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皇祐四年(1052年)五月二十日,徐州,一座简朴的官舍中,六十四岁的老人闭上了眼睛。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各地士人纷纷设位祭奠,西夏边境羌人、幽燕百姓皆绘制他的画像供奉祠堂,羌人部落更尊称他为“龙图老子”。

这位老人,就是范仲淹。《宋史》评价他:“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范仲淹的一生,是一部“三起三落”的传奇。他两岁丧父、随母改嫁,从寒门孤儿一路考中进士、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他五次被贬出京,却越贬名声越大;他主持的“庆历新政”只持续了一年多便宣告失败,却为后来的王安石变法奠定了基础。

他在《岳阳楼记》中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十六个字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他用一生践行的信念。范仲淹被后世誉为“一代名世之臣”,谥号“文正”——这是宋代士大夫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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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字希文,苏州吴县人。他是唐宰相范履冰之后,到他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宋史》记载:“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长山朱氏,从其姓,名说。”

两岁丧父,母亲改嫁,他跟随继父姓朱,取名“朱说”。继父家境并不富裕,少年范仲淹在长山县的寺庙里读书,“昼夜不息,冬月惫甚,以水沃面;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

这就是著名的“断齑画粥”——粥凝固后切成几块,就着咸菜度日。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苦,他却安之若素。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后,他“感泣辞母”,前往应天府求学,拜在名儒戚同文门下。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范仲淹考中进士,从此步入仕途。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迎其母归养”,然后“始还姓,更其名”——恢复范姓,改名仲淹。

范仲淹入仕后,历任广德军司理参军、集庆军节度推官、泰州西溪盐税等职。每到一地,他都尽心民事。在泰州,他主持修筑“范公堤”,挡住了海潮的侵蚀,当地百姓世代受益。

真正让范仲淹名动天下的,是他进入京城之后的事。天圣七年(1029年),垂帘听政的章献太后刘娥准备在冬至接受百官朝贺。范仲淹上了一道奏章,直言“奉亲于内,自有家人礼,顾与百官同列,南面而朝之,不可为后世法”——太后和皇帝是一家人,在家里行家人礼就行了,让百官在朝堂上给太后拜寿,这个先例不能开。

不仅如此,他还上书“请太后还政”——让太后把权力交还给已经成年的宋仁宗。一个刚入京不久的小官,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太后说这种话,无异于以卵击石。结果不出所料:“不报”——奏章石沉大海。不久后他被贬出京,任河中府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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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被贬,范仲淹毫无怨言。太后去世后,仁宗召他回京任右司谏。此时朝中大臣纷纷揭发太后的旧事,范仲淹却说:“太后受遗先帝,调护陛下者十余年,宜掩其小故,以全后德。”当年被他批评的人,如今他替她说话——因为他要的不是打倒谁,是公道。

不久他又被外放。范仲淹知睦州时,主持修建了严子陵祠,写了一篇《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里面有八个字:“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八个字,其实也是他自己的写照。

景祐二年(1035年),范仲淹因治水有功被召回京,任权知开封府。开封府是北宋最难做的官之一——皇亲国戚、权贵豪强全在这里,一般官员根本压不住。范仲淹到任后“决事如神”,把京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但他的锋芒很快又指向了当时最有权势的人——宰相吕夷简。吕夷简执政多年,朝中官员大多出自他的门下。范仲淹对此极为不满,他画了一幅《百官图》,进呈仁宗,指斥吕夷简用人“不视贤不肖,惟计私”——不看能力,只看关系。

吕夷简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反指范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结果范仲淹再次被贬,出知饶州。

《宋史》记载,范仲淹这一次被贬,“士大夫莫不为之惜”。好友梅尧臣写了一首《啄木》诗送他,把他比作啄木鸟——专门啄出树干里的虫子。范仲淹回赠了一首《灵乌赋》,里面有一句话:“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八个字,是一个士大夫对自己立场的终极宣告——宁可因为说话而死,绝不因沉默而活。

宝元元年(1038年),党项首领李元昊称帝,建立西夏,挑起对宋战争。康定元年(1040年),在韩琦的推荐下,范仲淹被任命为陕西经略副使,前往西北前线。

一个文臣被派去带兵打仗?事实证明,范仲淹不仅能打仗,而且比那些武将打得更有章法。他在延州(今延安)推行“屯田久守”之策,修筑城寨、安抚羌人、训练士兵。他的战略思路和韩琦截然相反——韩琦主张速战速决,范仲淹主张以守为攻。

事实证明范仲淹是对的。好水川之战,韩琦主战的宋军大败,死伤数万。而范仲淹驻守的延州方向,西夏始终无法突破。

范仲淹戍边期间还做了一件事——提拔了一个年轻将领,名叫狄青。狄青后来成为北宋第一名将,在范仲淹的鼓励下“折节读书,悉通兵法”。一个文官,给一个武将当了老师,这才是“出将入相”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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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年(1043年),宋仁宗将范仲淹召回京师,任命为参知政事(副宰相)。仁宗对他的期待极高,“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每次见面,都要他以天下太平为己任。

同年九月,范仲淹与富弼联名上呈《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十项改革主张:明黜陟(明确升降标准)、抑侥幸(限制恩荫)、精贡举(改革科举)、择官长(选拔好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宋仁宗接受了大部分建议,陆续以诏令形式颁行全国——这就是著名的“庆历新政”。

新政的核心是吏治改革——限制权贵子弟靠关系做官,让真正有才能的人通过科举进入官僚体系。

然而阻力来得比预想更快。新政触动了太多既得利益者——那些靠恩荫做官的权贵子弟、那些靠关系上位的官员。章得象、夏竦等一众保守重臣联合朝堂势力集体反对,众人纷纷攻讦范仲淹一众改革派结为“朋党”。

“朋党”在宋代是极其严重的政治罪名。欧阳修写了一篇《朋党论》来辩护,说“君子有朋,小人有党”,结果反而越描越黑。

庆历四年(1044年)十一月,新政推行仅一年零四个月,范仲淹被罢去参知政事,出知邠州。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也相继被贬出京。庆历新政就此宣告失败。

离开朝廷后,范仲淹先后出任邠州、邓州、杭州、青州等地的地方官。无论被贬到哪里,他都“为政尚忠厚,所至有恩”。

在邓州时,他应好友滕子京之邀,写下了一篇不到四百字的短文——《岳阳楼记》。这篇文的核心只有十六个字: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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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一生五次被贬,越贬名声越大。皇祐四年(1052年),他在调任颍州的途中病逝于徐州,终年六十四岁。临终前他“无一言及家事”,只留下了一份《遗表》,仍在劝谏皇帝“亲贤臣、远小人”。

范仲淹死后,谥号“文正”。“文正”是宋代文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谥号,整个北宋一百七十年间,共有四人获此殊荣。仁宗亲笔题写了他的墓碑——“褒贤之碑”。

《宋史》范仲淹本传的最后,有一段极其精炼的盖棺之论:

“仲淹内刚外和,性至孝,以母在时方贫,其后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而好施予,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死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

一个官至副宰相的人,家里“非宾客不重肉”——不是招待客人都不吃肉;妻子儿女“仅能自充”——仅仅够穿暖吃饱。他把俸禄用来设立“义庄”,赡养族中贫困之人。

但他留给后世的,远不止一座义庄。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一个读书人可以贫寒到“断齑画粥”,可以五次被贬而“宁鸣而死”,可以在一年零四个月里推动一场震动天下的改革,可以在被贬之后写下“先忧后乐”的千古绝唱。

他不完美——庆历新政失败了,他的改革理想没有实现。但他比所有成功者都更配得上“文正”二字。因为“文正”不只是对一个官员能力的肯定,更是对一个士大夫人格的最高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