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李元婴才九岁，就被封为滕王。
九岁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方王爵；多年后，史书却把两个字钉在他身上：贪黩。
这个人不是旁人。
他是唐高祖李渊的第二十二个儿子，也是唐太宗李世民同父异母的弟弟。
玄武门的刀光，落不到他身上。那一年，李元婴还只是深宫里一个幼小的皇子，离权力漩涡太远，也离兄长们的生死太远。
他逃过了最凶险的一劫。
可他没有活成一个好王爷。
宫门之内，李元婴长大得很快。
他生母柳宝林，在宫中位分不算高。李元婴排行又小，前头的兄长们早已在朝堂、藩镇、军政里有了位置。对他来说，皇位不是一条路，封地才是。
九岁封滕王，食封千户。
一个孩子坐在王府里，案上是印信，身旁是官属。外头的人见了他，要行礼，要称王。可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做一个王。
这就埋下了祸根。
后来他做金州刺史，坏名声一下传开。
《新唐书》记得很重：他骄纵失度，唐太宗丧期还聚集官属宴饮歌舞；巡行境内时，向百姓借狗、索捕具，所到之处扰民；甚至用弹丸打人，看人躲避取乐。
这不是风流。
这是失德。
唐高宗李治看不下去，却又不能把这位叔父轻易交给法司。
皇帝给他写信责备，大意很明白：念你是至亲，不忍依法处置，只给你一个下下考，希望你自己羞愧。
李元婴听了没有改透。
他没有说话。
往后，他仍在各地迁转。金州、苏州、洪州、滁州、寿州、隆州，官职换了一任又一任，毛病却跟着他走。
最刺眼的一次，是赐物。
唐高宗赏赐诸王彩帛，本来每人五百匹。轮到李元婴和蒋王李恽，皇帝特意把他们单拎出来：这两人贪黩，不必给彩帛，给两车麻，帮他们做穿钱的绳子。
两车麻。
这句话比罚俸更重。
一个王爷，贪到皇帝拿“穿钱绳”羞他，脸面已经没剩多少。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给后世留下了一座楼。
永徽四年，李元婴迁洪州都督。洪州，就是今天的江西南昌。
赣江边上，一座楼阁拔地而起。
它最初不是为千古文章而建，也不是为后人凭吊而建。李元婴喜欢游观宴集，喜欢歌舞楼台。楼建成后，他在江风里设宴，听乐，看水，看天色从栏杆外沉下去。
那时没人知道，这座楼会等来一个少年。
公元六七五年，王勃路过洪州，登阁赴宴，写下《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从那以后，李元婴的荒唐，忽然被一篇文章压住了。人们背《滕王阁序》，记住王勃，也顺手记住了那个滕王。
可这还不是李元婴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真正被画史记下的，是蝴蝶。
唐代张怀瓘有《画断》，书已散佚，后世仍能从引文里看见一点影子：滕王一系，善画蛱蝶。明人张萱在《疑耀》里还专门辨过《滕王蛱蝶图》，说欧阳修《归田录》以为出自滕王元婴；他按《画断》考辨，认为也可能是元婴后嗣湛然所作。
这里头有一层争议。
但“滕王蛱蝶”这四个字，确实留了下来。
宋人陈师道有句诗，把它和江都王李绪的马并提：
“滕王蛱蝶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
一纸千金。
这不是给一个荒唐王爷的面子，是给画上的蝴蝶。
李元婴爱楼台，也爱丹青。楼台耗民力，丹青却靠手上工夫。蝴蝶难画，难在轻。翅薄、身小、停留短，稍一用力就死，稍一失神就僵。
画马可以写骨，画山可以写势，画蝶只能写那一瞬的活气。
纸铺开，笔尖落下去，一只蛱蝶停在花叶旁。翅上的纹路不能乱，身子的转折不能硬，飞起和将落之间，只差一线。
这就是滕王留给后人的另一张脸。
他在史书里很难看。
可在画史里，又藏着一点灵气。
后来，关于“滕派蝶画”流传出许多故事：说它从宫廷入民间，说它传男不传女，说近代鲁迅见过传承作品，称它为祖国艺术瑰宝。
这些说法流传很广，尤其在滕王阁和民间艺术传承叙述中常被提起。
但真正能稳稳落在古籍里的，是“滕王蛱蝶”的旧称，是宋人“一纸千金不当价”的赞语，也是南昌滕王阁与王勃文章共同撑起的千年名声。
李元婴死在文明元年，公元六八四年。
武后时，他进拜开府仪同三司、梁州都督。去世后，追赠司徒、冀州都督，陪葬献陵。
一个被皇帝讥为贪黩的王爷，最后仍以宗室礼数入土。
身后热闹，却不全属于他。
南昌赣江边，滕王阁后来一次次毁，又一次次重建。登楼的人读王勃，看江水，望落霞，很少有人细想最初建楼的滕王究竟是什么人。
史书一翻，答案并不好看。
他骄纵，贪财，扰民，荒唐。
可画卷一展，又不能把他完全抹掉。
蝴蝶停在纸上，楼阁立在江边。一个人的坏名声，压不住一门手艺；一门手艺，也洗不白他做过的事。
风从赣江上吹来，栏杆外水天相接，楼里的人低头看画——纸上的蛱蝶还在，翅膀轻得像要飞起来！
参考资料：
《新唐书·列传第四·高祖诸子·滕王元婴》
《旧唐书·卷六十四·高祖二十二子》
张萱《疑耀·滕王蛱蝶图》
大江网—江西日报：《滕王阁下数春秋》
欧阳修《归田录》、陈师道诗中“滕王蛱蝶江都马”相关记载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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