一边,歪歪扭扭压着她早上扔下的丝巾。那丝巾是真丝的,湖蓝色,上周她生日我送的,标签还挂在上面没剪。
我蹲下去把丝巾捡起来,绸缎冰凉滑腻,攥在手心里一小团。标签上印着价格,四位数,够我两个月药钱。
肺癌晚期。
今天下午拿到的报告单还在公文包里,我塞在最里层那个夹袋,压在辞职信下面。医生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食指一直敲桌面。"陈先生,你这个情况……尽快通知家属吧。"他敲一下,我心头跳一下。
家属。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林薇这时候应该刚上高架,去她那个男闺蜜的公寓——我记得那男人姓沈,单名一个浩字,做室内设计的,长头发扎个小辫,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上回公司年会上他搂着林薇跳舞,手放在她后腰,我端着香槟在边上站了二十分钟,他们跳了三支曲子。
冰箱嗡嗡地震,我走过去拉开,里面空荡荡,只有半盒牛奶和一袋吐司。吐司已经硬了,边缘翘起来发绿。牛奶的保质期是昨天。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林薇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提醒过,"晚上早点回来?"她正埋头翻文件,头也没抬,"嗯"了一声。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报告的事,想着她万一记得呢,桌上那束白玫瑰我挑了俩小时,花店老板说"您太太喜欢什么颜色",我愣半天——我想不起来她喜欢什么颜色。
后来那束白玫瑰被我插在客厅花瓶里,现在花瓣边缘开始打蔫,垂下来像没睡醒的眼皮。
我回到卧室,手机屏幕亮着,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三个字:"别等我。"
往上翻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她上周三发的"不回来吃饭",再往上,上个月她转给我一个链接,关于"男人四十岁后必须做的五项体检"——她大概顺手转的,底下什么也没说。
我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花果香,甜得腻。我翻身把脸埋进去,那香气闷得我眼眶发酸。
客厅传来手机振动声,是我的,在公文包里。我赤着脚走出去,拉开拉链,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没有备注。
我点开,照片加载了三四秒,像素不高,像是偷拍的。
照片里林薇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弯腰拿茶几上的易拉罐,沙发上半躺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头发扎着小辫,左手搭在沙发背上,右手举着手机对着她拍。
茶几上摆着两听啤酒和一盘没动过的水果,背景是落地窗,窗外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碎金子。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昨晚她在我这儿睡的,你放心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浮在黑色底子上,颧骨凸着,眼窝陷着,嘴角往下耷拉,像谁随手揉皱又展平的纸。
窗外面有辆救护车鸣着笛过去了,呜哇呜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碎在夜色里。我攥着手机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睡衣领口。底下街道上几个醉汉在嚷嚷,声音忽高忽低,混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儿飘上来。
我点了支烟,吸了一口,胸口猛地一抽,呛得弯下腰咳起来。咳的时候肋骨缝里像插了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医嘱上说不能再抽了,早戒了三个月。
可今天无所谓了。
我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指甲盖大小的火星子一闪,灭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流成一条光河,林薇的车应该就在那里面,白色的宝马,车牌尾号是她生日。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公司楼下咖啡厅跟人吵架,为了一杯拿铁。店员弄错了糖浆,她梗着脖子跟人家理论,最后店员重新做了一杯,她接过来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那天她也穿着白衬衫,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后颈有一小颗痣。
我回到屋里,茶几上的荔枝还摊着,我拣起那颗咬了一半的,果肉已经氧化发黄,我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手机又亮了,林薇的微信:"阿浩情绪崩溃了,今晚我不回了。"
我打了三个字:"随你吧。"
发送。
然后把她的备注从"老婆"改成"林薇"。
客厅里那束白玫瑰彻底蔫了,花瓣掉了一桌,像谁哭过似的。
第二章:我以为自己是猎手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一道白花花的光带。我侧躺着,半边身子麻了,像有蚂蚁顺着骨头缝爬。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林薇的。还有三条微信,第一条"你什么意思",第二条"电话接一下",第三条"陈默你至于吗"。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下巴冒出一层青茬,嘴唇干得起皮。我拿凉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脖子淌进领口,激得人一哆嗦。
马桶水箱上摆着一瓶林薇的香水,迪奥真我,金色的瓶盖拧歪了。我扶正的时候指尖蹭到瓶身,玻璃凉得透心。
换了件干净的灰T恤,牛仔裤,帆布鞋。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两下,还是乱,算了。公文包搁在玄关,我抽出来那份体检报告,又塞回去。白纸黑字,看多了头疼。
出门的时候电梯刚好到,里头站着对年轻情侣,姑娘靠在男的肩上刷手机,男的提着一袋包子,韭菜馅儿的味儿冲得我胃里翻腾。
小区门口包子铺的老板娘正掀笼屉,白汽呼地腾起来裹着她圆脸。"小陈今天这么早?"她拿夹子给我拣了俩白菜包子,塑料袋烫得我换手倒,"你媳妇儿呢?又出差啦?"
我笑了笑,"嗯,出差。"
其实我没告诉她出差的事,林薇去哪儿从来不报备,我也懒得问。上回她飞深圳,我还是看朋友圈才知道的。
包子我吃了半个就咽不下去了,皮太厚,馅儿太咸,噎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的。我拎着剩下那个一路走到公司,沿途路过那家咖啡厅,落地窗里坐着一对男女,女的齐耳短发,是林薇的闺蜜小周。对面的男人背对着我,扎着小辫。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公司楼下大堂的保安老刘看见我,打招呼,"陈哥今天气色不好啊,昨晚没睡好?"
"有点失眠。"
"年轻人少熬夜。"他拍拍我胳膊,掌心粗糙温热。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轿厢壁映出我歪着的影子,灰蒙蒙一坨。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18,19,20,叮。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林薇说话的声音,软和得不像话,"那你中午想吃什么?别老吃泡面……行行行,我给你带。"
她挂了电话,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还搭在话筒上,看见我进来,那点笑意啪地收了,脸上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陈默,你昨晚发的微信什么意思?"
我把公文包放在会客沙发上,拉链拉开,抽出那份体检报告搁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我不想看。"她站起来绕过桌子,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我问你话呢,你发那条'随你吧'是什么意思?我关心你你看不见?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林薇。"
她停下来。
"我肺癌晚期。"
办公室里静了三秒。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跟纸片刮过玻璃似的。
林薇的表情很奇怪,没有震惊,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慌乱。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眼珠转了一下,然后嘴角抿了抿,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开玩笑的吧?"
我摇摇头,把报告推过去。她没接,只用指尖碰了碰纸面,像碰什么脏东西。"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拿的报告,之前咳了三个月。"
她低头看着那几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酝酿什么情绪,结果她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陈默,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挽回什么吗?"
我没说话。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种手段。"她拿手指点了点报告,"伪造这个,你不累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甚至连怀疑都算不上,就只是……不相信。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相信。
"你可以打电话问周医生。"
"我不需要。"她把手收回去,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我见过很多次,每次要谈"正事"的时候她就这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陈默,我知道最近我们是有点疏远,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
外面有人敲门。
"进。"
小周探进来半个身子,短发别在耳后,"薇姐,沈先生来了,在楼下等你。"
林薇的表情立刻松动下来,眼角弯了弯,"让他上来吧。"
她转过头看我,语气平淡,"你先回去休息吧,报告的事我晚点再说。"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腿有点软。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踩在棉花上,底下是空的,使不上劲儿。
"林薇。"我叫她名字,声音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嗯?"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我可能会离开你?"
她拨头发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笑了。"陈默,别说这种话。你离得开我吗?你连自己一个人去医院都不敢。"
她说完就转身去泡茶了,背对着我,白衬衫扎在黑色西裤里,腰线窄窄一条。开水冲进杯子,白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我弯腰把体检报告装回公文包,拉链齿咬合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声响。出门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沈浩从里面走出来,灰色T恤,扎着小辫,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苹果。
"哟,陈哥。"他抬手打招呼,腕上戴着块绿表盘的手表,晃眼,"来找薇子?"
我盯着他,什么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后面喊,"薇子,我带了你爱吃的榴莲千层——"
电梯下沉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慢慢蹲下来,公文包搁在地上,拉链头硌着小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林薇的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吧,我有话跟你说。"
六个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看起来像是施舍。
我打了三个字:"不回了。"
然后关机。
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对面马路上有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翻了翻,焦甜的香气飘过来。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发高烧,自己一个人去挂急诊,烧到39度8,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马上来"。
后来烧退了,我一个人走出医院大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那天林薇在沈浩家给他过生日,发朋友圈九宫格,蛋糕蜡烛气球,还有一张他俩头挨头的自拍。
我点了赞。
她回了句"谢谢老公"。
糖炒栗子的香味越来越浓,我走过去买了一袋,纸袋烫手,栗子壳上沾着糖浆,黏糊糊的。我剥了一颗塞嘴里,烫得直吸气,甜味在舌尖化开,软糯糯的。
我一边走一边吃,栗子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纸袋空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江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潮的气味,护栏的铁链子哗啦啦响。
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江水是浑浊的黄色,打着旋儿往东淌。远处有艘货船慢吞吞地开过去,汽笛声低沉绵长,像谁在叹气。
手机在口袋里关着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我想起医生说的话,"尽快通知家属"。家属。我翻了翻通讯录,我爸去世早,我妈在老家带孙子,我哥去年跟我断了联系,就因为我没借他十万块。
通讯录里三百多个人,能打的没几个。
最后我拨了个电话出去,嘟嘟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个粗嗓门。"喂?老陈?稀奇啊,你他妈还记得给我打电话?"
是我大学室友李强,开修车厂的,满手机油味儿。
"强子,有空出来喝一杯?"
"现在?大白天喝什么酒……你咋了?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想找人聊聊天。"
那边沉默了几秒。"行,你来我厂里,我让老婆炒俩菜。对了,把你媳妇儿也带上呗,上回见面还是婚礼上——"
"她忙。"
"忙忙忙,就你媳妇儿忙。"李强嘀咕,"那你赶紧过来,别磨蹭。"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又吹了会儿风,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兜里那袋栗子壳被风吹得悉悉索索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晚林薇留下的抓痕结的痂,一小道棕红色的印子。
我慢慢把手握成拳头,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江面的货船已经开远了,只剩下一点黑影子,汽笛声也听不见了,风里只剩水腥味儿和远处工地的敲打声,咣当,咣当,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口上。
第三章:借酒浇愁的真相
李强的修车厂在城北一条岔巷里,门口堆着四五条旧轮胎,红砖墙上爬满枯了的牵牛花藤,风一吹干叶子扑簌簌往下掉。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咣咣砸铁皮的声音,接着李强的破锣嗓子吼出来,"王八蛋你轻点儿!那是我新换的保险杠!"
我掀开塑料门帘进去,机油味儿混着烟尘扑面而来。李强从一辆升起来的桑塔纳底下滑出来,工作服上全是黑油点子,脸上也蹭了一道,像迷彩。
"来了?"他扔过来一瓶矿泉水,"先坐,我洗个手。"
车间角落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铺着旧报纸,两副碗筷,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还有瓶红星二锅头,瓶盖已经拧开了。
李强老婆从后头探出头来,圆脸盘,扎着围裙,手里端了盘红烧肉,"哎呀陈默来了!快坐快坐,我再炒个青菜。"
"嫂子别忙了。"
"不忙不忙,你俩喝。"
她转身回去,油锅刺啦一声响,葱花味儿飘过来。李强拿毛巾擦了手,一屁股坐我对面,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我满上。"说吧,咋回事?"
我捏着酒杯转了两圈,白酒的辛辣味冲鼻子。"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酒?"
"少来。"他拿花生米扔我,"你他妈脸上写着'我完了'三个大字,当老子瞎?"
我笑了笑,抿了一口酒,辣得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李强也不催,咔嚓咔嚓嚼花生米,一只灰猫从车底下钻出来,跳到他膝盖上蜷着。
"强子,"我把酒杯搁下,"我查出来肺癌,晚期。"
李强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他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真的?"
"报告在包里,你看不看?"
他没接话,把灰猫从膝盖上撸下去,站起来走到墙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车间里那辆桑塔纳的引擎盖还开着,灯泡悬在上面晃荡,光影一摇一摇的。
"操。"他终于转过身来,眼圈泛红,"你他妈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拿的报告,之前咳了仨月。"
"林薇呢?她知道吗?"
我点点头。
"她怎么说?"
我没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李强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骂了句脏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花生米蹦了几颗到地上。"那娘们儿——她是不是又跟那个扎小辫的混一块儿?"
"强子。"
"你别拦我!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上回你俩结婚,那王八蛋搂着你媳妇儿跳舞,那手搁哪儿呢?我当时就想过去——"
"她不信。"我打断他。
李强愣了愣。"不信啥?"
"不信我病了。"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白酒清澈透明,映出头顶灯泡的虚影。"她说我伪造报告,为了挽回她。"
车间里安静下来,外面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由近及远。李强老婆端着炒青菜出来,看见我俩脸色,讪讪地把菜放下,"那个……我出去买瓶醋。"
她走了之后,李强把椅子拖近,膝盖碰着我的膝盖。"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了?"
我剥了颗花生米,壳咔嚓裂开。"三年了,她心里装着别人,我知道。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我顿了顿,"强子,你说人图什么?我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工资卡交给她,她喜欢什么我买什么,可她连我几点睡都不关心。"
"你俩当初怎么结的婚?"
"她爸生意上需要资金周转,我家……那时候条件还行。"我把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交易呗,只是我一直骗自己是爱情。"
李强沉默地给我添酒,琥珀色的液体注满杯子,溢出一点点淌在旧报纸上,洇开一圈深色。
"现在想想,"我笑了一下,"她每次跟我圆房都像完成任务,数着秒。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完事就走,说去陪男闺蜜。我连个拥抱都没捞着。"
"你他妈——"李强把酒杯墩在桌上,"你就这么忍了三年?"
"不忍怎么办?离?离了她爸的公司怎么办?她怎么办?"
"那你呢?你他妈肺癌晚期了!她连信都不信!"
我抬头看他,李强的脸憋得通红,太阳穴上青筋一跳一跳。那只灰猫又跳回来了,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
"强子。"我声音很轻,"我现在想的是,我剩下这点时间,干点啥。"
李强深吸一口气,把灰猫捞起来搁在腿上,猫呼噜呼噜地踩奶。"你想干啥?"
"我想跟她离婚。"
他手顿了顿,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走了。
"理由呢?"
"没理由。"我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我就想干干净净地走,不想最后几个月还看着她跟别人——"
我说不下去了,把酒一口闷了,辣得眼泪差点出来。李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我接过来摁了摁眼角,纸巾上一小块湿痕。
"行。"李强给自己也倒满,"你要离,兄弟支持你。但是老陈——"他用酒杯碰了碰我的,玻璃磕出一声脆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治。甭管晚期不晚期,治。钱不够我有,我老婆那儿还有十万定期——"
"强子——"
"别废话。"他一仰头把酒干了,抹了把嘴,"你要不治,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
车间门口的风铃铛铛响了两声,李强老婆拎着醋瓶子回来了,看见我俩红着眼眶,啥也没说,默默去厨房热了热红烧肉。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李强喝趴了,趴在桌上打呼噜,脸压着一盘花生米。我把他老婆叫来,帮着把人抬到躺椅上。临走的时候嫂子追出来,塞给我一袋橘子,"拿着,回去多吃水果,别光喝酒。"
我拎着橘子走出巷口,阳光斜着照过来,影子拖在身后老长。手机开机,叮叮当当涌进来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林薇的,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发的。
"陈默,你别闹了。我晚上订了餐厅,七点,你准时到。"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剥了个橘子,酸得牙根发软。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了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里头装着把葱和两块豆腐。她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脸色不好啊,少熬夜。"
"哎,谢谢阿姨。"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李强修车厂的招牌歪歪斜斜立在巷口,红底白字,"强子汽修",旁边画了辆卡通汽车,轮胎都画成圆的。
我笑了一下。
往前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沈浩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他们在餐厅的合影,林薇穿着条红裙子,靠在他肩上笑,身后是烛光和玫瑰花。
配文:"嫂子说你今晚有事?那我们俩吃了啊,餐厅怪好看的,下次一起。"
我把图片放大了看,林薇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钻面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我退出对话框,点开林薇的头像,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四张图片,第一张是红酒,第二张是牛排,第三张是窗外夜景,第四张是她和沈浩碰杯,配文:"和重要的人,重要的夜晚。"
底下小周评论:"羡慕!"她回了个笑脸。
我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张图存进相册。
回到小区已经是傍晚,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发腻。几个大妈在凉亭里打牌,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混着笑声。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开着,林薇的高跟鞋歪在地上,旁边扔着那条红裙子,还有一只耳环。
她回来了。
客厅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哈哈的笑声一浪一浪。林薇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皱。"你喝酒了?"
"嗯。"
"陈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林薇。"我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她面前。"我们离婚吧。"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毛巾搭在肩膀上,湿头发一缕一缕贴着脸颊,素颜的她看起来比化妆时小好几岁,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可见。
"你说什么?"
"离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房子车子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她站起来,浴袍带子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颗新鲜的红印子,草莓大小。
"陈默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指了指她锁骨,"这儿,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不自觉地拢了拢浴袍。"这是蚊子咬的。"
"嗯。"我点头,"蚊子咬的。"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持续,一个男嘉宾摔了个跟头,全场爆笑。窗外有邻居家小孩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弹到第三小节总卡住,然后从头再来。
"林薇,"我弯腰把公文包打开,抽出那份体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夹在里面。"协议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她没接,双手抱在胸前,那个熟悉的防御姿势。"陈默,你别以为这样能逼我——"
"我没逼你。"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你自由了。"
然后我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两双鞋,大学时她送我那本《小王子》——扉页上她写了"给全世界最好的陈默",那时候她刚毕业,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书塞进背包,拉链拉好。
她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看我收拾,一句话不说。窗外最后一点晚霞也暗下去了,屋里没开灯,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背起包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头发上那股花果香,还是甜得腻人。
"陈默。"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脚步停了停。
"嗯。"
然后我拧开门把手,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惨白的,照亮对面墙上贴着的小广告,通下水道的,搬家公司的,治疑难杂症的。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咔哒。
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下来,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的,铺在地上像层霜。
我站在黑暗里,背上的背包带勒着肩膀,里面那本《小王子》硬硬的角抵着后腰。
声控灯又亮了,这回是我跺了一下脚。我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脚步很轻,但每一下都踩亮了灯,一盏一盏的,在前面亮起来,又在身后灭掉。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身后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像门开了一条缝。但我没回头。
轿厢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18,17,16,15——
叮。
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空荡荡,保安老刘在值班室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桂花香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儿。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无息。
我没看它。
走了几步,我抬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一两颗挂在楼缝里,亮得勉强。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我站住,犹豫了两秒,掏出来。
不是林薇。
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四个字:"报告是真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在人行道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背包带子滑下来,那本《小王子》从拉链缝里露出一个角。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中央,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碾过去,又弹回来。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大概是哪家烧烤摊上的人们在划拳。风把笑声送过来,碎碎的,跟桂花香搅在一起。
我蹲在那儿,很久很久没有动。
头顶的路灯忽然灭了,又亮,闪了两下,是接触不良。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起来,揉了揉膝盖,把背包带子重新甩上肩膀。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口袋里那份体检报告折了三折,边角硌着大腿。离婚协议没有签,林薇没签,她甚至没碰那张纸。
但我忽然觉得,她签不签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说出来了。
那三个字压在胸口三年,像块石头,今天总算搬开了,虽然底下压着的肉已经青紫。
我往前走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影子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看。
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法桐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黄的打着旋落下来,蹭着我肩膀滑到地上。
我踩着一片叶子过去,咔嚓一声脆响。
第四章:绝境中的反击
我消失了一周。
这一周我换了手机号,住在李强修车厂后面的小隔间里。隔间原本堆杂物,李强连夜腾出来,架了张行军床,又搬来台旧风扇。墙上糊着九十年代的挂历,封面女郎穿泳装抱着椰子,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白天我帮李强打下手,递扳手、拧螺丝、给轮胎充气。手上磨出两个水泡,破了之后变成茧,摸着糙拉拉的。李强老婆变着花样做饭,红烧排骨、番茄牛腩、清炒莴笋,顿顿不重样。她说"你多吃点,胖了才有劲儿治病"。
晚上我就躺在行军床上,听外面巷子里的狗叫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头,把热风搅过来又搅过去。有一天半夜我醒了,听见隔壁李强跟他老婆在说话。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你别急,明天我去趟城里,我表姐在肿瘤医院当护士长,我问问。"
"钱的事——"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就怕老陈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墙上那本挂历的泳装女郎在月光里模糊成一团亮色。
第二天李强老婆真去了城里,回来的时候拎了两大袋中药,还有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肿瘤科 王主任"。她把名片塞我手里,"去看看吧,我表姐说了,这个王主任是省里数一数二的专家。"
我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口袋,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那天下雨,雨点子砸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车间的泥地被踩得稀烂。我蹲在门口抽烟——又破戒了,李强看见也没说啥,递给我个马扎,自己蹲在旁边嗑瓜子。
雨幕把巷子遮得雾蒙蒙的,对面屋瓦上腾起一层白汽。有只流浪猫缩在轮胎堆底下躲雨,绿眼睛一眨一眨的。
"强子,"我吐了口烟,"你说人活到最后,图啥?"
李强把瓜子壳啐地上。"图个痛快呗。"
"怎么个痛快法?"
"想干啥干啥,不憋屈。"他扭头看我,"老陈,你心里憋了三年了,该往外倒倒了。"
雨越下越大,铁皮棚顶的声响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那只流浪猫从轮胎堆底下钻出来,抖了抖毛上的水,凑到我脚边蹭了蹭。
我掐了烟,把猫捞起来搁膝盖上,猫身子潮乎乎的,爪子凉,在我腿上踩了几步卧下了。
"行。"我说,"那我倒倒。"
隔天我就去了趟医院,王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黑框眼镜,说话斯文。"陈先生,你这个情况,手术意义不大,但放化疗加上靶向药,可以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
"多久?"
他推了推眼镜。"个体差异很大。积极治疗的话,一到两年是有可能的。"
一到两年。我心里算了算,够干很多事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太阳钻出云层,把湿漉漉的马路晒得冒热气。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旁边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舔,粉红色的糖絮沾了一鼻子。他妈拿纸巾给他擦,小孩躲来躲去咯咯笑。
我笑了笑。
回到修车厂,李强正在给一辆捷达换轮胎,看见我回来,手上油乎乎的也不擦就迎上来。"咋样?"
"治。"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拍得我往前踉跄半步。"这才是我兄弟!"
当天下午他就开车带我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李强老婆把家里那口锅都搬来了,说医院食堂没营养,她要天天送饭。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间住着个光头大叔,淋巴瘤,化疗完正躺床上看抗日神剧,电视里枪炮声震天响。他老婆在边上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没断。
我安顿下来,护士来抽血,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有点疼。我看着暗红色的血慢慢注满管子,忽然想,这些血在我身体里流了三十多年,它们知不知道自己的日子不长了?
手机卡还是新的,通讯录里只存了李强两口子和医院的联系方式。我犹豫了半天,最后给林薇发了条短信,号码是李强的旧手机借的。
"我在市肿瘤医院,6楼610,你要不要来看看。"
发完我就后悔了。
果然,过了俩小时,回信只有两个字:"不信。"
我把手机扔床尾,光头大叔的老婆递过来一瓣苹果,我接了,脆生生咬了一口,甜的。
但心里头酸。
第二天一早,李强怒气冲冲地闯进病房,手里攥着手机。"老陈,你看!"
屏幕上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加粗加红:"某集团总裁夫人与神秘男子深夜同游,婚变疑云——原配借病炒作?"
配图是林薇和沈浩在某个高档餐厅吃饭,两个人凑得很近在说话,抓拍的角度看起来像在接吻。底下评论区炸了锅,第一条点赞过万:"这男的我知道,她男闺蜜,俩人关系一直不清不楚的。"
第二条:"原配说自己肺癌?骗鬼呢吧,活蹦乱跳的昨天还跟兄弟喝酒呢。"
第三条是个匿名爆料:"据内部人士透露,当事人根本没病,就是为了挽留妻子自导自演。"
光头大叔的老婆凑过来瞟了一眼,啧了一声。"现在的自媒体,什么瞎话都敢编。"
李强气得脸通红,"这谁写的?我去找他!"
我盯着那条"据内部人士透露",慢慢把手机还给他。
"强子,有人故意的。"
"谁?"
"林薇身边的人,或者……她自己。"
李强瞪着眼珠,"你是说,这文章是她授意的?"
我没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七八分肯定。林薇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莽撞。她不信我的报告,又不想背负"抛弃病重丈夫"的名声,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不信——把我搞成一个为了挽回婚姻不择手段的骗子。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陈默?"是沈浩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你那个……那个报告,能不能给我看一下?薇子她——"
我直接挂了。
过了三分钟,他又打过来,我没接。然后是一条短信:"你如果不澄清,薇子会被舆论害死的。她今天股东大会都被质疑了。"
我把短信给李强看了。李强哼了一声。"他倒会心疼人。"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窗外有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了两声,歪着脑袋看我。
第三天,我办了出院。不是不治了,而是换个地方。
王主任介绍的省肿瘤医院在隔壁市,李强开车送我过去,两个半小时高速。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就开了车窗抽烟,风把他的烟灰吹到我脸上。
到了新医院,安顿好,李强老婆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老陈,你上热搜了。"
我打开微博,热搜榜第17位:"总裁夫人 男闺蜜 原配绝症"。
点进去,一个营销号发了篇长文,把我那点家底儿扒了个底朝天。说我家庭背景一般,攀高枝娶了林薇,婚后不思进取,林薇一个人撑着公司,我呢,每天在家混吃等死。得了病也不消停,拿假报告威胁老婆,还找人偷拍老婆跟朋友吃饭的照片发到网上。
评论一边倒骂我,说我软饭硬吃,说林薇嫁给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有一层楼说"这男的活该得癌",点赞三千多。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吸氧,咕嘟咕嘟的,像鱼吐泡泡。
李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我能听见。"……对,是我兄弟……你帮帮忙,找那个营销号把文章撤了……多少钱都行……"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彩色的,心脏画成红色,肺画成粉的。我盯着自己的肺看了半天,那两瓣粉红色的东西画得挺好看,像蝴蝶翅膀。
晚上李强进来,手里拎着盒饭。"老陈,那个……文章撤了,但是截图已经传开了。"
"嗯。"
"你别往心里去,网友都是三分钟热度——"
"强子。"我坐起来,"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个律师。"
李强愣了愣。"你要告他们?"
"不是。"我接过盒饭,打开,红烧茄子还冒着热气。"我要离婚诉讼,让律师准备材料。"
"可是——"
"她不是说我炒作吗?"我夹了一筷子茄子塞嘴里,咸淡正好。"那我就在法庭上把所有证据摊开。聊天记录,照片,还有——"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份体检报告,"这个。"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过凳子坐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嚼着茄子,口齿不清,"我没多少时间了,不能让她最后还觉得我是个骗子。"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病房里关灯之后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进来一点绿光。光头大叔的呼噜声一高一低,老太太的氧气咕嘟咕嘟。我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李强老婆发来的微信:"好好吃饭,嫂子明天给你炖排骨。"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打开相册,翻到存的那张截图。林薇的朋友圈,"和重要的人,重要的夜晚"。烛光、红酒、她靠在沈浩肩上的笑。
我把截图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
最后按了删除。
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铁轨的震动顺着建筑结构传上来,床架轻轻晃了晃。
我闭上眼。
明天开始,该反击了。
第五章:法庭对峙与心理博弈
离婚诉讼立案比我预想的快。李强找的律师姓赵,四十多岁短发女人,说话跟刀子似的快。她坐在病房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文件夹,一条一条跟我捋。
"出轨证据你有哪些?"
我把手机递给她,相册里翻出那张偷拍照,沈浩发的那张,林薇弯腰拿易拉罐,沈浩半躺在沙发上。"还有这个。"我翻出沈浩的朋友圈截图,他们去三亚玩,配文"和最好的朋友",照片里林薇穿比基尼,沈浩光着膀子,两个人站在沙滩上,肩膀挨着肩膀。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不算实锤,但可以作为旁证。还有别的吗?"
我想了想,摇头。"没有开房记录,没有床照。"
"那夫妻感情破裂的证据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沓打印纸,是这三年的聊天记录。我把"不回来吃饭"、"加班"、"今晚别等我"这几类关键词搜出来,密密麻麻印了十几页。
赵律师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三年,你们有效沟通不到一百句。"
"嗯。"
"行,够了。"她合上文件夹。"感情破裂加疑似出轨,诉讼离婚没问题。财产方面,你确定净身出户?"
"确定。"
"医疗费呢?你有医保,但是靶向药进口的不报销,你接下来的治疗费用——"
"我有积蓄,够一阵子。"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同情,但没说出来。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那我回去准备材料,开庭时间定下来通知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先生,有个事提前跟你说。对方肯定会请最好的律师,而且以林薇的社会资源——"
"我知道。"
"还可能有舆论战。"
"我知道。"我靠在床头笑了笑,"赵律师,我没什么怕的了。"
她点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李强来送饭,带了份报纸,社会版头条:"集团总裁夫人回应婚变传闻:婚姻确有问题,正协商解决。"
底下是林薇接受采访的节选,她说"陈默确实身体不太好,但并非晚期,我们已经找了专家会诊",又说"婚姻走到这一步双方都有责任,希望大家给我们空间"。
通篇没提沈浩一个字。
李强把报纸摔在床上。"协商解决?协商个屁!她怎么不说你把房子都留给她了?"
我拿起报纸看了看林薇的照片,是张旧资料图,她穿正装坐在办公室里,表情庄重,标准的霸道女总裁。
"她说得也没错,"我把报纸叠好放床头柜,"婚姻走到这一步,我确实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你她妈——"
"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李强张了张嘴,没词了。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九月份的太阳还毒辣辣的,法院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烫。我穿了件白衬衫,是李强老婆特意熨的,袖口的褶子熨得笔挺。
林薇比我先到,坐在原告席对面,穿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还是我送的,去年生日。她身边坐着沈浩,穿深蓝色西服,扎着小辫——竟然还没剪,庭审上也这么扎着,显得格外扎眼。
沈浩旁边坐了个戴金丝眼镜的女律师,薄嘴唇,指甲涂得鲜红,翻材料的时候指甲刮过纸面刺啦响。
我们隔着一条过道,大概两米的距离。林薇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那半秒里她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一面墙。
沈浩倒是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抿着,看不出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
赵律师坐在我身边,翻开文件夹。"放松。"她低声说,"该说的都有。"
庭审开始,法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神锐利得很。赵律师陈述事实的时候,林薇那边的律师频频打断,一会儿说"证据存疑",一会儿说"当事人陈述主观性过强"。
轮到林薇作证的时候,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们的婚姻确实存在一些问题,"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开董事会汇报工作,"但主要矛盾在于陈默长期缺乏上进心。婚后他没有稳定工作,靠我供养,同时性格敏感多疑,经常无端猜忌我与异性朋友的正常交往。"
法官问:"所指的异性朋友是本案关联人沈浩吗?"
"是。"林薇顿了顿,"但沈浩只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超出友谊的关系。"
坐在旁听席上的沈浩微微低了低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
法官又问:"关于原告提出的医疗报告,被告方有何回应?"
林薇的律师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我方申请人委托第三方机构对原告的体检报告进行了复核,结论是——"她故意停顿,"该报告确系伪造。"
法庭里嗡地一声,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
赵律师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问:"真的假的?"
我也不确定。那份报告是周医生开的,我亲眼看着他签的字。
"请对方出示复核依据。"赵律师站起来。
林薇的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XX鉴定中心的结论,指出报告上的印章边缘模糊,与正规医疗印章存在差异。同时,我们联系了报告上署名的周医生,对方表示从未接诊过陈默这位患者。"
我脑子嗡了一下。
周医生。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周医生的号码还在,我拨过去,没人接。
"法官大人,"赵律师说,"我方请求休庭,核实相关证据。"
法官敲了敲法槌。"休庭二十分钟。"
走廊里,李强气得来回走。"那个周医生什么情况?被人收买了?"
我靠着墙,瓷砖冰凉贴着后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回去拿报告的时候,周医生办公室的铭牌上写的确实是"周国平",但我没见过他的执业证,也没去核实过他的身份。那天我是通过一个"预约挂号"平台挂的号,平台是林薇公司旗下的健康App。
"强子。"我嗓子发紧,"那个平台,是林薇公司投资的。"
李强站住了。
"她一早就能查到我的挂号记录。"我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砖。"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看了病,但她选择找人顶替周医生,给我开假报告——不对,反过来,她给我开的可能是真报告,然后再让所谓的'周医生'否认,这样我的报告就成了'伪造'。"
"那真的报告呢?"
"不知道。"我闭上眼,"也许被调换了,也许根本就没进系统。"
休息时间结束,回到法庭的时候,林薇的律师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她出示了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显示三个月前我账户转出二十万,收款方是一个叫"宏远医疗咨询"的公司。
"这笔钱是陈默委托中介机构制作虚假医疗证明的费用。"律师说得斩钉截铁。
我盯着那张转账记录,脑子飞速转。那二十万是我取的没错,但那是林薇让我转的,她说给一个什么项目应急,项目名字我都没记住。
我看向林薇。
她依然没有看我,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尊雕塑。
忽然间我明白了。
这二十万,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套。她让我转账的时候,就已经算计好了这天。
赵律师站起来要求调取宏远医疗咨询的注册信息,法官同意了。但我知道,就算查出来那家公司跟她有关,她也有办法撇清——公司法人肯定是个不相干的人,层层控股,追不到她头上。
庭审结束后,林薇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嗒嗒响。沈浩跟在她后面,经过我的时候停了半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薇回头叫了声"阿浩",他就跟过去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头顶的日光灯滋滋响,晃得人眼花。
赵律师在收拾材料,看了我一眼。"陈先生,今天情况不太妙。如果拿不到真的报告——"
"我知道。"我捏着眉心。"赵律师,能不能申请法院调取医院的原始记录?"
"我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她顿了顿,"如果医院那边的系统被改过,我们很难证明。"
走廊尽头传来李强的声音,在跟谁吵。我走过去,看见他堵着沈浩,脸红脖子粗。"你他妈心里没鬼你躲什么?有本事当面对质!"
沈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大哥你别激动,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
"帮忙?帮什么忙?帮她把我兄弟往死里踩?"
我上去拉住李强。"算了强子。"
沈浩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闪烁。"陈哥,那个……我是想说,你那份报告,我其实见过。"
林薇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声急促。"阿浩!"
沈浩没理她,从内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上周我去她公司送文件,她办公室的碎纸机里卡了张纸,我顺手抽出来看了一眼,就是你的体检报告原件,上面有市第一医院的电子印章。"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照片上确实是我的报告,姓名年龄身份证号都对得上,诊断结论那一栏清清楚楚:"左肺上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
林薇的脸色变了,她伸手去抢沈浩的手机,沈浩侧身躲开。"薇子,够了。"
"沈浩!"
"你做得太过了。"沈浩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他确实病了,你不该这样。"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林薇忽然笑了一下,那种我熟悉的、公式化的笑。"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多坏?"她转向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但全是讽刺。"陈默,你赢了。你不仅赢了官司,你还赢走了我身边最后一个人。"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声急促而凌乱,像踩碎了一地玻璃。
沈浩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照片我发给你。"他低声说,"好好治病。"
然后他也走了。
李强在旁边搓了把脸。"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我靠在墙上,瓷砖的冰凉从后腰渗进去,凉得我打了个激灵。手机震了一下,沈浩发来了那张照片。
我把照片转给赵律师,她的回复很快:"这个可以作为核心证据。下周二二次开庭。"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文件哗哗响。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矩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
我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的法桐树冠绿得发黑,叶缝里漏下一地碎光。有对老夫妻坐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老太太靠在老头肩上,老头手里举着个冰棍,两个人在分着吃。
我看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赵律师。"另,我已经申请法院调取宏远医疗咨询的工商档案,如果证实与你账户往来的实际控制人是林薇方,可以反诉她妨碍司法公正。"
我没回那个消息。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对老夫妻分吃冰棍,老头把最后一口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咬了一小口,然后俩人都笑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我衬衫下摆吹得鼓起来,凉凉的,贴着肚皮。
我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
第六章:放下与重生
二次开庭那天,赵律师提交了沈浩提供的照片和法院调取的医院原始记录。鉴定结果出来了,我那份报告是真的,第一医院的电子印章比对吻合。同时,宏远医疗咨询的工商档案也查清了——实际出资人是个叫王璐的,此人是林薇的大学室友。
林薇的律师申请延期,法官没批。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最后法官当庭宣判:准予离婚,财产分割按原告要求,林薇方面涉嫌妨碍司法公正,移交相关部门另案处理。
宣判的时候林薇坐在对面,全程面无表情,只是手一直攥着那对珍珠耳钉,指节发白。沈浩没来。
结束后我从法院出来,阳光刺得眼睛疼,李强在台阶下面等我,手里举着两瓶冰红茶。"走,庆祝去!"
我接过冰红茶,拧开灌了一口,甜得发腻。"庆祝什么?离婚?"
"庆祝你赢了!"
"赢了什么?"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法院门口那对石狮子,左边的嘴里的石球被摸得锃亮,右边的灰扑扑的。"我什么都没赢。我就证明了我没撒谎。"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值得庆祝。"
我俩找了家路边摊吃麻辣烫,塑料棚里热气蒸腾,旁边桌几个工友在喝啤酒划拳,大声嚷嚷着"四季发财六六六"。我要了份特辣的,辣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李强拿纸巾盒推过来,"擦擦。"
吃着吃着我手机响了,是林薇。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
"陈默。"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你的报告,我……对不起。"
我嚼着一颗鱼丸,没说话。
"我没想做到这一步。"她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挑词,"开始我只是不信,后来公关团队说可以把事情往……往你身上引导,我就……"
"林薇。"
"嗯?"
"你道不道歉,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是有件事我想问你。"我把鱼丸咽下去,辣椒呛得嗓子发紧。"你跟我结婚这三年,有没有哪怕一天,你真心实意地觉得我是你丈夫?"
漫长的沉默。麻辣烫摊的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凉风灌进来,辣汤上的白汽被吹散了又聚拢。
"……有。"她声音很轻,"刚结婚那半年,有的。后来……后来就说不清了。"
"行。"我笑了笑,虽然她知道我看不见。"那够了。林薇,以前的事翻篇了。你把公司管好,别再为了这些事把自己搭进去。"
"陈默——"
"我挂了,汤要凉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吃麻辣烫。鱼丸、蟹棒、藕片、土豆,红油油的浮在汤面上,辣得嘴唇发麻。
李强盯着我看。"她说啥?"
"道歉。"
"你原谅了?"
我摇摇头。"没原谅,但也没恨了。"我把藕片夹起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剩这点时间,不想费那个劲。"
麻辣烫吃完,天也擦黑了。我跟李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桶鲜切花,百合、玫瑰、雏菊,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的。
我站住了。
"老板,这束白玫瑰多少钱?"
老板是个圆脸姑娘,围着碎花围裙。"六十,今天剩最后一束了,给你算五十。"
我掏钱买了,李强在旁边撇嘴。"又买花,上次那束——"
"这次不是送人的。"我把花束搂在怀里,花瓣蹭着下巴,凉凉的,滑滑的。"送我自己。"
回到李强修车厂后面的小隔间,我把白玫瑰插在一个空可乐瓶里,搁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花瓣上凝着一层银白色的光,看着干干净净的。
我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巷子里的狗叫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火车汽笛,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真的搬开了。虽然底下青紫一片,但至少能喘气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正式开始了治疗。王主任给我定了方案,化疗加靶向药,副作用来得凶猛,第一次输液回去就吐了七八回,李强老婆端来小米粥,我喝了两口全倒回去了。
但第三周开始,各项指标慢慢稳住了。虽然癌细胞还在,但扩散速度控制住了。王主任说"情况比预想的好"。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在病房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座机号。
"陈默?"是沈浩的声音,听着比之前低沉了些。"那个……我找你有点事。"
"你说。"
"林薇被董事会暂停职务了,妨碍司法那个案子还在查,公司股价跌了不少。"他顿了顿。"我……我打算离开这里,回老家去。走之前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以前那些事。我知道我跟她之间……边界没守好。虽然我们确实没发生什么,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越界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打太极,慢悠悠的,手起手落像在摸空气。
"沈浩,"我开口,"你说没发生什么,我信。但你以后记住,不管跟谁,别再有这种'男闺蜜'了。有些边界破了就补不回来。"
"……嗯,我记住了。"
"去哪儿?"
"我老家,贵州。我妹开了家民宿,让我回去帮忙。"
"挺好。"我笑了笑。"那边的空气好,适合你那个小辫子。"
电话那头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的笑。"陈哥,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来贵州玩,我请你吃酸汤鱼。"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病号服口袋,继续看楼下那群老人打太极。领头的穿白绸子褂,动作舒展得像在写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劲儿。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儿,又甜又淡,不像林薇那种甜到腻人的花果香,是清爽的、干净的甜。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个位置隐隐抽了一下,但比上个月好多了,没那么疼。
晚上李强两口子来送饭,今天炖的是萝卜排骨汤,李强老婆还蒸了碗鸡蛋羹,嫩得跟豆腐似的。"吃点软的,不伤胃。"
我坐起来喝汤,李强在旁边玩手机,忽然凑过来。"老陈你看,她发了个声明,辞去董事长职务了。"
我瞟了一眼屏幕,是林薇公司的官微公告,措辞官方,说"因个人原因辞去一切职务"。
"她这是——"
"破釜沉舟吧。"我把汤碗放下,擦了擦嘴角。"她那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就先把自己摘干净。说不定过段时间换个赛道重来,她行。"
李强撇撇嘴。"你还替她说话。"
"不是替她说话。"我往后靠了靠,枕头软乎乎的。"是说真话。她能力在那摆着,就是……心里缺块东西。"
窗外有月亮,初三的,细细一弯挂在天上,旁边缀着颗亮星。
我忽然想起那本《小王子》,从背包里翻出来,扉页上那句话还清清楚楚:"给全世界最好的陈默。"
字迹有点褪色了,蓝墨水变成淡青色,但每一个笔画都认得出是她的字。
我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塞回了背包最底层。
李强老婆在收拾碗筷,哗啦哗啦的。李强在旁边嗑瓜子,咔嚓咔嚓。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活着真好。
终章:新的开始
冬天来得悄没声的。树叶落干净之后,气温就一天比一天低,病房窗户上凝了一层霜花,每天早上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都带进来一股冷冽的寒气。
我的治疗进入第三个月,副作用减轻了些,能自己下床溜达了。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腊梅,十二月底开始打骨朵,黄澄澄的小花苞缀在光秃秃的枝子上,凑近了闻有股幽幽的香。
我每天下午去花园里坐一会儿,带本书或者什么都不带,就坐着看天。冬天的天空又高又蓝,云彩薄薄的像撕开的棉花,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去,拉出一道白线,慢慢散开,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天我在花园里碰见个老头,穿军大衣,戴雷锋帽,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走。他停在我旁边,递过来一颗糖。"吃吗?大白兔。"
我接了,剥开糖纸塞嘴里,奶香味儿在舌尖化开。"谢谢大爷。"
"你啥病?"
"肺癌。"
老头点点头,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剥了扔自己嘴里。"我胃癌,切了三分之二。"他拍了拍肚皮,"现在一顿吃不了二两,但还能吃糖。"
我笑了。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我们都在花园里碰面,他姓孙,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那年查出来的病。他话多,能从《红楼梦》讲到俄乌战争,再从俄乌战争讲到门口修鞋的老张头被他老婆揪着耳朵拎回家。我就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多数时候就是嗯嗯啊啊地应和。
孙老师说,人快到头的时候反而啥都看得开了。以前计较的职称、房子、儿子考多少分,现在回头一看,都不是事儿。"能晒太阳,能吃糖,能有人说话,"他眯着眼看天上的飞机,"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李强两口子来了,带了一保温桶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李强老婆还包了几个糖馅儿的,说"吃到甜的明年运气好"。我吃了俩,果然有一个是甜的,红糖化了淌出来,烫得直吸气。
病房里电视开着,在放春晚彩排的新闻,李强嗑着瓜子念叨,"今年春晚听说有那个谁……"
"强子,"我打断他,"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联系一下当初那个……媒体,就发我黑稿那个营销号。我想让他们发个东西。"
李强愣了一下。"发啥?"
"道歉声明。我替林薇道歉。"
他把瓜子壳吐手心。"你他妈疯了吧?她把你害成啥样了——"
"她确实做错了,但那些网上骂她的话,有些也过了。毕竟她陪了我三年。"我顿了顿,"我想撤诉,妨碍司法那个案子,我不追究了。"
李强瞪着我看了半天,最后骂了句脏话,但还是掏出手机。"行吧行吧,你说了算。但饺子你必须吃完!"
我笑着把剩下的饺子都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第二天,那个营销号发了一篇新的文章,标题是"一段婚姻的结束,不需要两败俱伤"。文章是以我的口吻写的,大意是:我和林薇已经和平离婚,她确实做了错事,但我选择放下,希望舆论给双方空间,各自安好。
底下评论两极分化,有人骂我圣母,有人说我大度,有人扒出林薇辞去董事长职务说"现世报"。
我都没看,把手机扔一边,继续跟孙老师在小花园里晒太阳。那天阳光特别好,腊梅开了一大片,金灿灿的,香气浓得闷头。孙老师用糖纸折了只小船,搁在轮椅扶手上,眯着眼哼京剧,"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过了年,我的复查结果出来了。王主任拿着片子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肿瘤缩小了百分之三十,这是个好信号。"
李强当场在走廊里蹦了个高,被护士瞪了一眼。
我拿着那张片子站在阳光下,对着光看,那片阴影确实淡了一些,像乌云散开一角,露出后面的蓝天。
那天傍晚,我回了一趟原来的家。不是想去见谁,就是路过,心里头一动,上了楼。
走到门口,发现密码锁换了,原来是我的生日,现在换成了一串陌生数字。我没进去,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门上贴的春联还是去年的,上联"家和万事兴",下联"人顺百福来",横批"吉星高照"。纸边卷起来了,被风吹得扑扑响。
旁边的鞋柜还在,上面多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软软地晃着。我伸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凉凉的,沾着水珠。
然后我转身走了。
电梯里,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冲我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我也冲他笑了笑。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碰见楼下包子铺的老板娘,她挎着菜篮子,看见我愣了一下。"小陈?好久没见你了!你媳妇儿——"
"离婚了。"我笑了笑,"阿姨,包子铺还开着呢?"
"开着开着!你这孩子……瘦了好多。"她打量着我,"回头来阿姨这吃包子,管够!"
"哎,好。"
我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十五层,林薇家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隔着窗帘看不清楚里面的动静。
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三月份的春风暖融融的,吹得路边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谁拿水彩笔描了一笔。公园里有小孩在放风筝,一只燕子形状的飞得老高,线绷得直直的。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那只风筝在天上起起伏伏。
手机响了,是李强发来的微信:"王主任说下周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定期复查就行。来我厂里住?"
我打字回他:"不了,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然后去贵州。有人请我吃酸汤鱼。"
李强秒回:"谁?那个小辫子?你俩啥时候——"
我回了个笑脸,没解释。
收起手机,我继续看风筝。那只燕子越飞越高,快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小黑点,在蓝天里浮着。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还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胳膊,骨节咔吧响了两声。
口袋里有颗糖,是孙老师今早给的,大白兔,奶糖纸皱巴巴的。我剥了塞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风筝线断了。
那只燕子失去了牵引,被风卷着歪歪扭扭往上飘了飘,然后开始往下坠,越坠越快,最后挂在不远处一棵梧桐树的枝杈上,彩色的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掏出手机,给沈浩发了条短信:"下个月去,酸汤鱼备好。"
他回得很快:"等你。"
我揣起手机,顺着公园的小径慢慢往前走。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串串小黄喇叭似的,蜜蜂嗡嗡地在花丛里钻来钻去。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前面有个岔路口,一条通向公园大门,出去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另一条通向湖边,水面粼粼地闪着光,几只鸭子在水里扎猛子。
我站了片刻,然后往湖边走去。
鸭子被我惊动了,扑棱着翅膀划到对岸去了,在水面上留下一串涟漪,一圈一圈的,慢慢扩散,变淡,最后跟平静的水面融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手伸进水里,三月份的湖水还凉,冰得指尖发麻。
水底有几尾红色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摆一下尾巴,再摆一下尾巴,不急不慌的。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甩了甩水珠。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花香、水腥气,还有远处隐约的烟火味道。头顶的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
我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片阴影的地方轻轻抽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了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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