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线索初露

两拨刑警分别审毕姜金山、邹有财后,马不停蹄汇总讯问情况,并进行了分析。专案组正副组长侯季五、富方略两位领导交换意见后,决定立刻布置抓捕凌家鑫。

刑警林行三、史雨舟、许凡夫受命执行此项任务,三人简短交换意见进行商量后,随即直奔安庆路耕山里“安福旅舍”。旅社里,单老板因为儿子单小狗没跟自己商量就直接向警方举报,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发雷霆。待专案组刑警将姜金山、邹有财抓走后,即把儿子叫到账房间质问。

单小狗也正奇怪,刑警为什么没有把老爸带走,正眨巴着一双耗子眼琢磨是怎么一回事时,老单的大巴掌已经招呼上来了:你小子胡乱行事,会影响我们的名誉的知道吗?‘安福’就是图的安稳有福,警察巡捕从来没有在店里抓过人,知道吗?”

两个大耳光下来,单老板还是不解气,开了瓶老酒独自喝了两杯,直到远近此起彼伏连绵响起鸡鸣声时才歇息。睡了不多时,就因林行三等刑警的到来被伙计叫醒了。

为首的林行三知道老单是帮会分子,但人家对革命事业有过贡献,所以对其相当尊重。于是先是为清晨打扰表示歉意,然后才说明来意。单老板说:“小店理应积极配合协助您三位公干,不过昨晚这么一闹,四邻八舍全给惊动了,如果事后正好有您三位所要留意的那位朋友来夜访,没准儿会有人告知他也未可知吧?”

林行三觉得从理论上来说,是有这种可能性的,便说:“多谢单老板提醒,那我们先向邻居做个了解,贵号昨晚在班上的伙计也要接触一下。”

当下即走访四邻八舍,原想不过是随便走个程序,也算是对单老板的一份尊重。哪知,似是运气不佳,还真给老头子给说着了:有邻居反映,昨晚刑警前来旅舍抓人时,前脚刚进大门,后脚就来了一辆蓝色摩托车。骑车人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中吉普,便把摩托车刹停,却没有下车,一脚搭在马路边上的界沿石上,问正在人行道上纳凉的几个居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是公安局便衣来旅店公干,那人一声“哈哈”,驱车就离开了。

问了那个骑手的年龄容貌,颇像姜金山、邹有财所供述的凌家鑫,禁不住扼腕叹息。

林行三考虑到几个领导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正在休息,遂和另外两人去安庆路派出所喝茶,顺便又梳理了一遍案情。既然画稿上的那把黑色镊子与起获的那批作案工具中的一件基本相同,那么可以说,盯住凌犯就是盯着了“6·16”案件的案犯。那么,应该如何对凌犯进行追踪呢?三人一起想到了通过耳目打探信息。

于是,不得不打电话叫醒应该正在熟睡的副组长富方略。富方略听了林行三的汇报,表示赞同,随即通知老何过去和林行三会合。

民国时期,江湖黑道上喜欢对各类作奸犯科之徒进行排名评估,举凡强盗、杀手、骗子、窃贼、地痞等不法分子中技艺超群者,在当地都有排名。扒窃作为窃贼的一脉分支,自然也不例外。而如上海滩这种旧时有“冒险家乐园”之称的国际大都市,各路邪派人士向来非常注重自己的名气影响,谁能在道上被众人评判上一个排名,那可是一份了不得的“荣誉”。比如扒窃,上海滩黑道在晚清、北洋政府、南京政府、抗战等几个年代曾多次排名,最终排出了“七大神手”。几年过去,随着国共内战的影响,黑道人士也是变幻无穷,“七大神手”中有的金盆洗手,有的移居内地,有的生病伤残,只剩下两个还算正常。

这“硕果仅存”的二位,分别叫阮大康、胡仁山。阮、胡在“七大神手”中的排名分别是第一、第七。阮大康这年已经六十挂零,在道上诨号唤作“春申亚父”。春申,系被楚考烈王封为“春申君”的黄歇,他与魏国信陵君魏无忌、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并称为“战国四公子”。战国时,黄浦江(当时叫什么河或江无从查考)由于泥沙淤积,河床过高,一到汛期常常洪水泛滥,老百姓苦不堪言。黄歇到后,就对这条河进行治理,疏通了河道,筑起了堤坝,使这条河不再泛滥,造福了当地百姓。人们为了怀念他,将这条河改称为春申江,简称申江。后来,“申”字就成了上海的代称。黄歇被认为是上海“开申之祖”。至于亚父,通常指的是项羽的高级谋士范增。民国时期,阮大康被称为“春申亚父”,足见其在沪上黑道中的声望之高。

据说阮大康出道甚早,四岁已经跟着扒窃师父在现场观摩如何作案了,之后在名师指点下苦练七年,十一岁开始单飞。后来名声渐起,连北京和天津的黑白两道都知晓上海有这么一位“奇才”。待到进入民国,二十出头的他已经开山收徒,自己不再作案,日常开支靠“吃佛”(意为弟子供奉)收入。民国早期,蒋介石的“革命引路人”陈其美先生任沪军都督,曾为调查重要公事而秘密召见阮大康,请其出马施展窃技助力。之后,阮大康再也没作过案。抗战全面爆发后,他为躲避汪伪特务机关“七十六号”的相邀,秘密前往浙江天目山,直到抗战胜利方才下山返沪。

另一位“神手”胡仁山在“七大神手”中排行末位,年龄也最小,时年三十又三。据说这人对扒窃有天生感觉,并未拜过师父,属于“自学成才”一类。作案特点狡黠、隐蔽,凭着一副其貌不扬似是终日睡不醒的迷糊相,作案成功率据传百分之百,从未失过风。黑道上送其绰号唤作“胡伸不空”,这个“胡”并非只因为他姓胡,而是说这人随便在何种状态下,哪怕稀里糊涂伸伸手,也必定有不菲收获。

胡仁山的偶像是阮大康,成名后意欲效法“春申亚父”做一隐士。当年阮大康潜隐天目山后,沪上只有他知晓阮的住址,也只有他可以前往拜访。他是阮大康唯一认可的一个来往于上海滩和天目山的信使。抗战胜利后,胡仁山跟阮大康成为一对关系密切的忘年交。两人都是单身,因为投缘,一起住在早年一位江湖大佬送给阮大康的一座中式花园院落里,就位于南市露香园路大境阁。

此刻,林行三向专案组副组长富方略请求增派留用老刑警何得捷出马,是因为老何跟“春申亚父”有一份特别的交情。

当年,老何还是新入警的小何时,参加一个涉及江南两省一市刑事大案的专案侦查,当然只是跑跑腿。但这份差使,让他有机会获悉一些警方的内部机密。一日,侦查专班头头儿让他火速向警厅主管刑侦的副厅长报告一份情报,且只宜口传不宜成文,其中涉及阮大康,听口气像是租界巡捕房刑事部督察长想设计抓捕这个江南黑道上的新秀。

何得捷并不认识阮大康,但他干着这一行,自然是知晓“春申亚父”的,而且早年他那在上海道台衙门当捕快的老爸跟阮大康的师父有过交往,于是就想给阮大康透个底。他不知道阮大康的行踪,但知晓阮大康的师父“江南神钳”令狐老先生已经隐入寺庙做了一名居士,于是赶紧写了一纸条子,让一个熟识的无业小厮速送寺庙。无论阮大康藏匿在哪里,他的师父肯定是清楚的,相信这张条子能在第一时间传递到阮那里。果然,阮大康赶在捕房抓捕他之前半小时逃离上海,在苏州东山躲了两个月,待风声平定后方才重新在上海滩露面。

自此,阮大康就把小何作为自己的救命恩人,捎话要请他吃饭。可是,何得捷这桩事儿做得看似胆大,但他却不敢借机正式跟“春申亚父”结交朋友。因为他怕受到什么牵连丢了工作,弄不好连小命都不保。就这样,何得捷跟阮大康搭上了关系,为保密起见,阮指派了两个徒弟跟何接触。这种关系已知维持到太平洋战争爆发,阮大康去天目山避祸方才结束。

可惜的是,阮大康那两个徒弟,一个在抗战初期参加国民党组织的“武装别动队”,在沪郊跟日伪军队作战时阵亡;另一个失踪了,据说去了海外。何得捷以为跟阮大康的缘分到此已尽,此后也就没再去想“春申亚父”。反正从抗战胜利到上海解放这三年多时间里,上海的治安秩序虽然严峻,但是在扒窃方面倒也并未冒出什么了不得的高人来跟刑警较量。

上海解放后,老何因没有反动历史而被留用,市局刑警处领导同他谈话时,老何主动交代了和“春申亚父”阮大康的关系。现在,专案组领导认为老何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指派他去南市大境阁对阮大康进行便服私访。

阮大康对于老何这个救命恩人的到访似是意料之中,从容接待,没等老何言及正题,就直截了当地说:“老朽估摸阁下此番前来,是跟外滩和南京路的案子有关系吧?”

老何微笑点头:“我确是为此事受命前来向先生请教的。”

阮大康听着就笑了,说:“只要问问小胡就知道了,这样可以吗?”

老何这才想起,阮先生这边还住着一个上海滩“七大神手”排名末位的小子——胡伸不空”胡仁山。马上说:“求之不得。”

三十三岁的胡仁山是个其貌不扬的瘦小个子,脸面焦黄,人见之十有八九都以为这小子患着痼疾,富有同情心的甚至要为他“还能活多久”担心。可是他自己却是该吃吃该喝喝,倒也活得太太平平。据说最近正拜阮大康为师研习《周易》、《道德经》,日子过得越发洒脱,正考虑要把自己“胡伸不空”的诨号改称“江南小神仙”。这天老何登门时,他正在后院自己屋里摇头晃脑背诵《道德经》,被人打断说前院“亚父”有请,忙不及赶去,却见老何端坐在那里。当然,以其职业眼光一看便知老何是何许角色。跟老何点头致意后,胡仁山恭问“亚父”唤其何事。阮老爷子说明老何的来意,并把那纸黑色竹镊的画稿给他过目。

胡仁山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老何见之窃喜,寻思“看来有戏”。果然,“胡伸不空”开腔道:“这是那个自称‘黑色闪电’的主儿干的活儿!”

阮大康神情不变,悠悠开腔:“小胡,你肯定?”

胡仁山一脸庄重:“小辈禀告----就是他!”

何得捷一脸迷惑:“‘黑色闪电’,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