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我跑的是川藏线,最苦的一条路。
九六年的事。那年我才二十四,跟着我师傅老周开一辆解放141。老周跑了二十年长途,手上全是方向盘磨出来的老茧。他说:"小陈你记住,在路上跑的,命都是别人给的。"
我不懂。直到那天晚上。
那趟我们拉了一车药品去林芝,半路水箱开锅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川藏线那个鬼地方,白天热的要死,夜里能冻掉耳朵。老周把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筒趴车底检查,水管裂了。我看着前后漆黑的山路,心凉了半截。
老周倒是不慌。他从驾驶座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箱子,里面用油纸包着几样东西——一根焊条、一小截铜管、一卷生料带。他蹲在地上修了俩钟头,我在旁边举着手电,手冻得直哆嗦。
修到一半,远处有车灯晃过来。老周抬头看了一眼,说:"别怕,是同行。"
那辆东风车在我们前面停下了。下来一个黑瘦的中年人,棉袄上沾满油渍。他看看老周车底下的烂摊子,啥话没说,回自己车上拿了一截管子过来。"试试这个,"他说,"我刚换下来的,还能用。"
老周接过去,两个人就在地上对着那截管子比划。我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才晓得那个司机姓李,跑这条线十三年了,这趟拉的是藏药出山。他递了根烟给老周,自己也点上:"这月第三趟了,上回有个小伙子在折多山抛锚,冻了一宿,我捎了他一段。"
管子换好,老周要给他钱。老李把烟屁股一扔,摆摆手:"给啥钱,下回你碰上谁抛锚了,搭把手就行。"
说完他上了车,东风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黑夜里慢慢变成两个小红点。
我们重新上路。老周开着车,忽然说:"九一年冬天,我在二郎山遇到大雪封山,困了三天三夜。第三晚上,一队军车经过,当兵的把干粮分了一半给我。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这条路上没有陌生人。"
后来我跑了八年长途。遇见过劫道的,也遇见过救命的。最凶险的一次是九八年在秦岭,四个人拿刀逼我把货卸了。我正想着完了,后面来了七八辆大货,齐刷刷按喇叭。那些司机跳下来,扳手撬棍都拎着,那帮劫道的撒腿就跑。
事后我问其中一个司机为啥帮我。那人笑了:"你车屁股上贴着个铁皮公鸡,对吧?那是老周的车标。九三年我在戈壁滩抛锚,是老周把自己车上的备胎卸下来给我的。"
我低头一看车尾,那只铁皮公鸡被我用红漆描过好几回,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个活物。
去年我路过成都,在一个服务区碰到个年轻司机。他跑长途三年了,车屁股上也焊着一只铁皮公鸡,歪歪扭扭的,手艺比老周差远了。我问他这啥意思。
他说:"我师傅传给我的,他说以前在路上跑,只要看见这个标记,遇上难事就有人管。"
我点了根烟,看着他那辆半旧的车,忽然想起老周。他现在不跑了,腿上风湿厉害,在家带孙子。去年我去看他,他从柜子里翻出那根铜管——就是老李当年给的那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跟新的一样。
他说:"这根管子我用了一辈子,从没收过别人一分钱。"
我就笑,笑完了觉得眼睛有点酸。九十年代那条路上跑过的那些人啊,一个个都老了,散了。可那些事就像路边的里程碑,你跑多远都看得见。
我跟那个年轻司机说:"好好跑,遇上谁抛锚了,能帮就帮一把。"
他点点头,发动车子。我目送他那辆带着铁皮公鸡的货车开上高速,尾灯渐行渐远。
这条路上啊,从没有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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