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去刘寡妇家给猪配种,意外撞见她洗澡,后来被她赖上
我叫陈旺财,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能旺一旺。可惜的是,愿望这东西就像挂在驴嘴前面的胡萝卜,一直晃在眼前,永远够不着。我爹旺了一辈子,旺到最后也只留下了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一头种猪。那头种猪倒是比我爹有出息,靠着它,我好歹混了个温饱。
在我们那儿,十里八乡谁家母猪要配种,都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手艺好,是因为整个乡就我这么一头叫“黑旋风”的种猪,物以稀为贵。黑旋风体型硕大,毛色乌黑发亮,走起路来地皮都跟着颤。每次牵着黑旋风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都有一种将军牵着战马出征的自豪感,唯一的区别是战马驮的是英雄,黑旋风驮的是猪圈。不过用我爹的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给猪配种怎么了?没有我,全乡的猪圈都得断子绝孙。
这话糙理不糙。
一九九三年农历七月十五,我记得特别清楚。不是因为那天是中元节,而是因为那天改变了我整个人生。
一大早,黑旋风就不对劲,平时温顺得很,那天一个劲地拱猪圈的门,嘴里还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低沉的哼哼声。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说别闹,今儿还得去赵家村,赵老三的母猪等你一礼拜了,再不配就过季了。黑旋风根本不买账,扭着肥壮的身子把食槽都拱翻了。我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它蹄子中间有一道小口子,大概是昨天被碎玻璃划的,有点发炎。我跟伺候月子似的给它上了药缠了纱布,再三确认它没事,才放下心来。
中午吃完饭,我正打算歇个晌,再去赵老三那边,隔壁王婶忽然端着一碗饺子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旺财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媳妇了。我一口饺子噎在嗓子眼,咳了半天才缓过来。王婶说她们村有个叫周秀莲的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眼光高得很,挑了好几年了谁也看不上。我说婶儿,您说得这么厉害,人家能看上我?我爹给我留了三间破房子一头猪,供销社那是铁饭碗,我一个配种的,拿啥去碰。王婶说你咋这么瞧不起自己,有门手艺比啥都强,我看你比那些只会种地的强多了,你明儿去镇上转转,婶儿给你安排。
我说行,试试就试试。其实我根本没当回事,我这个人吧,随我爹,对未来的规划一向比较务实——今天能吃饱,就别操心明天的事。
下午三点多,我牵着黑旋风准备出门。刚走到院门口,一辆二八大杠从村道那头颠颠簸簸地骑过来,骑到我家门口停下来,车后座还绑着个竹筐,里面装着几根沾泥的莲藕。
骑车的人是李大勇,住在村东头,平时不怎么来往。他是那种典型的庄稼人,沉默寡言,一年到头不是在田里就是在去田里的路上,最大的爱好是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卷旱烟。他停好车,摘了手套,接过我递的烟,抽了一口才闷闷地说,旺财,帮个忙,我家那头母猪发情好几天了,急得满圈转,夜里嗷嗷叫,四邻都睡不好觉。我说行,我把赵老三那边先跑完,就去你家。他说你这会儿有空没,现在去一趟,赵老三那儿离得近,耽误不了你多久。
我想了想也是,就牵着黑旋风跟他走了。路上李大勇一直闷着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这路不是往他家去的方向,倒是往村西头去的。村西头那片地我知道,零零散散住了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旁边是片密密麻麻的槐树林,一到夏天就长满了野草和鬼针草。再往外走是村里早些年废弃的砖窑,窑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窑壁,远远看着像一张掉了门牙的大嘴。砖窑旁边有一间孤零零的旧房子,外墙上的泥灰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砖,门口长着一蓬蓬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走到旧房子门口,李大勇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烁,伸手朝半掩的木门指了指,说你先进去,我去后面看看母猪在不在地里。说完他也不等我回话,转身就走了,步子走得很快,像身后有狗在撵。
我牵着黑旋风站在门口,正午的太阳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晒得我后脖颈发烫,地上的狗尾巴草蔫头耷脑地垂着穗子。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李大勇家里有老有小,怎么住这种荒郊野岭?而且这间破房子一看就不像是常年有人居住的样子,院墙都塌了半边,门板上坑坑洼洼的,全是虫蛀的眼儿。我正想转身去追他问个清楚,黑旋风忽然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用鼻子拱开了虚掩的木门,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这头猪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太重。
我赶紧跟着进去,想把它拽出来。这是一间采光极差的旧房子,里面昏暗潮湿,大白天都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东西。地上是夯实的泥地,潮气从地底下往上渗,踩上去脚底板冰凉,空气里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我跟着黑旋风的屁股往里面走了几步,边走边喊有人吗,我是来给猪配种的。没人应。我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
黑旋风比我坦荡多了,只顾低着头在地上嗅来嗅去,像是在寻找什么有趣的东西。我正要拽着绳子把它拉出去,忽然听到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穿透了整间旧房子,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然后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堂屋旁边有一间没有门的小耳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帘子隔着。帘子被风吹起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半人高的大木盆,木盆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皂角泡沫,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皮肤在水汽里显得格外的白。她的五官轮廓分明,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沉静与倔强,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粒黑芝麻落在雪白的糍粑上。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本能地挡在胸前,身体往后缩着,肩膀因为受惊而微微发抖。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里的神情从惊恐到羞愤到暴怒,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滚出去!”
一只木瓢裹着皂角的泡沫呼地飞过来,正中我的额头。我只觉得脑门子一凉,瓢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皂角的白沫溅了我一脸,顺着眉毛往下淌。我赶紧松开黑旋风的绳子,双手举过头顶,像被缴了枪的俘虏一样往后踉跄了两步,嘴里连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给你道歉。我说的话颠三倒四的,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正常反应。
我从那间破房子里退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门外的地上,后背重重地砸在泥土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一股土腥味直冲鼻腔。黑旋风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踱出来,还回头朝屋里哼了两声,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好像刚才闯祸的猪不是它。
我坐在地上,揉着后脑勺,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开大会。额头上被木瓢砸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我抬手摸了摸,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包。心跳快得像刚从崖边被人拽回来。这时候李大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蹲在路边抽着旱烟,嘴角憋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一副“我看你怎么收拾”的表情。
“李大哥,这里面怎么有人?”我说,声音还有点抖。
“我没跟你说清楚吗?”李大勇吐了口烟,眯着眼,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我家,这是刘寡妇家。她叫刘翠娥,她家的母猪也是我帮着养的,放她这儿配种也一样。”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刘寡妇——刘翠娥。这个名字我听过。她是外乡嫁过来的,男人三年前在山上采石的时候被哑炮炸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村里关于她的闲话多得很,有人说她克夫,有人说她不检点,还有人说她精神有问题。说什么的都有,但从来没人在她面前说。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蛇蝎,是人的嘴。
而我刚才,被李大勇骗进她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在她洗澡的时候闯了进去。
“李大哥,我被你害惨了。”我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害你啥了?”李大勇磕了磕烟袋,站起身来,“母猪就在后院,该配种配种,她是这家的主人,你撞见她又怎样?”
“我……”
我正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在洗澡,话还没出口,那扇木门从里面猛地推开了,刘寡妇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肩头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了,纽扣急匆匆地系错了位,露出里面一小截白棉布的领口。脸上红潮未退,余怒未消,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她把手里的搓衣板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你给老娘站住!”
我站住了。不是听话,是腿软。
她噔噔噔地走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远。她个子到我下巴,不算高,但那股气势硬是让我觉得自己矮了她一截。我闻到她身上刚洗完澡的皂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像是从皮肤深处蒸腾出来的,热腾腾地扑在我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旺财。”
“哪家的?”
“村东头老陈家。我爹叫陈有福。”我像个被老师叫起来背书的小学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陈有福的儿子?”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买了件二手家具,在估算值不值这个价钱。她嘴角的那颗痣随着她的表情动了动,让我一时有些走神。“你爹以前在公社修水渠,我见过。好人。他儿子怎么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我没有偷鸡摸狗,”我赶紧解释,“是李大哥说他家的猪要配种,让我来这儿,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以为是空房子,我喊了,没人答应,是黑旋风自己拱开门进去的,我是追着它进去的,我什么都没——不是,我没看清——也不是——”我越解释越乱,越乱越红,最后干脆闭了嘴,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连撒个谎都不会,耳朵根子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旺财,我告诉你,”她往前逼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门槛,差点又摔一跤,“你撞见了我,你想怎么办?”
“我……我赔你。”
“赔?你拿什么赔?”
“我给你钱,算是赔礼道歉。”
“钱?”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啥?”
她看着我不说话,眼睛里闪着我读不懂的光。风吹过砖窑的废墟,吹得院墙上的狗尾巴草沙沙响,远处谁家的牛哞了一声。李大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牵着黑旋风去了后院,整个前院就剩下我们两个人。黑旋风在远处哼了一声,听上去幸灾乐祸。
“我要你,”她说,“娶我。”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你要么娶我,要么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告你耍流氓。你选。”
我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马达,嗡嗡地转着,却转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娶她?我连对象都没处过,王婶今天中午才给我介绍的那个周秀莲我连面都没见着,怎么忽然就要娶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女人?还是个寡妇?我爹要是还在世,非得拿着扁担打断我的腿。再说了,刚才那事纯属误会,我最多算无意闯民宅,哪够得上耍流氓?可她说得这么笃定,万一真去了派出所,这种事儿传出去,我一个还没娶媳妇的光棍汉,名声就彻底臭了。
“刘、刘姐,”我换了个称呼,想缓和一下气氛,“这事儿就是个误会,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这样,我给你磕个头,行不?”
“磕头?”她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搓衣板,往我脚下一扔,“要磕就跪搓衣板上磕,这才算数。”
我看着地上那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搓衣板,心想这女人真狠。我说:“刘姐,咱能商量商量不?”
“没啥好商量的,”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颗嘴角的痣随着她抿嘴的动作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我。记住,我只等你三天。过了三天,我就带着搓衣板去派出所门口等你。”
说完她就进去了,木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了,门板上的虫蛀眼透出几缕微弱的光。我站在院子里,脚边是那块搓衣板,远处是砖窑坍塌的残垣断壁,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槐树林。晌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影子缩成一团缩在脚边,我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黑旋风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绕了回来,拱了拱我的腿,它的鼻头湿漉漉的,蹭了我一裤腿的泥。我低头看着它,骂了一句:“都是你惹的祸。”
黑旋风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往后院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结婚是人生大事,不是买大白菜,哪有这么儿戏的?可我又不得不承认,刚才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间,除了惊恐和尴尬,还有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因为她皮肤白?还是因为她嘴角那颗痣?
都不是。
是因为她眼睛里没有一丝怯弱。哪怕是坐在澡盆里,被人撞了个正着,她也没有用毛巾捂着脸尖叫,而是直接扔了木瓢过来,然后站在我面前跟我对峙。那眼神,像一匹在荒野上独自行走太久的母狼。我在乡里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但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的。
我牵着黑旋风回了家,一路上魂不守舍,差点连人带猪栽进路边的引水渠。回到家把黑旋风拴好,给它添了两瓢麸皮,然后坐在门槛上发呆。傍晚的蚊子围着我嗡嗡地转,我也懒得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娶,还是不娶。
娶她,我连她性格怎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个寡妇,带着个孩子,村里名声不好。不娶,她真去派出所告我怎么办?就算最后查清楚了是个误会,这事儿在村里传开了,我也别想再娶媳妇了。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偷看寡妇洗澡的男人?更何况王婶刚给我介绍的那个周秀莲,我连面都没见着,就要被一个误会给搅黄了?
我越想越烦,去灶房摸了半瓶我爹留下的红薯烧,对着瓶口灌了两口。酒劲上了脸,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怂了。我忽然问自己,陈旺财,你有什么可挑的?你爹留给你的是三间漏雨的破房子,能拿得出手的除了力气就是一头种猪。人家供销社的姑娘挑了好几年谁也看不上,你凭啥觉得她能看上你?倒是这个刘翠娥,她是个寡妇没错,但她能一个人种地养猪撑起一个家,这样的女人不比你相亲相的任何一个都实在?
更重要的是,我确实撞见了她。在九三年的农村,一个女人的身子被人看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我知道这不公平,但世界从来就没公平过。她让我娶她,不是在赖我,是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一个男人的方式去弥补对她的冒犯。
我又灌了一口酒,红薯烧的辣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胃里,把胃烧得火辣辣的。我想起我爹生前说过的话:做人要实在,别欠别人的,欠啥别欠良心。我要是跑了,我这辈子就是欠了她的,欠到阎王爷那儿都还不清。
第三天一大早,我穿上我爹留下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对着水缸照了半天。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用水梳了三遍还是有一撮翘着。我用手沾了水把它压下去,没两秒又翘了起来。算了,随它去。
我牵上黑旋风,在它脖子上系了个红布条,虽然简陋,但也算是提亲的意思。一路上碰见几个街坊,都问我旺财这是去哪,我说娶媳妇去。他们都笑,说你这牵着猪去娶哪门子媳妇,我说我这辈子就是靠这头猪吃饭的,它陪我娶媳妇天经地义。他们笑得更厉害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走到村西头,远远看到那间破旧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两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从里面推开了。刘翠娥站在门口,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根麻花辫搭在肩上,脸上似乎还擦了点粉,看起来比那天年轻了好几岁。她脚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她妈的腿后面,只露出半边脸,用一只又黑又圆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我。
“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我吃了没。嘴角那颗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动了动。
“来了。”我说。
“想好了?”
“想好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目光扫了一眼我身后的黑旋风,“把猪也牵进来。”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屋里跟那天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杂物都归置整齐了,窗户也打开了,阳光照进来,把满屋的灰尘照成了一道斜斜的光柱。桌上摆了两碗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高碎,但泡得很浓,冒着白汽。黑旋风倒是自来熟,一进门就往后院走,那里有它的同类在等着它。
“那个,”我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你闺女叫啥?”
“叫小禾,禾苗的禾。”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禾,叫叔叔。”
“叔叔好。”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又把脸藏回了她妈腿后面,只露出两个羊角辫在外面晃。
“嗳,小禾好。”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小禾抬头看了她妈一眼,刘翠娥微微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她剥糖纸的手指很细很瘦,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在田埂上挖野菜留下的泥印。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开门见山地说:“刘姐,我想了三天。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认。你要我娶你,我娶。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第一,我没啥钱,存款就三百块,还有三间土坯房和这头猪。你要嫌少,可以反悔。第二,我这个人没啥文化,初中毕业就在家养猪,但我有力气,能干活,不会让你跟小禾饿肚子。第三……”我斟酌了一下词句,看着她的眼睛,“咱俩虽然是因为一个意外走到一起的,可我陈旺财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你嫁给我,就是我媳妇,我会对你好。但我希望你自己也是真心愿意的,不是只为了堵村里人的嘴。你要是心里不愿意,现在就说,咱俩另想办法。”
刘翠娥看着我,一直看到我心里发毛。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跟那天判若两人,没有嘲讽,没有冷漠,而是带着一丝苦涩和释然,像秋天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你知道这三天我在想什么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在想,我刘翠娥这辈子命苦,嫁了个男人,三年不到人没了,留下我跟孩子,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瘟神,背后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克夫克子。除了张姐偶尔给我送点菜,没人敢跟我多说话。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我连走个亲戚的门都没有。我想再嫁,可谁敢娶?谁愿意娶一个克死老公的寡妇?”
“可是你来了。”她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你撞见了我,我没有打你也没有骂你,只是拿木瓢扔了你一下,你猜为什么?因为你慌慌张张捂着额头退出去的时候,你说的是‘对不起’,不是‘这婆娘发什么疯’。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把‘对不起’说给寡妇听的人。”
我沉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的眼圈分明红了,端着茶杯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村里熬了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个在背后被戳脊梁骨、被人当作不祥之物的滋味,我想想都觉得喘不上气。
“所以我不是赖上你,”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是真的觉得你这个人,心眼不坏。你要是愿意,咱俩搭伙过,谁也别嫌弃谁。你要是今儿不来,明儿我就带着小禾去南方打工,这烂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那我不来了吗。”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站起来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转身去灶台前忙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小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她妈腿后面走了出来,怯怯地挨近了我,把一颗剥好的大白兔奶糖塞回我手里,说叔叔你别怕,我妈妈人很好的,她晚上哭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看见。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小女孩攥得有些发软的奶糖,鼻子一酸。我把糖剥开,分了两半,一半塞进小禾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奶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混着心里那股酸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月后我们办了个简单的婚礼。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鞭炮锣鼓,只请了几个本家的亲戚吃了顿饭。李大勇算是半个媒人,坐在上席,灌了我整整三碗红薯烧,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旺财,那天我是故意的,刘寡妇是个苦命人,你小子也是条光棍,我就赌你不是个坏人。我笑着说,李大哥,下次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他说好。
那天晚上,亲戚们陆续散去,屋子里就剩我和刘翠娥两个人。红蜡烛在桌上烧了一半,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滩红色的蜡泪。我喝了不少酒,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姿态跟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判若两人。小禾被张姐接去住一晚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我忽然有点手足无措。
“翠娥。”我叫她的名字。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嘴角那颗痣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我的心口。
“我陈旺财这辈子没说过大话,我今儿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从今往后,你有家了,小禾有爹了,再也没人敢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陈旺财第一个跟他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里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硬硬的,硌着我的手心。
“你哭啥,大喜的日子。”我说。
“我没哭,”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扯出一个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是高兴。三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以后我天天跟你说。”
“少来,”她破涕为笑,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先把猪喂了去。”
“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喂什么猪。”我说。
“猪也是你家的,饿坏了它你还拿什么养我们娘俩。”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走到门口,院子里月光如洗,黑旋风听到动静打了个响鼻,在猪圈里翻了个身。远处的槐树林在月光下像一片墨色的海,风一吹,树梢上翻起银白色的浪。
从那以后,刘翠娥——不,我媳妇——再也没有在深夜里无声地流过泪。
第二年开春,她用我攒的那三百块钱买了三头小猪崽,在后院专门收拾出一块空地当猪圈。她养猪是一把好手,比我在行多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剁猪草、煮猪食,把猪圈打扫得比我住的屋子还干净。她说她爹活着的时候在老家是养猪专业户,她从小在猪圈旁边长大的,闭着眼睛都能听出猪是渴了饿了还是病了。小禾也爱跟着她妈一起忙活,小小的一个人,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猪食盆,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到猪圈边,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学着猪叫。
黑旋风也到了退役的年纪,不再配种了,被我和翠娥圈在后院当老祖宗供着。小禾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院去摸它的大耳朵,黑旋风就眯着眼趴着不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老了以后变得格外温顺,跟当年那个在猪圈里横冲直撞的愣头青判若两猪。翠娥说它这是在养老,我说那可不,它是咱俩的半个媒人,得当亲爹一样供着。
到了秋天,第一批猪出栏,赚了一千多块钱。这在九四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拿着钱去镇上给翠娥买了件新衣裳,红色的。她接过去看了看,说你咋买这么鲜的颜色,我都多大年纪了还穿这个。我说你才多大,穿着好看。她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第二天早上就穿上了,站在院子里给小禾梳辫子,初升的太阳照在她身上,把那件红衣裳照得鲜亮亮的,衬得她整个人年轻了五六岁。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这辈子娶了她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安排。
当然,不是所有的日子都这么顺遂。我们也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是为了小禾上学的事。我说小禾该上学了,翠娥说再等等,家里钱还紧。我说再紧不能紧孩子,翠娥说你知道什么,上学不光要交学费还得交书费、买文具、买校服,一样一样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我去镇上打听过了,光是一年级上学期就要小两百块。我说那就再卖两头猪,翠娥说那是明年扩大猪圈的种猪,不能动。我们吵了半宿,小禾被吵醒了,光着脚丫子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说爸妈你们别吵了,我不上学了,我在家帮妈喂猪。翠娥听了这话,当场就哭了。她把小禾抱在怀里,说妈不是不让你上学,妈是想让你上最好的学校,妈想攒够钱送你去镇上的小学,那里有音乐教室和操场,比咱村小的条件好一百倍。
我看着她抱着小禾哭成一团,心里头堵得慌。第二天一早,我瞒着翠娥,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砖瓦厂,问他们要不要临时工。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叼着根烟看了我一眼,说你体格还行,搬一车砖一块钱。那天我从早干到晚,搬了二十多车砖,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翠娥问我去哪了,我说去镇上送货。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碗底多了两个荷包蛋。小禾碗里也有,不过只有一个。她从不过问我的事,但她什么都知道。
我偷偷去砖瓦厂干了一个多月,攒了将近两百块,加上翠娥卖小猪攒的钱,总算是够小禾的学费和开学的花销了。把钱交给翠娥那天,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目光从上扫到下,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我手心里那些被砖块磨出来的新茧,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我。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件我给她买的红衣服翻出来穿上,说走,今天咱们一家三口去镇上给小禾买书包。
小禾高兴得在院子里连转了三个圈,羊角辫甩起来像两朵向日葵。她骑在我脖子上,一路咯咯咯地笑,路过的街坊都说,老陈家这是熬出来了,你看人家一家三口多和气。
小禾上学以后,学习成绩出奇的好。第一次期末考试就拿了个年级第二名,奖状拿回来贴在堂屋的正墙上,翠娥每天擦一遍,擦得比她的梳妆镜还亮。她还特意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塑料相框,把奖状裱起来。我说这又不是三好学生奖状,才第二名,你激动啥。她说不管不管,第二名也是奖状,我闺女就是比我有出息。小禾在旁边抿着嘴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咧开,笑容甜得像灶台上那罐子槐花蜜。
那天晚上翠娥躺在我旁边,忽然轻声说:“旺财,你说咱们日子怎么好起来的?”
“靠双手呗。”我说。
“不,”她侧过身来,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靠你当初牵着猪闯进我家的那一下。”
“你还好意思说,那块搓衣板我还留着呢,要不今儿你再让我跪一回?”
她用力拧了我一把。我龇牙咧嘴地求饶,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舒畅。窗外,黑旋风在它的专属猪圈里打起了呼噜。那间孤零零的破房子早就拆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是村里帮着新盖的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和两畦菜地,鸡笼里有六只下蛋的母鸡,后院的猪圈从两个扩到了四个,买猪崽的老乡从十里八乡赶过来,翠娥谈价,我挑猪,小禾放学回来就帮我们往猪圈里添水加料。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更好一些。人只要有了盼头,再苦的日子都能熬出糖来。
又一个七年过去,小禾念了初中,成绩依然是全年级前三,语文老师说她作文写得好,尤其是写人物的那几篇,总是在写她妈养猪的事情。有一天傍晚,我牵着已经老得只能慢慢踱步的黑旋风在村道上散步,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黑旋风现在下坡都得我扶着,它当年那身乌黑发亮的毛发已经灰白了一大片,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翳,走路的时候要靠鼻子去探路,呼哧呼哧的鼻息喷在路边的野草上,把草叶吹得一摇一晃。
但每次翠娥从猪圈回来,它还是会抬起头朝她哼哼两声,就像多年以前在那间破房子门口,它用鼻子拱开木门时一样。翠娥总会走过来摸摸它的耳朵,说你呀,年轻的时候比谁都横,老了比谁都黏人。黑旋风就眯着眼任她摸,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我站在枣树下,看着翠娥在猪圈里忙活,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碎花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岁月在她脸上刻了些痕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她的动作依然是那么利落,嘴里的吆喝声依然是那么响亮。她一边添猪食一边冲我喊:“旺财,你去帮我把猪草剁了,别偷懒,晚上给你炖排骨。”
我说行,然后转身去院子里拿起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铡刀,刀把已经被磨得油光水滑。夕阳在天边烧成一摊红霞,整个村子笼罩在橘色的光晕里,谁家屋顶的烟囱正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了半边,再过几天就该打了。
身后的猪圈里传来猪崽们争食的哼哼声,翠娥的吆喝声和小禾在屋里念英语单词的声音搅在一起。我在这人间烟火里,弯腰铡着草,忽然想到一个画面:那年盛夏,我在破房子里撞见了一个洗澡的女人,被她用木瓢砸出来,又被她用搓衣板堵在门口,最后她嫁给了我。这一晃就是很多年。而我当初牵着黑旋风闯进她家,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翠娥洗了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想什么呢,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没想什么,”我说,“就是在想,你当年那木瓢砸得还挺疼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捡起地上的一片枣树叶子往我身上扔,说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吓得腿软差点坐地上,你人高马大的,胆子小得跟芝麻似的,没见过比你还怂的男人。我说我不怂能娶你,她说那是你运气好,撞见的是我,要是换了别人早把你送派出所了。
她歪着头靠在我肩上,我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被地平线吞没,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这辈子,就这样吧。挺好。
黑旋风是在一个霜降的早晨走的。
那天我起得很早,推开屋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霜压得卷了边。我提着猪食桶往后院走,走到黑旋风的猪圈旁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老黑,开饭了”。平时它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哼哼着站起来,用鼻子拱栅栏门,那天却没有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桶放下,推开栅栏门走进去。黑旋风侧躺在干草堆上,姿势跟平时睡觉一模一样,四条腿蜷着,尾巴搭在肚皮上。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冰凉的。它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清晨灰白色的天空,鼻镜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我在它旁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升起来,霜开始化了,院子里的枣树滴着水,鸡在远处咯咯地叫。我把手放在它已经不再起伏的肚皮上,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是那年被碎玻璃划的,我亲手给它上的药缠的纱布。它用那道伤疤换了进刘翠娥家的门,也换了我的后半辈子。
翠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我旁边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黑旋风的眼睛上,帮它把眼皮合上。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在自己额头上碰了一下——还是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对所有陪伴过自己的生命做最后的告别。
“它多大岁数了?”她问。
“十三岁。咱俩结婚那年它就六岁了,算是高寿。”我说。
“比咱俩在一起的时间还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烧水,给它洗洗干净。”
我们在后院那棵枣树下挖了个坑,把黑旋风埋了。小禾那时已经放了寒假,站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手里攥着小时候黑旋风掉的一颗乳牙——那是她七岁那年从猪圈里捡的,一直当宝贝藏在铅笔盒里。她把这颗牙和一束干花一起放进了土坑里。翠娥没有哭,只是用铁锹一铲一铲地填土,填完了在上面踩实,又在土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煮了一锅黄豆。她说黑旋风活着的时候最爱吃煮黄豆,每次闻到豆香味就拱栅栏门。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那碗黄豆。谁也没说话,但谁的碗里都多夹了几筷子菜。翠娥做了红烧肉,用的是养了整整一年的粮食猪,五花三层,炖得酥烂入味,夹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小禾红着眼眶连吃了三块,翠娥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说你吃,这是咱家最好的猪肉。小禾咬了一口,忽然说妈,这肉有点像当年黑旋风拱开那扇门时的味道。翠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黑旋风走了以后,家里的猪圈空了一个。翠娥说不要填,就让它空着,给别的猪多留点地方活动。但我知道她是不舍得。她每天还是会往那个空猪圈里看一眼,好像那头老黑猪还躺在干草堆上,眯着眼,甩着尾巴,等着她来摸耳朵。
翠娥的头发在那一两年里白得很快。先是鬓角,然后是头顶,一根一根地往外冒,像是初冬的霜悄悄地爬上了草叶。她对着镜子拔了几次,后来索性不拔了,说白就白吧,反正也没人看。我说我不是人啊?她说你看了一辈子了,还看不够?我说看不够。
她嘴上说着“少来”,转身去灶房忙活,耳朵根子却红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害羞起来还跟当年那个在旧房子里朝我扔木瓢的女人一模一样。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咚咚声,节奏快而匀,像她这半辈子做人做事的风格——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小禾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动物医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举着那个大信封满院子跑,羊角辫早就不扎了,换成了一头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红扑扑的,像个刚赢了比赛的小运动员。翠娥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堂屋正中央的桌上,跟旁边那个裱着小学第二名奖状的塑料相框并排摆在一起。小禾说妈,那是小学的奖状,你留到现在。翠娥说那可不,你从小到大每一张奖状我都留着呢,等你将来当了兽医,我把它们全挂在你诊所的墙上。小禾一把抱住她妈,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肩膀轻轻抖着。
晚上翠娥躺在被窝里跟我说:“她爸,咱闺女出息了。”我说:“那可不,随你。”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也随你。”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了睡在隔壁的小禾。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侧脸上,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旧房子里朝我扔木瓢的年轻女人,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浑身上下都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小禾去省城上学以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以前她在家的时候,院子里永远有她的声音——背英语单词的声音,跟她妈拌嘴的声音,追着母鸡满院子跑的声音。现在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猪圈里偶尔传来的哼哼声。翠娥一开始不习惯,经常会在傍晚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往外看,看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好像下一秒小禾就会骑着自行车从拐角处冒出来。我说你干啥呢,她说没干啥,就是站站。我知道她在等小禾,但她从来不说。
后来她也慢慢习惯了,把对小禾的惦记全都转移到了猪身上。她养的猪在十里八乡出了名,谁家要买猪崽都先来我们这儿挑。她给每头母猪都取了名字——大花、二花、三花,叫起来跟叫自家孩子似的。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一头母猪难产,她在猪圈里守了一整夜,我半夜起来给她送热水,看到她蹲在母猪旁边,一边用手轻轻按摩它的肚子一边跟它说话,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母猪疼得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她就用自己的袖子擦它额头上的汗。天亮的时候,八只猪崽全部顺利出生,她满脸满手都是血污,蹲在猪圈门口喝了一碗热豆浆,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在晨光中格外好看。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在当雄的牧场上看到卓嘎接生羊羔的情景。那时的我被那个画面震住了,以为那是某种只有在高原上才能看到的、带着神圣光环的画面。后来我才明白,这种对生命的敬畏和温柔并不专属于某一片土地、某一个民族,它就藏在一个女人在深夜里蹲在猪圈里给一头母猪按摩肚子的时候,藏在她用袖子擦去它额头汗水的动作里,藏在她对每一头小猪崽取名的那份心意里。
翠娥就是我的卓嘎。只不过她的牧场不在高原,而在这片种满了玉米和小麦的平原上;她的信仰不在寺庙的白墙和经幡之间,而在这几间猪圈和灶台之间的柴米油盐里。她们都是同一种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身边每一个活着的生命。
小禾大学毕业后在省城的一家宠物医院找到了工作,后来又谈了个对象,叫许志明,是个软件工程师,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第一次上门的时候紧张得连筷子都拿反了,被小禾笑了半天。翠娥对这个女婿满意得不得了,说他老实本分,有正经工作,最重要的是一看就知道对咱闺女好。每次小禾带他回来,翠娥都要提前一天开始准备,杀鸡宰鱼蒸馒头,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堆在桌上,好像生怕人家嫌我们家条件不好。我说你又不是嫁闺女给皇亲国戚,至于吗。她说至于,我就要让人家知道,咱家虽然养猪,但待客的礼数一样不落。吃完饭,她还会把许志明拉到堂屋里,指着墙上的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讲起,讲到小禾拿了省三好学生时还抹了一把眼泪。小禾在旁边拉她妈的袖子说妈你别讲了,我都多大了。翠娥说不讲,你不懂。然后继续翻出小禾小时候的照片给许志明看。
后来小禾结婚了,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她都带着各种保健品,什么鱼油钙片蛋白粉,说她妈养猪太辛苦得补补。翠娥说买这些干啥浪费钱,然后偷偷把每一瓶都收好放在柜子里,每天早上按顺序吃一粒,还要在日历上打勾。家里那本挂在灶房墙上的老日历,密密麻麻全是她用铅笔画的勾和圈——勾是她吃了保健品,圈是小禾打电话回来的日子。那本日历她从来不让别人碰,每年过完了也不舍得扔,用橡皮筋捆好放在柜子深处。有一天我翻了翻,发现最早的那本已经泛黄发脆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圈从十多年前一直圈到现在,从没有断过。每个圈都是一通电话,都是一个母亲在等女儿的声音。
我们的猪场在镇政府的扶持下越办越大,从最初的三头小猪崽发展到存栏两百多头,盖了标准化的猪舍,装了自动饮水器和排风扇,还请了三个本村的村民来帮忙。翠娥不再自己动手拌饲料了,但她每天还是要亲自去猪舍转一圈,看看母猪的肚子大不大,小猪的精神好不好,饮水器有没有堵。工人们都叫她刘厂长,她开始不好意思,后来也习惯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站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戴着老花镜一条一条地核对进料单和出栏记录,那架势比当年在镇供销社上班的正式工还认真。
我们这辈子的苦算是吃完了,余下的都是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日复一日地喂猪、算账、赶集、走亲戚,偶尔去省城看看小禾,在她家住上一两天,帮着带带外孙女。外孙女叫许念安,小名安安,长得跟小禾小时候一模一样,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见面就扑过来叫姥姥姥爷,声音脆生生的像摇铃铛。翠娥见了她,什么都忘了,把带来的土鸡蛋、腊肉、新打的糍粑全塞进冰箱里,然后把安安抱在膝盖上给她讲老家的猪,讲黑旋风,讲后院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多少斤枣。
安安五岁那年回来过暑假,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姥姥去猪舍看小猪。翠娥就抱着她,一头一头地给她介绍:这头叫大花,那头叫二花,那窝粉红色的小东西是昨晚刚生的,眼睛还没睁开呢。安安听得津津有味,回省城以后跟幼儿园老师说,我姥姥是养猪女王。小禾把这话学给我们听的时候,翠娥笑得直不起腰来,眼角的褶子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如今,我坐在后院的枣树下,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一摊红霞。翠娥端着一簸箕刚摘的枣从树下走过,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那么直,嘴里还是那么不饶人:“瞅啥呢,还不快来帮忙,我一个人干到天黑也干不完。”
我说来了来了,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簸箕。枣子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握在手里微微发烫。猪舍那边传来猪崽们争食的哼哼声,工人们推着饲料车在水泥地上碾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远处的村道上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厨房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是翠娥用老卤水炖了一下午的粮食猪肉,汤汁收得黏稠发亮。
我在这人间烟火里,忽然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我陈旺财这辈子没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发财,没有当官,但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那一天牵着黑旋风走进了那间破房子。那头老黑猪用它的一声哼哼拱开了我的前半生,而那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搓衣板的女人,用她全部的倔强和温柔,填满了我所有余下的日子。
热门跟贴